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这个处处以男子为尊的世道下,女子能读书写字的可不多,除了书香门第的簪缨世族就是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
普通人家的女儿是很难有机会接触这些识文断字的途径,她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被灌上将来要做个好媳妇好妻子的名头,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就学习些女工舞曲来取悦将来的夫家,但大多数都是在家里干粗活分担家务,等时间一到就会因为那一点儿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的聘礼,被家人给嫁出去,如此重复。
这样一排除下来,也就是说万鹤鸣的娘起码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
不过既然是大户人家的,怎么会嫁给一个不识字的人?
高门大户不是最讲究门当户对的吗?
思及此,郑清容捡起那张信件,想要从字里行间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是信上的内容并不能看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万鹤鸣的娘走丢了。
所以方才万鹤鸣身边那个小厮说的找万鹤鸣的娘就是此事咯?
视线落到信纸上的娟秀字迹,郑清容挡住万鹤鸣的署名。
这样看上去,说是一个女子写的也不足为过。
能得到这般真传,万鹤鸣厉害,他的娘更厉害。
这样厉害的人还能走丢?
章勋知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郑清容捏着一纸信纸在发呆。
凑上去一看,不由得咦了一声:“这不是翰林院万典簿万大人的字吗?”
郑清容被他一句话拉回了思绪,不由得好奇:“章大人如何得知?”
她方才可是盖住了万鹤鸣的落款的,到现在都没放开,信上内容也没有万鹤鸣的名字,只有孩儿代指。
章勋知是怎么看一眼就知道是万鹤鸣写的?
“郑大人有所不知,当日殿试,这位万典簿万大人虽然排名不在前列,但是因为一手字写得极好,得陛下赏识,指了个翰林院典簿的官,还特意将他的文章张贴了出去,让文武百官都看看他的字,学习学习。”章勋知道。
郑清容稍稍诧异:“还有这种事?”
自古科举考试能张贴出来的文章,不是立意高就是内涵深的,最后一场殿试就更是如此,因为这不仅代表着文章写得好,还意味着是得到皇帝肯定的。
因为字好看而张贴出来的,万鹤鸣还是头一个。
难怪他一个从八品的翰林院典簿能傲气成那样,敢情是有这样的原因在。
也难怪他这么看重他那只手,正如他在马车里说的那样,他的手要是废了,他也就废了。
章勋知颔首:“是啊,别看这位万大人是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能靠科举走到今天还是很厉害的。”
“岭南道?”郑清容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
仔细一想才记起她来京城的第二天,在庄王府好像听到庄王说过,要把庄怀砚给嫁去岭南道去。
不过当时说的是岭南道的韶州,并不是万鹤鸣这边的潘州。
但不管是不是同一个地方,光是一个岭南道就已经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了。
“对,岭南道的。”章勋知言语里带着几分钦佩之意,“郑大人是不是也觉得很意外,岭南道那边自设立以来,从来没有出过一个能考到殿试的人,光是得了秀才身都不得了了。”
郑清容点头:“确实很意外。”
岭南道那边不如淮南道、江南道这些地方,因为地理位置偏远,有些州县的文明尚未完全开化,民风粗蛮,当地经济发展也很是落后,多作为流放之地。
尤其是潘州这边,都说是蛮荒之地,就像章勋知说的那样,有人能得秀才身都了不得了,能考出万鹤鸣这么一个,很是稀奇呀!
还真是和他的名字一样,鹤鸣九皋了。
“这位万典簿出身富贵?”郑清容抓住机会问了这么一句。
蛮荒之地还能养得细皮嫩肉的,不是富贵人家又能是什么?
他爹不识字,出身应该不是很好,但他娘看上去倒像是大户人家的,有娘帮衬着,他应该也能算是富贵人家吧。
章勋知摇了摇头:“茂名县那个地方哪有什么富贵人家?万大人出身不好,父母都是白身,苦了半辈子才把他供养出来,这不,如今在京授了官职,便想着把二位尊亲都接过来,不过我看这信上说的好像出了点儿事。”
同朝为官,万鹤鸣的身世并不是什么秘密,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他虽然不是喜欢打探这些的人,无奈万鹤鸣是新科除了陆明阜这个状元之外最有讨论度的。
岭南道出来的,还是第一个进入殿试授官职的,文章还被皇帝特意张贴出来,多多少少都会被人关注。
这一关注,他的家世自然也会被人留意。
留意的人多了,他这种不关心的人也会被迫知道。
“说来,郑大人怎么会有万大人的亲笔信?”章勋知不由得奇怪。
他方才简单看了一眼。
信是给万鹤鸣的爹写的,也能看出上面的折痕,应该在装封阶段。
既是给至亲写的信,又怎么会落到旁人之手?
郑清容简单说了方才发生的事:“万典簿走得急,不小心落下的,等我发现时,他人已经走远了,待会儿我叫人送去。”
章勋知道了声原来如此。
信件什么的可以理解,但是从郑清容的讲述当中,他忽然觉得这位万典簿的性子和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不太谦逊啊。
不过想到年轻人嘛,从岭南道出来的,一路走来不容易,文章还被圣上张贴供百官欣赏,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傲气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相比之下,郑大人就沉稳多了。
先是办了刑部司贪污受贿一案,又及时救护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如今又在受理三司推事。
同样是少年得意,郑大人却没有这般盛气凌人,相反待人处事很是客气礼貌。
昨日就算廖仵作断错了尸首,但在没有拿到证据之前,她都保持着良好的个人修养,没有胡乱处置自以为是的廖仵作。
而是不断找证据,让廖仵作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用证据说话。
可见就算有人考取了功名,也不能证明这个人心性就是极好的。
流外官出身又如何,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人啊,就是不能比的。
想到这里,章勋知心下对郑清容印象又好了几分:“藏尸的泥俑也是迟迟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今儿还得劳烦郑大人再走一趟。”
第54章 郑清容你出来 我有话对你说
自从昨日郑清容推翻廖仵作的六指织布妇人结论后,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泥俑这边的调查方向是不是也错了。
这要是能提前发现还好,不然又是做无用功。
郑清容道了声好。
死者身份和杀人凶手已经在着手调查了,泥俑这边要是可以提供有用的信息,也能尽快破案。
因为杜近斋还要参加常朝,是以今日上午就只有郑清容和章勋知负责处理案子。
二人一抵达大理寺,就直奔着泥俑摆放的地方而去。
因为都是相关案子的重要物件,泥俑是和死者尸体一起抬回来的。
不过泥俑本就是易碎品,里面的尸首都碎得不行,用来盛装的泥俑就更是破碎。
郑清容捻起一块不足手掌大的泥俑碎片,表面看上去倒是光滑,看得出下了功夫,就是断截面有些粗糙,细节的做工不是很好。
章勋知给她简单说了一下目前的信息:“我们调查过了,这个泥俑虽然来自孟财主的宅子,但却不是孟财主购置的,孟财主买下那个宅子的时候,泥俑就已经在里面了,因为和院子也挺相配的,孟财主也就留下来自用了。”
郑清容试着将泥俑碎片还原:“听杜大人说那个宅子在孟财主买下之前就已经转手了好几次,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宅子转手这么多次?”
按理说宅子一般只要买了都是图个安稳,几乎不会转手这么快,但这套宅子却能在十几年间接连转手好几次,必然是有些问题的。
章勋知也正想说这个来着,揉了揉额头,有些难为情地道:“说来也是有些荒唐,我们查过那些买过这套宅子的人,第一任房主人是因为女儿远嫁,怕女儿在夫家受苦,于是变卖了房子跟着女儿搬走了,转手卖给了第二任房主人,也就是从第二任房主人开始,接下来好几任房主人都说那宅子的风水不太好,夜里有时会传来鬼哭声,呜呜咽咽的,很是吓人,找了道士来看又都说没有问题,但声音还是会时不时出现,主人家没办法,就只能陆陆续续搬走了,第二、三、四任房主人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转手的,孟财主是第五任房主人,也是目前为止拥有这套宅子最长时间的房主人,因为是外乡人,不知道有这档子事,买了这套宅子改造了一下做庄子用,养了一些牲畜,平日里不住这边,也就没发现这个问题。”
“闹鬼?”郑清容挑眉,把他说的总结成两个字。
她还真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问题才导致宅子转手好几次。
就像章勋知说的那样,有些荒唐。
章勋知轻咳一声:“是这个意思。”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作为大理司直,自然不信什么鬼啊怪啊什么的。
无奈那些房主人都这样说,他虽然不赞同,但为了保证信息的同步,也只能把他们说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郑清容听。
郑清容听完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鬼是指泥俑里的死者吗?
如果是,那几任房主人找来的道士不靠谱啊,这都没发现。
如果不是,那这个鬼还能是凭空捏造的?图什么?
“所以泥俑是第二任房主人的?”郑清容问。
说是问,其实已经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方才章勋知说了,第一任房主人和第五任房主人都没说过房子的风水问题,是从第二任房主人开始的,那就很可能是在这里出的问题。
章勋知颔首:“确实是宅子的第二任主人留下的,不过主家已经于六年前去世,想要得知泥俑是从哪里买的,什么人做的还得费些时间。”
这么不巧?那这查起来可就费时费力了。
郑清容又问:“章大人可有查到用来制作的泥俑的黏土是来自哪个地方的?”
人暂时查不到,土来自哪里应该能查到吧,土又不像人一样会动会跑有生老病死,查土比查人简单。
她虽然没做过泥俑,但也知道不同品质的黏土对泥俑的制作有不一样的影响,泥俑做得好不好,黏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能用泥俑做装饰的,对黏土的要求必然高。
品质好的黏土可不多,每个地方也就只有那么一两处,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上查,应该能找到是谁做的这个泥俑。
章勋知叹了一声:“查过了,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种黏土,各个地方都有,很难从这上面得到线索。”
“竟然是最普通的黏土吗?”郑清容觉得不太对劲。
她虽然不知道那宅子具体是什么样子,但能让财主都看上的,应该不差。
既然宅子不差,做装饰用的泥俑又怎么可能会差呢?
选择普通的黏土,未免有些太不搭了吧。
章勋知知道她想表达什么,解释道:“第二任房主人很喜欢收集一些他认为稀奇的东西,不看价值的。”
郑清容哦了一声。
要是这样那她就没话说了,情况特殊,不能一概而论,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但是照目前这样,案子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啊。
做泥俑的人查不到,做泥俑的黏土也分辨不出是哪里的。
有些难办呐。
郑清容拨弄着泥俑碎片,方才一边说一边拼,那些碎片差不多被她凑出了大概原形,就是有些地方碎得比较严重,存在缺角的问题,看上去不那么协调。
章勋知看着拼凑出来的泥俑,心下不由得佩服。
这些泥俑碎片带回来后并没有像死者尸体那样拼接起来,而是散乱地堆在一起。
之所以没有拼凑是因为泥俑本身是个立体的东西,不像人体的尸骨那样在平面上就可以拼上,要还原少不得需要粘贴,这一粘贴势必会破坏碎片原有的信息,所以他就没让人弄。
但是现在由郑清容分成前后两部分,直接在平面拼凑出来,不仅解决了立体不好拼接的问题,还能直观看到泥俑的前后两面。
是个好办法!
郑清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最后视线落在泥俑后腰的一个缺角上。
其实她也不确定是不是缺角,因为形状有些特殊了,是个半弧形。
半弧形缺口的旁边还空出来一块,那块倒是能看出是被摔坏的,磨损了一部分,所以看上去有些拼不起来。
郑清容捡起有半弧形缺角的那块碎片,仔细打量。
半弧形的切口很平整光滑,不像是摔坏的。
也就是说,这是泥俑之前就有的。
这个半弧形是用来干嘛的?什么样的泥俑又会在后腰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半弧形?
“郑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章勋知见她拿着碎片若有所思,不由得问。
他更倾向于郑清容是从细枝末节发现了不对,这样他们也好及时调整后续的调查,不至于错了方向。
郑清容摇了摇头,实话实说:“目前没有。”
章勋知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在泥俑这方面,他们调查的方向没错。
先前已经出了死者误判的事了,这要是泥俑这边再出错,他头上这顶乌纱帽也就可以不要了。
想了想,郑清容道:“我可以去孟财主的宅子里瞧瞧吗?我想看看当初泥俑摆放的位置在哪里?”
案发现场她还没去过,不确定有没有什么信息遗漏。
章勋知给了她一张令牌:“郑大人拿着这个前去即可。”
孟财主的宅子作为案发地,他们大理寺已经让人去看住了,为的就是保留现场。
章勋知原本想和她一起去的,但是刚刚底下有人来报,说是有些关于案子的事还需要他拿主意,是以就只能让郑清容一人去了。
郑清容倒也没有要他跟着一起的意思。
怎么说大理寺这边还是需要有人坐镇,杜近斋还在上朝,章勋知留下来更好,要是查出什么来他这边也能第一时间接到消息。
于是道了声谢,顾自拿着令牌出去了。
因为现场是发现死者尸骨的地点,她还去叫上了屠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