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看守人说的差不多,道士做法驱邪只在小花园对面,隔着一段距离,并没有破坏现场。
她们两人过来的时候,法事正进行到高潮,铃铛绑着红线晃得叮当脆响,桃木剑沾着符纸四处劈挑,看上去有些阵仗。
孟财主自是看见了屠昭,但此刻完全没有再打她主意的心思,只盯着道士喃喃:“道生道长,我这宅子可就全靠你了,那些个脏东西通通斩除,一个不留。”
屠昭听了不禁嗤笑一声:“老登,鬼你都不放过,你还真是个黑心肝的。”
那泥俑在他宅子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真要有什么邪祟恶鬼,哪里还能让他活到现在?
此刻找人驱邪,真是可笑至极
孟财主现在最是听不得这个鬼字,怒目想要骂她两句,却被做法的道士打断:“这位姑娘是?”
他这句话问出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盯着屠昭若有所思。
屠昭瞥了道士一眼。
是个年轻人,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生得倒是好看,神清骨秀,玉面宝相,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感觉。
就是这身道袍穿在身上太像个神棍了,出来诈骗装备也不搞得像一些,这行业不是越老越吃香吗?
屠昭暗叹。
看来这行业也是没落了,什么人都能来喝一口汤,以至于这道士年纪轻轻就出来骗人,简直没眼看。
没打算搭理他,屠昭张口就来:“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道士摇了摇头,虽然不懂社会主义是什么意思,但最后一个字他听懂了:“我瞧姑娘不像人。”
屠昭:“!!?”
这是骂她吗?
说她不是人的意思?
孟财主见道士没有继续做法,不由得询问:“道生道长,这是怎么了?怎么不继续了?”
他可还指望着他帮他驱邪呢。
道士看着屠昭:“有邪物。”
孟财主吓了一跳,啊的一声忙抓住他的袖子:“邪物?在哪儿?”
道士念了几声咒语,随着铃铛声响,手中的桃木剑缓缓抬起,朝着屠昭所在的方向而去。
就在桃木剑即将指向屠昭的时候,郑清容忽然挡在屠昭面前,亮出章勋知给她的令牌:“这位道长,大理寺查案,还请回避。”
道士看了一眼郑清容手上的令牌,旋即视线落回到屠昭身上,面色凝重:“人间的事,我不管,阴间的事,我管定了。”
第56章 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制作泥俑的人很可能……
察觉他意有所指的屠昭挑了挑眉。
这个阴间是说她吗?
她跟他有仇吗?
前面说她不是人,现在又说她阴间。
贴脸开大啊这是,古代人阴阳怪气起来攻击力也是强得没边。
示意郑清容她来解决,屠昭笑问道士:“怎么称呼?”
孟财主睨了她一眼,像是鄙视她没见识一样:“这位可是道生道长,驱鬼除祟可是道长的看家本领,屠昭,你这邪物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他算是看明白了,道生道长口中的邪物就是屠昭。
难怪她一来,他这宅子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早该发现的。
屠昭很不客气地对孟财主翻了个白眼。
邪你个大头鬼邪。
当初还是下手太轻了,要是再往下深两分,现在就没有这老登说话的份了。
想到这里,屠昭不由得朝孟财主下三路看去,真想废了他。
孟财主被她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顿时想起了当日的事,又气又急,抓着道士的袖子催促:“道生道长,快快将这邪物除去,别让她再出来害人了。”
道士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自有应对。
屠昭对孟财主的举动表示呵呵,又看向道士,试着念了念名字:“你叫道生?”
虽然不拗口,但是和道长一起称呼就显得有些累赘了。
道士先前的话虽然说得不客气,但脾气倒是挺好,解释道:“道生是我的道号,我本名镜无尘。”
屠昭哦了一声。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道士,更像是佛家弟子。
佛教六祖惠能大师的四句偈子怎么说来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1]
他这个名字不就正好对应吗?
一个道士取一个和尚的名字,真是有够奇怪的。
屠昭压下心中怪异,向他伸出一只手:“镜无尘是吧,你好。”
镜无尘看着她突然伸过来的手,不解其意:“何意?”
“初次见面,认识一下。”屠昭诚恳道,表情那叫一个人畜无害,“握个手而已,你怕什么?”
镜无尘看着她,若有所思:“这是你们那边的规矩?”
郑清容看着屠昭这动作这姿势,也觉得新奇。
倒是屠昭稍稍诧异。
她们那边?是说现代?
这神棍有点儿东西啊,不会真看出她不是这里的人了吧?
还想着要怎么接他这句话,镜无尘已经把手递了过来,但碍于女男有别,且不知握手具体要怎么握,所以只是把手送过来,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屠昭哈了一声。
这人倒是挺主动,没得到她的回答就敢有所动作。
不过送上门来的,她不做些什么就太没意思了。
借着握镜无尘手的空档,屠昭叩住他的手腕,转身一拧,当即给了他一个利落又漂亮的过肩摔。
郑清容不由得看了屠昭好几眼。
练过啊这是。
简单粗暴,上来就动手。
砰的一声
镜无尘后背重重摔在地上,手里的铃铛骨碌碌滚到了一旁,符纸散落一地。
头上的道巾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滑落了下来,露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六颗明显的戒疤映入眼帘。
屠昭切了声。
装神弄鬼的,她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还不是被她一招放倒了。
拍了拍手,屠昭整理了一下衣衫,然而起身之际看见镜无尘的光脑袋不由得一愣,随即笑得畅快:“还真是和尚?和尚装道士行骗,还是你会玩!”
孟财主当初装失去女儿的老父亲骗她。
现在和尚装道士骗孟财主。
骗子被骗子给骗了,真是天道好轮回。
说着,屠昭又看向孟财主:“老登,怎么样,被骗的感觉如何?”
孟财主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一时呆愣在现场,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请的明明是道士呀?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和尚?
“我……不是骗子。”镜无尘揉了揉磕在地上的肩头,被摔出去纵然狼狈,但他的面色依旧从容,不掩周身那股子得道高人的气质,“鸠摩罗什法师尚能从小乘改修大乘,我只是从佛教改信道教而已”
居然还知道鸠摩罗什,屠昭咦了声:“人家鸠摩罗什再怎么改修大小乘,那都是在佛教之内变动,你倒好,从佛教跳到道教,跨度大得不是一点点。”
镜无尘闷哼:“我师父说了,鸠摩罗什在佛教内改修都能名垂千古,我能从根本上改源,我会比鸠摩罗什更厉害。”
“你师父?”居然还是团伙作案,屠昭哈了一声,“什么洗脑包,骗子骗人还骗出道理来了?”
镜无尘据理力争:“我师父不会骗人的。”
郑清容点点头,别的不说,镜无尘这句话她还是挺赞同的。
因为她师傅也不会骗人。
似乎为了证明什么,镜无尘说着就要去腰间摸什么东西。
然而,当手触碰到已经破碎的玉石时,镜无尘瞳孔猛地放大,脸都吓白了:“我的道。”
屠昭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稻?水稻吗?”
合着这骗子还会种田?
但是看他身上也不像有水稻的样子啊。
镜无尘抓着已经磕碎的玉石,委屈得不行,哪里还有先前那八方不动的镇定:“无情道,你破了我的无情道。”
屠昭:“!!?”
什么道?这三个字是她能在这个时代听到的吗?
“等等等等,你是说你一个道士修的是无情道?”屠昭组织了一下语言,向他确认。
镜无尘捧着碎成一片片的玉石,方才的淡定从容全都不在,惊惶失措判若两人,仿佛被人夺舍一样,完全看不出之前那个老神在在摇铃做法的是他。
“修不了了,我现在修不了了,我的无情道被你破了。”
对方情绪转化得太快,屠昭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槽多无口,她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喷。
和尚爆改道士她忍了。
道士跟她说他修无情道这个她忍不了。
瞎扯淡呢,简直是脑子有问题。
“少碰瓷啊,这么多人看着呢,讹我你可是要吃牢饭的。”屠昭道。
她什么都没做,怎么就破了他的无情道了?
而且一个半路改信道教的和尚,学的道正不正宗都是一回事。
镜无尘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她说的什么,只低眉垂眼,做泫然欲泣之态:“身可死,道不可破,弟子不孝,愧对师父,今日便在此以身殉道。”
随着这一声出,镜无尘就要举剑自戕。
他那桃木剑虽然是木质的,但剑刃做了特殊处理,也是可以伤人的。
屠昭还真没见过这么莽的,一言不合就死死死。
验尸她擅长,处理这种棘手的情况还真没经验,想要去阻止已经来不及。
眼看着镜无尘就要命丧当场,千钧一发之际,郑清容踢起脚边的一颗石子,打掉了他手里的桃木剑。
孟财主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忙让人捆了镜无尘:“竟敢骗到我头上,绑了他丢出去。”
要死也死外面去,别又死在他宅子里,晦气。
屠昭看着一行人绑了镜无尘架出去,心道古代人真可怕。
动不动就文臣死谏,道士自戕。
“他不会还寻死吧?”屠昭有些担心地问。
她活了两辈子,一直遵纪守法,身上还没背过什么命案呢,可别把她两世清名给毁了。
郑清容让她放心:“暂时不会,我刚才踢出去的那颗石子顺带点了他的穴,他动不了。”
怕孟财主那边不知轻重,郑清容顺带指了两个在那边负责看守现场的人,让他们跟上去看看,确保不闹出人命。
屠昭嗷嗷表示知道了。
难怪方才镜无尘被打掉了剑之后就没什么动作了,原来是被封了穴位。
要不说古代人厉害,点穴就解决了,这要是放现代,不来一针镇静剂或者一电棍,还真难让人安分下来。
镜无尘被带走,孟财主本来要打他几棍子以消心头之气的。
无奈有大理寺的人跟着看着,他也不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
民不与官斗,他就算是财主,也不想跟大理寺这些官家扯皮。
是以把镜无尘丢在杂草堆里,骂了几句后就走了。
镜无尘握着破碎的玉石,眼底泪光涌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衣衫沾了灰土,早已不复先前的世外高人模样。
见孟财主没有再理会镜无尘的意思,大理寺的人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等到人都离开了,一人悄无声息走到镜无尘面前。
浑身酒气,依旧是道士的衣服,和尚的光头,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不同于镜无尘的是,他有九个戒疤。
戒疤都有特定的意义,一般的和尚都有六个戒疤,一为清心,一为乐福,一为智慧,一为慈悲,一为忍辱,一为精进。
若是能再集齐禅定、平等,圆满三个戒疤,达成九个戒疤,说明这个人佛法造诣相当深厚,往往不是方丈也是主持级别,是众僧敬仰的大德高僧。
那人打量着镜无尘的模样,没忍住打了个酒嗝:“啧啧啧,我的好徒儿,为师不过是去讨了壶美酒,你怎么弄成这个狼狈样子?”
“师父,我的道,我的道破了。”镜无尘吸着鼻子,想起身把手里的玉石捧给他看,无奈身上僵硬得很,才起身又磕了下去。
那人急忙扶住他,解了他的穴道,让他不至于再摔一次。
看着镜无尘手里的玉石碎片,那人叹了一声:“谁弄的?”
“我听孟财主好像喊她屠昭。”镜无尘道,满心愧意,“师父,徒儿的无情道破了,只能以死殉道了。”
那人捡去他道袍上沾染的杂草,叹了一句:“乖徒儿呀,不是什么事都能用死来解决的,跟着我修了这么久的道,你怎么还是这般死心眼。”
“徒儿愚钝,还请师父示下。”镜无尘抹去眼角将掉未掉的泪水,向他请示。
“叫屠昭是吧?”那人解开他身上的绳子,顺手把酒葫芦塞到他怀里,“哭什么,多大点儿事,天塌了有为师顶着,喝酒,接下来看为师的。”
当然,这边发生的事郑清容和屠昭并不知道。
孟财主等人一走,宅子里瞬间空了不少。
二人并没有因为先前的小插曲而忘记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围着泥俑当时摆放的位置,一点点查看周边的情况。
小花园被看护得不错,有不属于这个时节的花卉迎风绽放,郁郁葱葱,配上假山石景,很是成趣。
地上有一圈灰白色的印子,是泥俑长时间放置在一个地方留下的痕迹。
屠昭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同时给出自己的推测:“当时泥俑就摆放在这里,面朝外,背朝里,姓孟的在躲避我的工具刀时不小心碰倒了它,里面的尸体就被摔了出来,那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得真切,尸体爆出来的时候已经干瘪了,和寻常尸体的腐烂程度有所差异,能在泥俑里面储存这么多年却没有任何腐臭散发出来,应该是尸体当初放进去的时候就被处理成了干尸的状态,宅子里人来人往,不可能制作出这么一具干尸却不被人发现,所以我怀疑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阿昭姑娘所言极是。”郑清容点点头,同意她的说法。
她也是这样想的。
要把人封存进泥俑里面,这并不是一项简单的工程。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死者被重物碾压过。
她刚刚在宅子里看了一圈,没有找到符合描述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