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刚检查他手的时候留意过,指腹上只有写字留下的薄茧,别的地方都是细腻光滑的,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没做过什么粗活的。
除了养尊处优的大户人家,她想不到什么人还能如此。
“痛,很痛。”那人面容扭曲,但还惦记着手废不废的事,“我的手是不是废了?”
郑清容恶趣味上头,点头:“是。”
那人一听就急了,怒指郑清容发泄:“不行,我的手必须好好的,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突然闯进来,我的手怎么可能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是话不投机就反咬她一口啊。
也不想想,要不是她及时调转惊马,他还能有命在这儿跟她废话?
“怪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郑清容手下一推一拧。
只听得细微的骨节摩擦声响起,那人痛呼出声。
刚要骂人,惊觉痛过这么一瞬后,食指已经能够自由活动了,不仅如此,方才整只手那种钻心的疼痛也没了,很是神奇。
他的手好了!没有废!
那人喜笑颜开,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郑清容再次拧动他的食指,
又是咔嗒一声,他的食指再次变成了先前扭曲的模样。
“你……”那人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怒目瞪着郑清容。
他的手明明都好了,她又给他掰了回去,真是可恶!
“我怎么了?”郑清容做无辜状。
那人气急败坏:“你可知我是谁?竟敢这么对我。”
“不知,也不想知,但我敢不敢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郑清容笑着甩开他的手,懒得跟他扯东扯西,转身下了马车。
她还要去查案呢,哪有这么多时间跟他耗?
只是刚下了马车,就有一小厮打扮的人急急赶来,满头大汗,口中喊着:“鹤鸣,鹤鸣你怎么样了?”
万鹤鸣从马车中探出身来,忍着痛小声纠正他:“说了多少遍,现在要叫我大人。”
也不知道当初他爹是怎么想的,让隔壁这个二傻子跟着自己进京赶考,说是可以照顾他。
结果先前套个马都没套住,让他被惊马一路带到这边来,还伤了手。
现在他更是连个称谓都记不住,尽给他添乱。
小厮嗷嗷两声,连连改口:“大人你没伤着吧?”
郑清容脚步一顿,回身看了一眼马车上的万鹤鸣。
鹤鸣九皋,好名字啊!
就是小厮后面这句大人让她有些意外。
看来不仅是个读书的,还是个当官的。
只是万鹤鸣身上没有穿官服,她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官。
“你说呢?”万鹤鸣说起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把自己的手举给他看,咬牙愤愤,“我的手废了,废了你知不知道?”
明明他额头上的伤也不轻,但让他最担心最在乎的还是这只手。
小厮啊了一声,惶恐不已:“大人是翰林院典簿,你的手要是废了,以后怎么做事?”
郑清容抓住关键信息。
翰林院的,没想到和陆明阜还是同僚。
也难怪会这么宝贝他那双手,毕竟翰林院典簿就是靠手吃饭的。
先前万鹤鸣说话那么硬气,她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结果是翰林院的。
不过就算是翰林院的也没那么傲吧,翰林学士傲一傲那也能理解,毕竟能坐到这个位置,确实有资本可以傲。
至于翰林院典簿傲,她不太明白哪里能支撑他这么傲?
说位高吧,也才是个从八品,芝麻官而已,算不得什么。
说权重吧,又只是负责掌奏章、文移及吏员、差役的管理事务。[1]
万鹤鸣一想到自己的手在短短时间内废了好,好了废,心里就气得不行,一指郑清容:“本官的手成这样全是拜你所赐,必要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再次被扣了一顶帽子的郑清容哈了一声。
又变成她弄的了?
看来先前在马车里下手轻了,还是没能让他认清现实呀!
而且对方好像气得不轻,都糊涂了。
翰林院典簿跟她现在的刑部刑部司主事一样,是从八品,只能参加朔望朝,还都是排在末位的,进不得紫宸殿参议。
又何来到皇帝面前参她?
周围不乏有围观的,听到万鹤鸣倒打一耙,一个个不由得主动替郑清容说话。
“你这人好生奇怪,若非郑大人方才及时出手,你以为你还能这般好运,只是伤一只手而已?”
“就是,郑大人刚刚救了你,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诬陷郑大人,什么道理?”
“亏你还是个做官的,乱咬人的话你是张口就来,当我们眼瞎是吗?”
她们刚才可都看见的,是郑大人扭转了局面,这才没有让惊马伤人。
包子铺的老板当时就在摊前给客人拿包子,站得最近也是最直接的受益人,听到万鹤鸣这样说,真心为郑清容感到不值:“这位大人,你的马将才差点儿撞翻我的摊子,是郑大人勒住了马,调转马头,也让你即将侧翻的马车稳了下来,这分明是为你避免了一场祸事,帮了天大的忙,怎么就成了伤你的人了?”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附和,都是站郑清容这边的。
万鹤鸣寡不敌众,气势也没那么足了。
不过听到人们一口一个郑大人,也算是知道郑清容是谁了。
原来她就是这几日风头正盛的那个刑部刑部司主事啊。
真是有本事啊,才来京城没几天就能让百姓这么为她这么说话。
他比她早来京城这么久,还是陛下钦点的翰林院典簿,怎么不见得百姓们巴结他?维护他?
要知道虽然她们二人都是从八品,但她是流外官出身,是万万比不得他这种明经进士出身的。
万鹤鸣把手亮出来:“我这只手可是要替陛下处理奏章和文稿的,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你们一个个都向着他,怎么不问问他郑清容方才有没有动我的手?郑清容你自己说说,你有没有碰过我的手?”
虽然他的手变成这样不是郑清容直接导致的,但是她中间将他的手恢复后又重新掰了回去,这可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他并没有冤枉她。
只要她承认她碰过他的手,那他就可以偷换概念,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谁让她先前那般嚣张无礼,他非要治一治她,让她知道他可不是好惹的。
郑清容一脸无辜:“我倒是想替你看看有没有伤到手,但不是你让我别碰的吗?”
不就是搅浑水吗?她也会。
对这种张嘴就乱咬的人,她向来不客气。
当即就有人附和:“对,我听见了的,是你让郑大人别碰你的手,现在又说是郑大人让你的手变成这样,你真会颠倒黑白。”
万鹤鸣那声又急又躁,她们想不听见都难。
“我……”万鹤鸣一噎。
他当时见郑清容想碰他的手,想都没想就呵斥了。
要知道他这只手写出来的字可是连陛下都夸赞过的,他怎么能让别人随便碰,碰坏了谁来给陛下写奏疏?
可是他也没想到郑清容后面会那样对他呀。
万鹤鸣只觉得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气闷得不行。
他那小厮一向就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阻:“鹤……大人,还是先别争这些了吧,找大夫来看看才是正事,我们还得去找你娘呢。”
万鹤鸣虽然对他这胆小怕事的性子恨得要死,但有一句他说得不错。
他还得去找他那个惹事的娘。
他特意告了假,今日套了马车本来就是要去找人的,没想到马儿会突然受惊发狂,这才有了先前那一幕。
心里暗骂一个个真是不让人省心,只会给他添麻烦。
他都考上做官了,光耀门楣的好事,原本这几日是让他苦了大半生的娘跟着他的爹一起来京城过过好日子。
她倒好,放着好日子不过,半路跑了。
第53章 我会怀疑你 确实很意外
这不,他爹才传来消息,让他赶紧回去帮着找人。
万鹤鸣越想越气,心里烦躁得很,放了句狠话让郑清容等着,再让小厮拉上马车,一主一仆就这么走了。
这个时候不乏有赶着去上公的官员,见状不由得冷嘲热讽。
“郑主事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生事。”
他特意咬重了主事二字。
即使知道郑清容现在是代理刑部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受理三司推事,但他才不会认可她这个半路杀出来却没什么真本事的员外郎,所以只称主事。
既是提醒她,她现在只是一个主事而已,也是讥讽她,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当然,他最想说的是她走到哪里都能惹事。
自从她来了,京城就没太平过,这一桩桩一件件,只要是有她在的地方,准没什么好事。
郑清容看向说话那官员,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都能怪上她了?
“说来也是奇怪,我好好在路上走着,那位翰林院的典簿突然就撞上来了,还说是我把他手弄成那样,我多冤枉,这位大人也是,我站在这儿好好的,一没骂你二没打你,你张嘴就说我到处惹事,我多无辜。”
那官员被郑清容这样一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他也看不惯万鹤鸣那厮,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仗着皇帝喜欢他的字就倨傲得不行。
但郑清容方才把他和万鹤鸣放到一起,这不就是明着说他跟万鹤鸣是一类人吗?
“郑主事与其跟我在这里争个口头输赢,倒不如多花些时间去查案子,留给郑主事的时间可不多了。”
算上昨天,今天可是第二天了。
据说郑清容昨日一到大理寺就问责了在大理寺干了许多年的廖仵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野丫头,推翻了廖仵作给出的结论不说,还要从头查起。
真是狂妄自大。
当然,他乐见其成,因为郑清容越是折腾,就说明她离死不远了。
郑清容道:“这位大人既然知道时间宝贵,那就还请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完事了,我的损失可就大了,基于此,我会怀疑你是在寻衅滋事,故意耽误我办案。”
闻言,那官员气得吹胡子瞪眼。
听听听听,还说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口污蔑她,她难道不是也在给他扣帽子?
她查案可是陛下授意的,耽误她办案可不就是在说他耽误皇帝要查的事。
这种掉脑袋的事她轻轻松松就推在他身上了,她才是最会泼脏水的人。
那官员说不过她,也不想跟她多说。
郑清容的嘴皮子功夫可是厉害得很,他见识过了的,说得多了总是会被她绕进去,得不偿失,于是愤而甩袖离去。
不过听到那官员提起案子的事,也有人顺口问了一句。
泥俑藏尸案本就骇人听闻,更何况昨儿又出了用案子赌人头的事,赌坊还以此开了大赌局,架势搞得这么足,人们自然关心进度。
郑清容倒也不介意有人过问此事。
但因为才接手案子,线索也重新推翻,不能给确切的答复,只说还在查。
人们嘈嘈切切议论几句,或猜或疑,或真或假。
但见起先惊马的主人都走了,呛声的官员也走了,这边没什么热闹可凑,也就陆陆续续散开各自做事去了。
京城的热闹天天有,但不是什么热闹都值得多费心神。
有些当时看过笑过就没什么了,比如现在惊马的事。
有些却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比如最近的赌人头的事。
耽搁了这么久,郑清容也打算离开。
然而转身之间,忽然瞥见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张折起来的信纸,是裸信,还没来得及装封。
看位置,是方才万鹤鸣所在的方向,很有可能就是他落下的。
郑清容还在想要不要捡。
毕竟信件的主人和她不太对付,这一点从刚才万鹤鸣对她的态度就能看出,她要是捡了说不定还会多生事端。
要是换做平常,她捡了也就捡了,什么事端不事端的,压根不带怕的。
但现在她的首要任务是查案子,十天的期限摆在这里,多余的事只会浪费她的时间。
然而没等她做出决定,一阵风吹过来,直接把信件吹到了她脚边,还顺带把折好的信件摊开了来,落款万鹤鸣几字映入眼帘。
还真是万鹤鸣掉下的。
如果说先前郑清容只是猜测,现在倒是能确定了。
原来对方姓万,配合着鹤鸣这个名倒是有种睥睨众生唯我独尊的感觉,很是大气。
郑清容倒是不想窥探别人的信件隐私,但是天意如此,她想不看都难。
尤其是信件上的字迹娟秀柔美,清丽飘逸,是极为优雅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灵动轻盈又圆润婉转,非常好看,属于一眼看过去就会被吸引的类型。
好字呀!
饶是万鹤鸣这个人给郑清容留下的印象不太好,但她还是由衷感叹赞道。
再看信上的内容,大概是说他这就告假回去找娘,让爹不必担心云云。
末了还特别加了一句和信件内容不太搭的话语,不过这一句并不是给收信人看的,而是给读信人看的。
之所以能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郑清容注意最后这句话写的是让信差多读两遍给爹听。
收信人,也就是万鹤鸣的爹并不识字,所以需要人读给他听。
郑清容咦了一声。
一个不识字的爹,却有一个能把字写得如此漂亮的儿子,这倒是有些特殊。
就算请了教书先生,先生一般也不会选择用簪花小楷这种字体来教习。
因为簪花小楷具有婉约柔美的特点,多为女子练习和使用。
男子自诩高女子一等,为了和女子区别开来,也为了那点儿可笑的自尊心,会选择追求刚劲古拙的字体,诸如篆书和隶书等,是以几乎没有男子会去特意学习簪花小楷这种字体。
由此看来,万鹤鸣这手字约莫是从他娘那里学来的。
不过这样一猜测,郑清容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既然万鹤鸣的娘能教万鹤鸣写出这么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那说明她至少是读过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