进城的两千敌军只有四百名俘虏,守军不论官军还是团练对祸害本城的人下手极狠。
若不是盛怀恩赶紧贴出告示,并派镇抚巡视禁杀,怕是连这点俘虏都留不住。
以为胜利在握的叛匪们初时激烈抵抗,但失去指挥和营栅保护,又面临两倍对手,发现无法逃脱被全歼的下场后士气瞬间荡然无存。
这就是叛军的特点,用劫掠支撑勇气,但是逆风时很快就崩,各顾各保命更重要!
官军到现在还能在他们面前保持一定威望和地位,若官军也没了纪律约束和后勤保障,二者角色反转是极可能的。
全城安堵后重伤的孙守备被抬回守备衙门养伤,昏迷前硬撑着叫人把守备大印(一度失于匪手,后来窦总旗手下给找了回来)交给盛怀恩保管。
在北门上人们找到了脱力的把总陈冬至,盛怀恩热情赏他一葫芦带来的凤乳酒,让人扶他到下面值房内裹伤、休息。
从他口中得知原本四门各有把总,西门和南门的都阵亡了,东门的不知下落。
守备府损失惨重,卢参军逃到北门,最后在肉搏战中被害。
司马刘目原丢了一条胳膊,能不能救活是个未知;亲兵队长也阵亡了,唯一还活着的是守武库的总旗。
盛怀恩急忙派人去县衙查看,结果更加惨烈。
郭县令带着几名巡检和捕快抵抗全原被害,人头也被割去(后在街巷里找到)。
郭县令的小妾寻死未成遭到玷污残害,两位师爷、管家和家人都没逃脱,整个后衙到处尸体、一片狼藉。
当太阳开始用绚丽的晚霞染红天际,士兵们赶着俘虏逐屋、逐巷搜罗尸体和伤员。
谭中绡让徒儿孙梁(字良弼)负责城内和东门外,他们从门洞里层叠的尸体下扒出了失踪的东门把总,看样子是被人群踩死的,令人扼腕。
广信城内外损失都很大,城外也到处是尸体不得不发动乡民掩埋。
那些乡民割稻子的时候对叛军感激涕零,看见他们败了拎着锄头、棍棒到处搜索伤员和散兵,打杀之后割下头颅送去官军那里领赏。
城破当日巴师爷便已经统计到敌尸一千七百多,己方军民也有小三千的死者,各处寺庙、道观收容伤员近千人。
诸保甲报上来被焚房屋七十余家,六百多户遭抢劫。其中近百家商铺被不同程度哄抢、掠夺,损失粗略估计达到四千贯。
盛怀恩叹息之余赶紧派人向上饶报告,同时通知留在北营的所有车辆、牲畜在一个百人队保护下北返。
凤岭镇的物资、粮食需要立即装车运来广信,再设法转至上饶。
“谭老弟,这里交给我和赵献甫,你马上带本部沿河走荒山东侧北上,策应李三郎!”盛怀恩指示:“他那边如果已经开打,你就威胁去大源的渡口!”
“明白,”谭中绡摸摸后脑勺:“但是大人,若三郎挡不住那赤须子,娄世明闯过去直奔凤岭镇了怎么办?大门一关我等也被拦在这里回不去了?”
“对啊!”盛怀恩只想着赶紧给李丹派援军,经他提醒意识到凤岭镇是个关键。
他赶紧和赵敬子商议。
“咱们没想到广信打得这样快。”赵敬子摸着短须皱眉:“各部都比较疲劳,而且孙社在扫荡城南,城里又还不稳……。
这样吧,让审家兄弟去缝甲山下建个关卡,如果巡检使退却他们可以接应,无事的话也可以拦截敌方探子、侦骑。
盛怀恩以为然,马上叫人请审杰来。
这一仗中审家兄弟袭夺西门外小营,加上豆子万等落下铁栅门阻住了诸匪,使西门外聚集的叛匪进退维谷被孙社顺利击破。
他们手里只有数十上饶城里带出来的骨干,加上百来名募集的流民,攻击出其不意伤亡不大。
审杰对安排并无异议,赵敬子让审五和另一名信使随他出发,分头去向李丹和凤岭镇报告广信之战经过,并调十余骡马、车辆三日口粮。
“不就设个关卡吗?需要守三日?”审杰惊讶。
“三日够不够还难说呢!”赵敬子告诉他:“我在信里让陈三文带三百俘虏过来建关卡,广信也发一百守军带两百俘虏过去帮忙。
因为不晓得转运粮食、物资是否顺利?这地方肯定会是拱卫广信、屏障凤岭镇的要地,大意不得!”
“我等不曾指挥过那么多人。”审杰为难。
“放心,等打退娄世明缓过手就派人过去接替你师徒回来。”
审杰明白了,接过军令带着卢十三集合队伍匆匆赶往缝甲山。
不过赵敬子知道李丹应该另有情报渠道注视着广信这边,估计他已经得到广信克复消息,派审五过去通气同时也是为协调两边的行动和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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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他猜的,夕阳刚刚映红云朵李丹便得到侦骑报告,说在楮溪河边捉到广信逃出来的叛匪十余人,供称广信已被官军复夺。
“嘿,真没想到老盛居然做到了!”顾大惊讶。
所有人都觉得能重新包围被敌人夺走的城池就不错,谁也没想到真能有复夺这样的奇迹。
“这说明万事皆有可能!”李丹笑道:“这下盛大人转成正千户是板上钉钉了,他自己挣出来的功劳谁也否定不得!”
侦骑从俘虏口中得到确切消息娄世明今天傍晚会到大源砦落脚,李丹有一夜时间设伏、击退“二天王”。
问过铁镏子,知道赤须将军和他长兄不和,又受其父猜疑,近来似乎被派在外募兵,不与主力驻扎在一起。
只听军中老兵传说他的胜绩,在看来曾有相当的威望。
但后来加入的诸人对娄世明几乎没有接触,对其特点、风格不大熟悉。
“这人拥有一支据说是娄军中最善战、顽强的部曲号称青甲军,咱们得多加小心。现在这么高昂的士气,不能毁在这小子面前!”石三碾提醒说。
“说得是!我等不可因几场胜利就滋生得意,轻忽大意是会断送前面成果的,要提醒所有什长以上头目。”李丹说完指着草绘地图:
“这位‘赤须将军’既有名声,又有战绩,非花臂膊那样勇而无谋,或者周大福土寇式的狡猾。绝对不能小觑!
从大源向西去广信,需罗桥以南荒岭下穿过松林。但这条路不但狭窄,且有两里长!
虽然这里是最佳设伏地点,可我有些担心。这家伙如果真的很会打仗,看了这样地形难道他会不疑心?”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吴茂点头:“如巡检使所说,他定派些许前队先行,一旦有变后队再支援或协助前队跳出埋伏圈。”
“如果二天王是个决断之人,发现不对劲多半选择大队先调头后撤,回到官道上观望再做决定”杨乙说。
“不会仅仅是观望,”吴茂又想想摇头:“前边出事,他会让后队抢占荒岭,以高地优势从侧后袭击伏兵解围。
现在麻九爷带队在上面,但恐怕兵力不够!要给他增援才行!”
“呵呵,要不把火铳调上去,居高临下揍他!”宋舟摩拳擦掌想给火器队找点事做。
“我看可以。”李丹认为是好主意,能打对方个冷不防,心理上受到极大震撼。
“如果拿不下来荒岭北麓,你们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办?”李丹问。
吴茂和杨乙几乎异口同声:“占领罗桥!”
“对,退而求其次,他只能这么办!罗桥地势略高,有村里的房屋、院落可以凭恃,二天王拿下罗桥便能站稳脚跟。
这个小村子会是我们争夺的要点,否则他只好断尾求生,带着队伍退回大源!”李丹说完用手一点地图上罗桥这个地方:
“我亲自去,一半火枪队布置到罗桥。顾大带大铳埋伏在上屋塘挡住西面。铁镏子、石三碾,林中的埋伏就拜托各位了,瘦金刚(张钹)做全军的预备。”
见众人无异议李丹接着说:“咱们光想了那厮救援广信的可能,不排除有小鱼虾游过河去大源通风报信。
娄世明若知道广信已失,会不会直接攻击凤岭镇?”
正说到这里,忽然有人来报说审五回来了,李丹连忙叫进。
审五进来先给众兄弟致意,然后把复夺广信的经过讲一遍。
大家听着都很兴奋。
“诶呀,这回盛大人肯定是大功了,咱不能落了威风才好!”李三熊大叫。
黑老四被赵敬子留在李丹身边,这时忍不住问:“巡检使,不是说娄世明手下精锐都是骑兵?我等一对一能行么?”
“要硬刚当然不行,”李丹眨眨眼:“所以我们要想对策,利用人力、器械、地形等一切有利条件最大限度给敌人造成困难甚至伤亡,弥补自身的不足!”
他本想让何炜带队守在荒山东侧控制河边小路,防止娄世明绕道自己背后,听审五说谭中绡、刘宏升会带着林字营北上就没必要这样做了。
“何兄,你带两百青衫队往北高地方向寻地点渡河,骚扰大源之敌。”李丹说:“根据侦察,大源只有约三百敌人,由一名把总率领。
你部过河要注意保密,通过突袭大源威胁娄世明退路,逼迫他不得不撤退回到对岸去!”
会后李丹悄悄问宋小牛:“娄世凡还押在徐家院?”
“在啊,怎么?”宋小牛露出白牙:“需要祭旗?”
“咳!”李丹哭笑不得:“派人将他与一称金押来黄源,兴许有用!”
“那,凤岭镇上的粮草辎重明天起运么?”宋小牛问。
“通知他们盛大人的车队返回后今晚就开始运,只要我们遮蔽战场以西,娄世明得不到消息就行。另外军师立即安排参谋官渡河前往上饶,请派遣水师船只到上阪渡接运粮草、物资,火炮队拉三门大将军炮到渡口南封锁河面!”
“那……我那边呢?”顾大赶紧问,刚才李丹说过让自己在上屋塘用大铳阻击娄世明。
“你带六门二将军砲即可,对付骑兵那东西更好,打得更快。如果娄世明没去上屋塘缩回东岸去了,你就带着大铳到渡口,南北各放三门。”
刘宏升调走,宋舟一人指挥火器队有些力不从心,李丹想通过这仗让顾大往火器指挥方向发展,以后可以给宋舟做个助手。
众人皆无异议,于是立即派传令去到各营、队传令。
趁着天黑前的最后那点亮光,全军向预定战场扑了过去。麻九得到命令,便开始在荒山上用石头和木材修筑寨垒做防御准备。
“三郎我看你布局,意思是要让娄世明认识到自己的处境,然后主动后退?而不是真想吞下这块肉,对不?”敏锐的吴茂看出了李丹的用意。
“是。”李丹点头:“军师你想,我们有那么多俘虏要消化,将士们连续作战也会疲惫,能吃掉娄世明固然好,吃不下去也别强撑,免得噎着自己。
能迫使他撤退自己未受大的损失,甚至可以通过谈判,争取时间慢慢消化战绩,完成转运使命,然后再说有没有其它机会。
咱们这支队伍毕竟不是官军,打得太漂亮不好。另外也没必要为消灭娄世明付出太大牺牲,这不是咱们该干的活儿。”李丹解释说。
“明白了,三郎想的不仅仅是眼下胜负,还有将来。不过,他能好心肠放过咱们?”吴茂疑惑。
“他才没好心肠,但可以谈。
娄世明被他父兄排挤,应该不会想受太大损失。
有保住实力的机会,他回到帐篷里会自己扒拉小算盘好好思考,是同咱们斗下去,还是退让一步划算?”
李丹的回答让吴茂微笑,他明白了李丹不打算替官军做所有的事,只要娄世明不妨碍完成运输任务,他也不想和这家伙做死敌。
吴茂隐隐感觉,这小家伙也有保存、发展自己力量的想法,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将风字营称为“青衫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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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早上周大福派出那两个送信的,骑着牲口赶到大源渡,喊了对面的兵丁摇船过来。验过身份将二人带过槠溪河。
彼时娄世明尚未到达,等了两个时辰才见大队风尘仆仆出现在大源砦外,很快有小头目来喊,带他二人去见娄世明。
二天王听说弟弟和一称金都没能逃出来,凤岭镇已失守,不由得大吃一惊:
“某早知南山上那李三郎不好相与,却不料这小贼能耐忒大,竟将三弟这样勇武之人赚了去,这可糟了!”
他说“糟了”并非是担忧那个父亲偏疼的弟弟,更不是说一称金。
娄世明与父兄都不一样,是个自诩有大志向的,从不将女子、家人过多放在心上。
他虑的是自己远道而来对本地不熟,又没带太多兵粮,如不能速胜夺回凤岭镇,只有先与广信的周大福合兵才是上策。
想到这里他连忙问:“周校尉现手上有多少人,粮草多少?”
“回二少帅的话,我营有两千人,还有一千是凤岭镇调来助战的。
粮草估计再吃个把月没问题。七奶奶(一称金)当初带队去支援三少帅,却未带这边的粮草。”周大福的亲兵连忙回答。
“哦,那就好!”娄世明听了稍稍心安,这样的话他过去合兵,估计粮草够吃十天、半月之久。
他详细问了广信的情形和地理,思索片刻说:“我长途奔驰实在疲乏,依周校尉的意思明日前往广信相助。只是合兵之后,他可以我为主?”
“这个自然,我家校尉说了,一切遵二少帅的意思办!”
“好!既如此你两个回去一人,告诉周校尉吾将四更起兵往广信,请他务必坚持!”娄世明心想不管打广信还是收复凤岭镇,先把这支队伍抓到手再论!
这二人中一个是周大福亲兵,另一个是豆子万手下。
亲兵打心里不乐意再跑夜路,便留下明早给大军带路。豆子万的人顺水推舟回去送信,被连夜送过了。
但他半路拐弯上了荒岭,然后麻九的手下送其到罗桥见李丹。
这样李丹便得知三个重要消息:娄世明目前还不知道周大福被歼灭;他出发的准确时间是四更;他携带的兵粮不足。
“你觉得这个二天王是个怎样的人?”李丹拉着那报信的坐下问。
这个兵是原先跟着铁玲珑的,第一次和当官的平起平坐说话,颇有些局促。
“呃,小、小人觉得……他是个有主意,敢决断的。”说完他就咧嘴了,心里骂自己你夸个贼头目干啥?拿眼偷偷来看李丹。
“哦,有主意、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