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容和胡源德过来的时候,赌场正热闹。
赌坊的老板是个很有江湖气息的女子,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豪迈和洒脱,名叫银学。
本人也很有格局,对赌赢的人也做了特殊的保护,让她们从后门进去的,还悄悄将她们带去了平日里没人能上来的雅间,没让别的人看见。
郑清容觉得银学这个名字很贴切,赌坊嘛,可不就是做银子学问的。
本以为隔间里就只有她和胡源德两人,结果银学推开雅间的门时,郑清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浅淡的面上天然一色病白,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退,就是还有些许浮肿,但丝毫不影响这张脸的完整度,反而更显得几分楚楚。
彼时那一双桃花眼看过来的时候,山水迢迢,风雪尽融,四时好景都比不过此种风情。
庄世子?
郑清容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另一个押了两天的人是谁了。
这不就是答案吗?
银学引着她和胡源德进去坐,又给几人亲自斟茶:“几位稍等,我这就去取钱。”
因为涉及到的数额比较大,所以她还需要清点一番。
郑清容接过清润的茶水,道了声“有劳”。
银学很喜欢有礼貌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出去时还贴心地嘱咐人送果盘和点心进来。
雅间的门再次关上,庄若虚冲郑清容笑道:“郑大人,好巧!听闻郑大人升官了,恭喜!”
郑清容挑挑眉:“巧吗?我怎么感觉世子故意在等我?”
有那日在庄王府的一面之缘在,她可不信面前这人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病弱只是他的保护色而已。
庄若虚捧着茶水,也不喝,只用来暖手:“被大人看出来了啊,怪不好意思的。”
嘴上虽然说着不好意思,但是面上不见半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
茶水的蒸蒸热气浮上,给他的面容添了几分朦胧,多了几分雾里看花的感觉。
“庄世子找我有事?”郑清容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打哑谜,开口就问他是什么意思。
庄若虚歪着头瞧她,神情似乎很是受伤:“没事就不可以找大人了吗?”
郑清容点点头,一本正经:“没事尽量别找,因为我忙着升官。”
庄若虚没忍住笑出声来,因为笑得过了还咳了两声,最后还是喝了手里的茶水才勉强压下咳意。
郑清容见他实在咳得厉害,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他手边。
心想这人的身子骨还真是够弱的,简单地笑也能笑成这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多谢大人。”庄若虚从她手里接过茶水,小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掌心,一触即分,却带着茶水没有的温度。
他自小畏寒,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披风,取暖的东西更是不离手。
但那些终究是外物,效果不佳,暖和不了多久,只能暖最外面的一层皮,里面的骨头还是冰的。
但方才接触到郑清容掌心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不一样。
她的手是有些凉的,但是对于畏寒体质的他来说可以说得上是温暖了。
而且还不是只暖和外层肌肤的那种温暖,以至于他有些贪恋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温度。
但是郑清容并没有给他机会,把茶递给他后就收回了手。
就好像方才的触碰从来没有发生过。
除了他的尾指还有些许羽毛般划过的酥麻。
胡源德跟这位庄王府的世子不是很熟,所以除了先前行礼表示见过后一直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二人,想着这位世子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郑清容把点心和果子往胡源德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吃,随后又看向庄若虚,等着他缓过来。
庄若虚看了看胡源德面前的茶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垂下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笑意浅淡。
他起先以为这位郑大人对自己挺好的,起码在他咳嗽的时候给他递了茶水。
现在看来这位郑大人貌似对谁都挺好的。
笑了笑,庄若虚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是来报答郑大人昨日出手相救的。”
郑清容没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郑大人这是不相信?”庄若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起来,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郑清容难得皮笑肉不笑:“庄世子现在坐在这里和我说这话就很难让我相信。”
这可和她印象里的庄王府世子有所不同。
虽然只匆匆见过两次,但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位庄世子没那么简单。
庄若虚煞有其事地想了想,要怎样才能让她相信:“坐着不行,那我躺着?”
郑清容觉得这话跟她之前对符彦说的“要不我哭一个”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这不是重点好吧。
怎么突然无厘头起来了?
似乎被自己的话笑到,庄若虚没忍住笑了,怕再上演笑咳起来的事,这次他很快止住:“抱歉,一时口快,让郑大人见笑了。”
“我倒觉得世子很适合讲笑话。”郑清容道。
庄若虚状似无意一问:“郑大人喜欢听吗?”
郑清容觉得他这话问得有些怪,但出于礼貌还是答了:“相比听笑话,我更喜欢把人变成笑话。”
尤其是那些以权谋私,不管百姓死活的人。
比如刚刚解决的罗世荣等人。
庄若虚听完又是一笑,摇摇头:“郑大人呐……”
他以为自己说话已经够好笑了,没想到这位郑大人说话更风趣。
说话间,银学已经带着清点好的银钱进来。
因为数额比较大,全部用银子很不方便,所以她特意换成了银票,两叠,一叠薄,一叠厚。
银学把两叠银票各自放到郑清容和庄若虚面前:“这是二位此次赌赢的银两,请清点。”
郑清容注意到她的措辞和态度。
在雅间里见到庄若虚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这赌坊背后的主人是他。
若不然怎么解释他跟着押两天的赌注,还有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他?
但经过方才的谈话以及现在银学的表现,她否定了这个猜想。
庄若虚看起来人畜无害,虽然有些话听起来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不像是有城府,能经营这么大一家赌坊的样子
而银学对他的态度跟对自己没有差别,不像是面对主家的姿态,身上那股子快意恩仇的劲也不像是能听命于谁的人。
所以,她能确定,庄若虚跟赌坊没有关系。
银学就是赌坊的主人。
想清楚这一点,郑清容看着面前这叠薄一些的银票。
说是薄,但是已经比她想象中的厚不少了。
昨天从刑部司出来遇到的那位小哥说是赔率一赔百,所以她给胡源德的是三十两。
用三十两去赌,按照一赔百的赔率来算,最后能拿到三千两。
但现在这叠银票明显比三千两多。
“请问赔率是多少?”怕算错了,到时候麻烦,郑清容趁机问了一句。
银学指了指庄若虚,笑着解释:“起先是一赔百的赔率,不过后面押注的这位公子抬高了赔率,变成了一赔三百。”
赌坊里只认钱,不认人。
所以她从来不称呼这里人的身份,也不屑于称呼。
这是她的规矩。
是以现在介绍庄若虚也只是用“公子”来代替。
郑清容道了声难怪。
一赔三百?那不就是九千两,肯定比三千两的银票厚一些。
就是她想不明白庄若虚这样做的原因。
不过庄若虚也没等她想明白,顺势把自己面前厚上不少的银票往郑清容面前一推,笑道:“这就是我的报答。”
第28章 无功不受禄 我收到问姐儿的消息了……
报答?
胡源德差点儿惊掉下巴,手里的一块点心都没拿稳,突兀地掉在桌子上。
这么多的钱,就这样送了?
真的假的?
银学觉得有意思,目光在郑清容和庄若虚之间来回转。
而当事人之一的郑清容面上毫无波澜,没看庄若虚推过来的钱,而是盯着他瞧,眼神里带着几分“你不怀好意”的审视。
庄若虚受不了她这般直白的打量,不免干笑两声掩饰:“郑大人何以这般看我?”
他做错了什么吗?
“我跟庄世子有仇?”郑清容问。
庄若虚一愣,不解她为何这么说:“此话怎讲?”
郑清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庄若虚:“我才检举了刑部司一干官员贪污受贿,转头庄世子就给我送钱,庄世子莫不是也想升官了?”
庄若虚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哭笑不得:“郑大人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感谢郑大人,并没有别的想法,我这身子骨,要官职也没用。”
“庄世子昨日已经谢过了。”郑清容面不改色。
昨日口头谢不算,今日还要拿钱谢,真是有够无聊的。
庄若虚轻笑一声:“郑大人不必世子世子的称呼,太客气了,我和大人差不多同岁,叫我若虚就好,虚怀若谷的若虚,新改的名字。”
郑清容对于这新改的名字持怀疑态度。
怎么突然就改名了?
难怪她昨日听到苗小公爷叫他什么若虚阿兄。
词是个好词,就是谐音不好,若虚,弱虚,身体本来就不好,也不怕一语成谶。
“既然不要官职,那你要什么?”郑清容问他。
这次倒是没有再叫什么世子了,但是也没叫他的名字。
不要官职,那就是另有所图。
她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馅饼的事。
“我要郑大人……”庄若虚笑了笑,将尾音拉长。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庄若虚原本想看看郑清容听到他这话是什么表情。
是羞恼?是愤怒?还是假装听不懂?
结果对方平静得很,别说脸上有什么别的情绪变化了,就连眸中的光影都不曾变动半分。
唉,真是个正经又无趣的人。
这话要是换做苗卓听了,那不得又气又羞直跳脚?
见逗不了郑清容,在胡源德一脸震惊的神情里,庄若虚只好又补了一句:“收下这些钱。”
“无功不受禄。”郑清容回答得也简单,似乎方才庄若虚的调笑并不存在,她什么也没听见。
她没被逗到,一旁的银学却被郑清容的这般从容又镇定的反应给逗笑了。
一个有意说笑,一个却没什么反应,真是莫名好笑。
笑完怕庄若虚尴尬,银学又忙给自己打圆场:“真是不好意思,进来前吃了几颗荔枝,吃得急,一直哽在喉咙,方才不小心被呛到了。”
这话太过牵强,还不如不解释。
庄若虚无奈,示意她大大方方笑:“银东家想笑便笑,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哪有人这么从容淡定的?
这让他的引以为傲的嘴上功夫有些遭受打击呀!
银学听了他这话更是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相比之下,胡源德就显得沉着许多。
他不是不敢笑,而是觉得这不好笑吧。
怎么感觉郑大人被调戏了?
虽然没被调戏成功。
庄若虚揉了揉眉心,接着郑清容方才的话继续说下去:“郑大人怎么无功?若无郑大人,也无这些。”
郑清容摇摇头:“不一样,你这个不是我押的。”
分得这么清楚?
庄若虚竟然觉得自己找不到话反驳。
想了想,觉得自己此举虽是好意,但还是有些冒昧,庄若虚便向她郑重一礼:“是我冒犯了,抱歉。”
“世子客气。”郑清容抬手止了他的虚礼,“我等手上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完,郑清容拿了自己的那一份,示意胡源德一起出去。
胡源德本就被不按套路出牌的庄若虚弄得心神不定,哪里敢多逗留,连连跟上。
庄若虚看着两人出去,身影渐渐远去,最后离开视线。
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到被郑清容扶过了手臂上。
半晌,笑了。
直到出了赌坊,胡源德才敢小声问郑清容:“郑大人,这庄世子今日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又是送钱又是赔礼的,他都糊涂了。
“闲的。”郑清容道,两个字给庄若虚判了性。
胡源德啊了一声。
闲?庄世子有这么闲?
郑清容不想说太多,把赢来的钱交给胡源德:“你先收好,晚上人齐了一起分。”
“分……”胡源德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以至于震惊到直接喊了出来,反应过来后声音过大后又忙掩住嘴,再三确认,“郑大人是说分钱?”
这押注的钱是郑大人的,单独起两天的主意也是郑大人的,按理说这些赢来的钱都是郑大人的。
怎么还要分给他们?
他们又没出什么力。
郑清容点点头:“对,分钱,今日这件事的成功离不了每个人的努力,有钱自然要一起分,你回去把钱均分一下,每个人都有。”
说完也不等胡源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拍拍他的肩走了。
今日慎舒展现出来的医术让她记忆犹新,她得去走一趟,看看师傅的身体还能不能恢复。
按照前天晚上的记忆,郑清容一路来到慎舒和屠昭的竹屋。
为了表示感谢,她还带了一些水果和扬州特产,打算给母女二人尝尝鲜。
彼时竹屋这边只有屠昭一个人在,臂上系了襻膊,在地上捣鼓些什么。
走进一些,郑清容便发现地上都是些泥捏成的人体骨架,虽然是泥捏的,但是形状和大小十分逼真,若是忽略掉颜色,俨然就是一副真的人体骨架。
她并未收敛气息的脚步,所以听到脚步声的屠昭回过头来时,看到的就是拎着一篮子水果蔬菜的郑清容。
“哎?是你?你怎么来了?”屠昭面上几分讶异。
她记得郑清容这个人,那天帮刘家婶子劁猪的好心人,但是现在还不知道她就是扬州来的那位郑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