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怀恩去上饶时已经和于副将交涉过,请他们和水寨那边打招呼,拨几十条出来搭浮桥、做渡船等使用,等辎重过去后再送回原处。
但是浮桥、渡船都是辅助,最根本还得在短期内迅速架起桥梁,这样才能让货运马车以最快速度运到对岸的金波门。
刚刚见亮的时辰,上坂就已经渡紧张起来。
渡口搭设的浮桥上人们挑着担子走过,船舷之间用征集来的门板铺了桥面,人走在上面虽有些晃,但对那些用老了扁担的农夫来说小意思。
他们像当初给叛军送秸秆那样从四乡集结过来,为的是两顿饱饭和两枚铜钱的报酬。
对面用竹筋水泥砌的两道墙开始显形,设计墙底到垛口上部高七尺;
一道向西延伸后拐向南与槠溪水左岸相接,总长约一百六十步;
另一道南北向较短,长约五十步。
两者间有二十几步宽的缺口放了三架拒马防御。
有两百人陆续进入守卫,形成保卫渡口的桥头堡。
槠溪水在上坂渡这个地方河道突然变窄,在这里架桥不费材料,但流速加快水深增加是个麻烦。
利用船只铺板架设的浮桥不稳定,而且走不了满载马车,更别说是李丹改造的重型货车,所以必须修半永久性的桥。
办法是用做泥坯砖的方式制作水泥板,每块厚一拳,大小三尺见方,中间预留一掌孔径。
,先利用浮桥打好桩,几个水性好的人下水配合,将干透的预制板从桩木上方套入,沉进水中,形成五尺高的水泥“串串”。
再用篾笼盛满大块卵石做成沉箱,在“串串”周围垒成宽七或九尺(中间两个略宽),长一丈六尺的护井。
最后往井里设辅助桩、填埋沙砾和水泥到顶。
统共做三个桥墩,左右桥墩上各搭两座塔门,通过塔门上方的滑轮、绞盘和藤索控制桥板吊放,保证上、下游过船通行。
木材打好榫卯,预制板和水泥加快了桥的搭建过程,造好之后浮桥拆除将船归还水寨。
有坚固桥墩支撑,这座桥即便通过重型货车,同时走少量行人也不成问题。
娄世明听说一夜间河上多了座桥,忙带五、六个随从骑马来查看。
在离桥头堡三百步远的地方看了许久,转头对何学义道:“这李三郎确有本事,竟这么快建成了硬桥。可惜他是官军那头儿的,恨不能与其共事!”
约定的遣返俘虏和物资转运从酉时(17:00)开始。
左岸桥头堡的守卫由萧天河四营主力负责,防御是他拿手戏,蔡宁带一个中队(两百人)在右岸桥头守卫并做预备队。
左岸这边还有顾大的火枪队,实力相当雄厚。
孙社和罗右(右钩子)带了五营的半数向左岸移动,他们将随第一批物资至金波门外列阵防御。
一营全体和、高汉子(和尚)带着的五营其余人在河边洗漱、休息,他们将跟随第二批辎重及民夫过河,到城墙西北角外树林里埋伏。
盛怀恩、带领三营主力在荒岭东南山脚下集结,作为全军预备。
林顺堂带一个中队拱卫县城南关。
在大源渡口,麻九正和宋小牛看押着花臂膊和将要遣返的俘虏,他们后方罗桥方向是潭中绡的二营。
------------------
吉阳山大营灯火辉煌的中军内,银陀还没拿定主意。
娄世用带来了封王的许诺,弋阳将成为他的封地,众人也“千岁、千岁”地恭贺了半天。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觉不踏实。
银陀三十出头,中等个,连鬓胡、粗眉毛、塌鼻梁(斗殴后的结果),容貌看去十分凶恶。
实际这家伙挺会算计和耍小聪明,要不怎么连娄自时都恨得牙痒?
他本是个福建寺院里的武僧,因奸杀了某乡绅的女眷受通缉跑到山里银矿做工。
在与税监和官军的对抗中由于武艺出众被推为头领,渐渐有了名气。
因他一直留寸发,所以被人用了“银陀”这么个诨号。
娄世用到来前,他已经从跑回来依附的溃军口中,略略听说了从凤岐关到大源渡这几战的结果。
虽然嘴上没说出来,但他自个心里有数,呵呵,娄家父子打不过,这是来求援了。可凭什么我就该下山去替你们收拾残局?
“报!禀千岁,我等奉命去上坂渡查看,敌人正在渡口集结,两岸有好多的马车。
没见官军,只见弋阳卫团练和广信府巡检使的旗帜。”
哨探带回来的信息没给银陀带来多少触动,他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部下中有性急的,伸脖子看看大帐外,不断相互交换眼色,但没人敢先出头。
这个盘子里,绝对是上首坐着的那位当家!
“戈王殿下,你看我没说错吧?放心,官军都被我二弟吸引在大源渡口哩,这边只有民团护送、押运。”
娄世用故作轻松地喝了口凤乳甘露,放下酒盏说:
“听说为辎重过河,他们还搭了座桥,正是‘天予不取,反受其累’。
夺取辎重、攻克广信,殿下就有了西进的本钱。
吾父子绝对信用,只要弋阳一下,敕封王爵的特使便到军中。”
“我并非不信任你们父子,也知道娄帅派你来的用意。”银陀端着酒盏微微点头:
“酒不错,真的。但是我怎么总觉得这笔买卖,赚头似乎没你们说的那么大?”
“两万石粮秣,几千两白银的军饷,还有甲胄、武器,说不得还能加上座广信城,怎么,殿下觉得还不够吗?”
娄世用故意把”殿下“这个称呼说得大声并且清楚。
“啧。我说你少‘殿下、殿下’的好不好?这还没册封,大帅也还没进上饶称王呐,做人要谦虚!各位还称将军吧,听上去顺耳。”
银陀这话说得让娄世用等尴尬,有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感觉。
“银陀,你怎么用这样的口气对大公子说话?”随同娄世用一起来的武卫将军梁歇忍不住跳起来怒喝:
“不管怎样,你现在还是娄帅下属,娄帅对你如何有目共睹,现在又要封你做王。可你高高在上、不咸不淡,像是知恩图报的样子吗?”
“梁将军息怒、息怒,都是自己人没必要这样。我家……将军面冷心热,这谁都知道,怎会不感念大帅恩义?”谋士虔中忙起身打圆场。
“大公子放心,银陀他不是个小人。”说话的是银陀的“军师”姓张名子山,这人是个道士,号取谐音为“紫衫”,所以平常都唤他紫衫道长。
“只不过有些疑虑尚未解开。”紫衫道长说着瞟了眼银陀,问:“大公子,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若有这样好处,何以大帅不取,而要交给我部?”
“怎么,道长是觉得大帅这样做有错?”娄世用放下酒盏冷冷地问。
“哪里话,道长不过替将军问问,请大公子解惑。是吧道长?”虔中又来抹稀泥。
“大家都是出来拼的,一言一行、一个决断,关系着几千弟兄的生死。
请大公子恕罪,银陀正是顾及大帅恩义才觉得不好出口,老道脸皮厚替他做这个恶人。”
紫衫道长不卑不亢,将手掌向上对大帐内诸人一指:
“在座都是将军麾下校尉、副将,哪个不是参加已久且出生入死?
大家不怕死,但不能无谓赴死。
现在估计多数人都已经听说了二将军、三将军连战不利,从凤栖关直退到大源渡。
事实嘛,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拿出来说的。
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尊驾想要说服将军带领我等去攻上坂桥,总得把事情相告,让我等心中有数,得以谋划成算再出兵吧?
可是,大公子来营中除了饮酒、催促外,好像并未提供什么有用的!”
“呃……,道长所讲也是应有之义。大公子,你看?能不能把这几战的首末先说说?”虔中试探地问。
娄世用知道这遭看来是躲不过去的,于是向银陀抱拳道:“听道长这样说,倒是世用考虑不周,请黄岩将军和诸位莫怪。
其实非是有何隐瞒或欲使诸位上阵搏命,实在是数战以来我军疲惫,且又面对上饶无力分兵之故。”说完,便将凤栖关以来几次战斗情况给众人大致讲讲。
他瞒过酒的生意,只说是娄世凡措手不及在先,被人渗透于后,接着周大福遭到夹击,娄世明又被半路设伏等情形给大家说了大略。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目瞪口呆,有人两眼放光,还有的发出低低的惊呼。
等他讲完,帐内一片嗡嗡声,老道皱眉清清嗓子让他们安静,然后对上面抱拳道:“将军,看来这是个劲敌!”
“是呀,这他妈妈的,环环相扣,都赶上说书了!”银陀手下副将孙固不高兴地瞥眼娄世用,拱手道:
“可是将军,现在人家就在上坂渡,离凤山台五里、吉阳山大营只十里,这简直就是在身前闹耗子,完全不把我等放眼里!”
“孙将军的意思,是不能让他们做大?”虔中问。
“我没甚意思,就觉得他们太猖狂,有点咽不下这口气!”
“人家连战皆捷,骄狂些也有的。”紫衫道长不急不慢,伸出手指头来数:“这么说对方该是三千人,现在上坂渡有两千、大源渡有一千。
我军人数固然是他们三倍,但他们士气、装备优于我军,又如大公子所说可能有几十支鸟铳和两三门将军铳。不过……,”
他歪着头想想:“如果我部向西,这山上大营可就空了,谁来堵住上饶的北门?”
“如果贵部向西,”娄世用把手一指:“我二弟、三弟带着剩下的人就在大源渡,贵部可与他们互换。
这样一来,银帅据槠溪河两岸,进退皆有余地,且有我父子作为后方凭靠。”
“哦。”紫衫道长面上神色一缓,点点头:“不失为一个办法。”说着便丢了个眼色给银陀。
大源渡、上坂渡如果拿到手,再控制广信的下坂渡和龙潭渡,意味着银陀拥有槠溪水这条生命线。
不仅轻松获得补给,还可对船队发号施令,这个影响力有很大意义。
老道发觉其中妙处,立即向银陀暗示。
毕竟现在队伍越来越壮大,总在山上不是个事。
到更为平缓的地带去更利于发展,原本娄自时一直试图限制和控制他们,有机会蛟龙入水,何乐不为?
娄自时时常抱怨自己要养活银陀,银陀却觉得你不肯放手让我独当一面,信不过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他非常不满目前这种什么都被娄自时把持的局面,队伍越大,手下要求银陀自立的呼声越高。
有机会拥有更大自主权甚至彻底独立自然好!娄自时自寻烦恼,结果还落人埋怨。
“嗯,如此说来我部就不再管上饶的事,可以全力向西了?”银陀问。
“正是如此!”娄世用心想我费了半天口舌总算你听懂了。
“好!那么大源渡几时可以交接?”
“如果将军同意的话,我现在就派人去通知弟弟们,将军今晚就可以派人去大源。
若今晚夺了桥,将军趁夜直抵广信城下,敌仓促无备最迟明日即可破城。
大源渡的部队则可以去凤岭镇、凤栖关和南山,截断团练归途。
我料敌主力聚集在右岸,其后方能战之兵不过数百。
趁敌空虚占据要害,将军西去弋阳的大门不就敞开了!”娄世用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
银陀看了眼道长,见他微微闭目点头。
想了下做出决定:“孙固,你我分头行动,我自带大队猛扑上坂桥和广信城,你带一部接收大源渡。
少数留守大源,主力明早渡河向西取凤岭镇和凤栖关。
我围广信后,会遣封信(银陀部下校尉)领一支千人队做你后援!”说完他站起身:
“诸君,立即各自归营!收拾行装,下山作战!
今晚必夺上坂桥,明日白天拿下广信!我队在先,孙队在后,虔司马领后队跟来,一个时辰后出发!”
众人纷纷起身,轰然回答:“谨遵将令!”
------------------
李丹匆匆赶回自己军帐,因为赵保根来寻他,说商京有信使来到。
送信人还是那位叫良遂的汉子,一身深灰箭袖,浅灰色的披风,身上带着浓重的烟草和马匹汗水气味。
“大人辛苦了,快请坐!”李丹很客气,他已经知道这位乃是百户衔的翼龙卫校尉。
“不辛苦。”良遂挤挤眼,卢瑞微笑着从身后接下个酒葫芦递给他。
要说皇帝也真够奢,送个信动用位百户官,良遂自己似乎倒乐此不疲。
李丹看完信皱眉沉思,片刻问:“大人来时可去过饶州府衙了?”
良遂晓得他想问什么,摇摇头抹去口髭上的酒水回答:“我直接经由南昌来,赵大人最近一直在省府。”
“哦?”李丹惊讶:“我知晓他去南昌,但那不是一个月前的事么?他一直不曾回饶州?”
“末将听说抚州的杨贺闹得凶,官家震怒将负责剿抚的右参议陈龙化大人免职,现在让赵大人暂代他的职务所以脱不开身。”
“杨贺闹得这样厉害?”杨大意探亲时李丹从他口中听说这家伙几乎打到余干门口。
“他已经称归义王,在建昌、抚州、赣州、吉安四地来回跳,各地官军都制止不住。省台里意见也不一致,有坚持援上饶的,有要求先打杨贺的。”
“原来如此!”李丹皱眉。如果援军不能尽早赶来,靠上饶自己的力量击退娄自时怕是不容易。
自己虽然用娄世凡的小命逼娄自时不得在运输期间动手,但他没同意退兵,危险并未解除。
偏官家来信还是坚持要让丰宁郡王撤离上饶。
娄家虎视眈眈,银驼随时动手,杨贺什么时候会截断贵溪、安仁的道路未可知,郡王这个时候撤离危险很大!
圣命难违,可要如何解决困局却是摆在自己这个执行者面前的题目。
李丹有些为难,但这些是没法同眼前这位送信人讲的。
“上次赵大人信中有些问题未来得及详细回答,这些天我已写好请大人带回。”
说完李丹让卢瑞带良遂下去休息,一面将赵敬子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