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容注意到她手里正在用泥捏的东西,是人的头颅,已经初具雏形。
心里不得不感叹一句好一双巧手,泥做的都如此栩栩如生。
略一施礼,郑清容道:“在下郑清容,突然上门,叨扰了,是这样的,今日有幸遇到慎夫人替我朋友诊治,特前来道谢。”
她还记得劁猪那日妇人们说过阿昭姑娘帮人劁猪不要钱,只要一些蔬果米粮,所以她这次也带了一些。
“原来你就是扬州那位郑大人?我听京城的人提起过,没想到是你!”屠昭面上几分欣然和意外。
这位郑大人竟然会劁猪,真是不简单。
郑清容笑笑:“正是在下。”
听到她说是来道谢的,屠昭顿时了然:“你是来找我娘的吗?她出去了,不在家。”
郑清容心中疑惑。
竟然还没回来吗?
都午时了,她以为慎舒早就回来了,结果没有。
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这样啊,看来我来得不巧。”知道屠昭现在手上不方便,郑清容自觉放下手里的东西。
虽然跑空了,但郑清容并不打算就这样走了,而是好奇地问:“阿昭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实在是屠昭手上的泥让她不由得想起最近京中那一起泥俑藏尸案,而阿昭姑娘也算是知情人,所以就打算问两句。
许是有劁猪的情分在,屠昭对她的印象还不错,所以面对她的询问直接告诉了她:“做人体骨架模型,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体解剖做模型,就只能自己用泥捏一个骨架了。”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她现在算是知道救治严牧的时候慎舒为何会说“救不活她带走”这句话了。
是为了给屠昭准备的吧。
当时严牧的情况很不好,慎舒其实可以袖手旁观或者动手脚让严牧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去的。
但是她没有。
只能说,慎舒真的很有原则,心性也非常。
不愧是逍遥六女之一。
“阿昭姑娘很需要一副人体骨架?”郑清容蹲在她身边,也细细打量起那些泥捏的骨头。
屠昭道:“主要是职业病,没有一副人体骨架在身边总觉得少些什么。”
法医没有人体骨架模型就跟孙悟空没了金箍棒是一样的,刺挠。
她当然可以去挖坟弄一副现成的骨架,但是太不道德了。
她不干这种缺德事。
而那些自然死亡或者意外死亡的人,哪怕她提出来买,家属都不愿意把尸体给她,说什么这是对死者的不敬,毕竟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有些过激的还骂她有病。
所以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郑清容点点头,已经能做到自动去猜测理解她口中那些陌生词汇了。
怕弄坏地上这些大大小小的骨架,她没上手,只用眼睛看,同时不忘赞叹:“阿昭姑娘的手艺很不错啊,这骨头捏得很漂亮。”
是真的很漂亮,不是皮囊容颜的那种漂亮,而是一种原始的漂亮。
难得遇到一个志趣相投的人,屠昭笑开了花:“是吧是吧,很好看吧!我不光是手艺不错,我验尸的技术也很不错,只可惜怀才不遇呐。”
后面这句完全是她对自己的自嘲。
现代没找到工作,结果到了古代还是找不到。
还真是可怜又可悲。
郑清容忽然问她:“阿昭姑娘有想参与最近这出泥俑藏尸案的想法吗?”
她后续想接手这桩案子,自然也需要有人相助。
大理寺那边迟迟查不出来,就连死者是谁都还不知道,所以她想可能需要从这方面入手。
如此就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仵作协助。
屠昭当初能赶在仵作之前瞧出死者的性别和年龄,想来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再看屠昭做泥骨这手艺,她觉得是个不错的人选。
当然,得先问问她本人同不同意。
“可以吗?”听到可以验尸查案,屠昭两眼放光。
她可憋太久了,对验尸这种事等不了一点儿。
之前本就有意自荐,但是被从来没有女仵作为由给拒之门外。
现在听到有机会可以发挥自己的技术,自然兴奋。
见她也有意向,郑清容笑道:“可以试试。”
她现在还是主事,目前接触不到这桩案子。
但皇帝不是说了吗,立了功提她做员外郎。
她可以试着努力一把,争取在案子被破之前成为员外郎。
正巧符小侯爷不是还等着她去赔罪吗?
“帮”一次是“帮”,“帮”两次也是“帮”,符小侯爷想必不会介意的。
·
今日公凌柳告了假,并没有去上朝。
他时常会去街上特定的几个地方闲坐,什么也不干,就看着那些纸笔和茶盏定定出神,一坐就是一整天。
因为身为从三品司天监,天生异瞳又经常在固定几个地方逗留,是以京城里的人都认识他。
店家看到他来了,主动给他备下茶水便离开,并不过多打扰。
公凌柳视线落到屋檐下斜出来一枝腊梅上,还不到开花的时节,只有零星的几片叶子装点,看上去有些萧条。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人站在屋檐下,撑着伞给腊梅挂上属于新年的福结。
真好啊。
那个时候她还在,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官人。
他就这样远远地看着,被她发现后躲避不及,摔在雪地里。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伞已经罩在了他头顶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枝绑了福结的腊梅。
那枝花开半盏的腊梅他一直留着,只是任由他怎么小心,都没办法让它保存原来的颜色。
就跟记忆里的人一样,一点点淡去颜色。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他午夜梦回心心念念的人,更是他执笔添墨绘了一遍遍的人。
现实与回忆交织错杂,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熟悉的背影告诉他,没有错,就是她。
姑姑!
她没死!
她回来了!
她来带他走了!
因为激动,他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凳子,桌上的茶盏也被震得翻倒,茶水四溢,打湿了他的袖袍。
但他丝毫不在意,当即起身追出去。
周围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看过去的时候就只见到他匆匆离去的身影。
神仙一般的司天监,什么时候这般失态了?
公凌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近身时一把抓住那白衣女子的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姑姑!”
然而女子转过身来,却不是他想了十几年的人。
公凌柳第一时间放开了手,但是并不相信不是她。
盯着那女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看错了。
眼神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只要是穿着白衣的女子,他都会跑去看一看是不是。
然而一连看了好几个,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先前惊鸿一瞥的背影,就好像只是他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象。
从一开始的惊愕,到欢喜,再到不愿相信,最后公凌柳失魂落魄地走在人群中,浑身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走,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临街的二楼雅间里,宰雁玉指着公凌柳问:“那是谁?”
方才要不是她反应快躲了过去,就要被这人给发现了。
“你不记得了吗?”一旁的慎舒解释道,“昔日公家那个天生异瞳不讨人喜的孩子,现在的司天监,公凌柳。”
宰雁玉被她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来是谁,稍稍讶异:“当初我没杀的那个孩子?”
慎舒看向远去的公凌柳:“是他,他方才应该是看到你了。”
“随他去,大不了再杀一次。”宰雁玉并不想谈论无关紧要的人,把窗户一关,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阿舒,我来是有要事要告诉你,我收到问姐儿的消息了。”
第29章 帮人帮到底 送佛送到西
“什么时候的事?”慎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接过宰雁玉手里的纸条。
对着光看,上面有几个用指甲刮蹭出来的字迹:
——按计划进行
最后一个字似乎写得有些急,最后的笔画擦破了纸张,露出一道小口。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清隽大气,山河剑心,慎舒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欣喜不已:“问姐儿还活着!”
当年的天火那么突然那么大,除了那个孩子,她们什么都没抢救出来,包括先后柳问。
原本以为她已经葬身火海,没想到十八年后,还能再收到她的消息。
宰雁玉点点头:“这是我来京城的路上收到的,用的还是我们之间的特殊传信方式。”
这是她们逍遥六女约定的传信方式,除了她们几个,无人知道。
也是因为这张信条,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才进京。
听到她这样说,慎舒意外又惊喜,但是当注意到传信的纸张的材质时,不免又疑惑起来。
纸张是云龙纹蜡笺,皇宫御用,民间不可能有的。
“问姐儿在皇宫?”她问。
“目前看来是的。”宰雁玉颔首,想起什么,她又问,“他怎么样了?”
慎舒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道:“已经官复原职,明日便能重新上朝参政了。”
今早郑清容敲登闻鼓检举当朝官员贪污的事已经传开了,下朝后皇帝怎么处置的消息也都不胫而走。
“姜立那边可有起疑?”宰雁玉不放心,又在后面问了一句
站着说话也不是个事,慎舒牵着她坐下,顺手给她探脉:“既然能让他官复原职,想来应该是没有发现他的身份。”
“如此最好。”宰雁玉拿回那张写了“按计划进行”的纸条,眸色渐深。
“你想进宫?”慎舒看出她的心思,给了忠告,“阿玉,你现在的身体很不好,不要胡来。”
这些年虽然一直有她研制的丹药吊着命,但是宰雁玉的脉象告诉她,她的身体很不好。
当年她不顾阻挠服下逆还丹,将身体的所有极限在一夜之间拉满,独自屠杀世家大族子弟数百余人,世家族谱从此少了一半,至今也未恢复气数。
而她也没讨到好,事后虽然捡回一条命,但那颗提前透支生命的逆还丹也给她身体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现在她的身体就是个空壳子,外面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是本源都已消耗殆尽,经不起折腾了。
宰雁玉反握住她的手,笑道:“阿舒,我知道,我没有打算胡来,我就是想去看一看问姐儿。”
想问问她。
这十八年来,她是怎么过的。
当年的天火来得离奇,她受了多少苦才活下来的?
“阿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皇宫这么大,你要去哪里找她?又要怎么进宫?”慎舒并不赞同她这样做,苦口婆心规劝。
这封信一看就是偷偷传递出来的,说明柳问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
皇宫守卫森严,重重宫门之下,想要进去找一个消失了十八年的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她当初暴露了女儿身,屠杀世家子弟百余人,被世家大族追杀,后面更是被皇权压制下抹除了她的存在。
想要进宫,又谈何容易?
视线落到已经闭合的窗户上,宰雁玉忽然笑了:“公家那异瞳小子不是在找我?”
方才在街上,公凌柳无意间看到她的背影,随后发现一个白衣女子就上去瞧,这不是在找她是做什么?
慎舒何其聪明,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通过公凌柳进宫。
毕竟对司天监来说,进宫并不是什么难事。
“阿玉……”慎舒还要再劝。
宰雁玉摇摇头,示意她放心:“放心,不会有事的。”
大不了,再杀一回。
·
晚饭的时候,郑清容约了陆明阜和杜近斋几人在酒楼。
店伙计一看是她们几位,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她们今日的英勇事迹,最后还送了一碟小菜。
郑清容向店伙计道谢,表示以后会常来,这才哄得店伙计欢天喜地关门离去。
因为明日还要上公,严牧又有伤在身,郑清容并没有要酒,而是要了甜水。
在她的意识里,觉得吃饭就吃饭,做什么喝酒劝酒的事,哪来的坏习惯?
见在场的都是男人,梅娘子作为唯一一个女子,下意识就要起身给郑清容等人斟倒甜水。
然而郑清容顺势接过她提起来的甜水,示意她坐下:“寻常吃饭而已,不必拘礼,要吃什么喝什么都他们自己来,没有人规定女子上桌就必须做添茶夹菜的事。”
最后这句话让梅娘子醍醐灌顶,愣了许久。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女子是不必做这些事的。
对啊,谁规定的女子必须伏低做小?不过是权力的导向罢了。
郑清容给自己倒了一杯甜水,举着杯盏站起:“今日能成功检举罗世荣等人贪污受贿,还要多谢诸位配合!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着。”
其余人见了也纷纷给自己倒了甜水,共同举杯:“郑大人客气了!”
今日能得胜,出力最多的是她。
在歹徒行凶的时候是她及时出现,在穆从恭狡辩反咬的时候是她稳住局面。
没有她,今日这事很难这么顺利解决。
郑清容招呼一众人坐下:“不说这些虚的了,吃饭吃饭,吃到嘴里的才是实的!”
陆明阜和杜近斋分坐在她一左一右,随后才是胡源德和严牧,梅娘子在她对面。
陆明阜给她夹了一块鸭腰口菇:“我瞧着他们家的这个做得不错,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郑清容尝了一口,味道还行,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也没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算是中规中矩。
于是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了一句:“没有你做的好吃。”
被人夸总是开心的,尤其是被她夸,陆明阜含笑给她添了一杯甜水:“慎夫人那边可有什么情况?”
他知道郑清容去找慎舒了,本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