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铺散在枕头上,夜色昏昏,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
庄若虚看得有些痴了,不自觉勾起她肩头的一缕青丝。
发丝乌黑有光泽,带着微微的凉意,落到指尖有些痒。
庄若虚小心勾缠着:“大人可以送一截自己的头发给我吗?”
郑清容不明白他拿头发去做什么:“嗯?为什么?”
“喜欢。”庄若虚笑了笑,又补充道,“大人的头发很漂亮,跟绸缎一样,我很喜欢,想留在身边,以后大人不在的日子,我也能睹物思人。”
郑清容哈了一声,有什么好思的?处理完贡品的事后,她不就回京城了。
庄若虚的目光从指尖的墨发悠悠转回到她脸上,尾音也变得绵长:“不瞒大人,当时看到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了,后面越看越喜欢,已经没办法再割舍了,只知道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满心满眼都是。”
郑清容轻笑一声,一截头发而已,有什么好喜欢的,不过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既然他要,给就是了。
抬手帮他掖了掖被角,郑清容道:“睡吧,今天太晚了,明天剪给你。”
“大人待我真好。”庄若虚无意识地蹭了蹭她没受伤的肩头,“好到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报大人了。”
困意袭来,郑清容阖上眼眸:“不知道怎么回报的话,就照顾好自己吧,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知道她累了,庄若虚也不再拉着她说话,嗯了一声,又凑近了一些。
看着她闭眼睡下,他才心满意足地挨着她睡去。
次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杀进了寨子。
好在郑清容昨晚和寇健他们交代过了,来了一出瓮中捉鳖,把人给扣了下来。
看着那些和中匀遇到的那位死士如出一辙的招式,郑清容呵了一声
果然又来了。
第155章 今日玄寅军以贡品成军 来日玄寅军还东……
料到这些人会跟来,她怎么会没有准备呢?
叮嘱庄若虚好生藏着,不要出去,郑清容便开门迎战了。
死士经过严苛的训练,能应对各种情况,但寨子里的人也都一直被寇健督促操练,龙虎阵一摆,很快就把人都困在了其中。
郑清容假意上前问话,那些死士看到她好端端的,并没有被挟持或者被威胁的模样,顿时意识到中计了,作势就要逃。
主子吩咐过了,不能再像中匀那次一样大意了。
但他们不知道龙虎阵的破解之法,越是急越是挣就越是被围困。
不过他们也很快变换了应对之法,以身为祭,全力托举一个人回去报信。
郑清容指尖一弹,不动声色在那人身上留下标记,随后给龙虎阵当中的一人使了个眼色。
昨晚就已经事先安排好了,此刻接收到她的示意,那人便佯装不敌,退开一步。
死士们见状立即冲着那个方向攻击突破,把为首那人送了出去,用自己拖住龙虎阵的其他人,直到确认那人已经逃开,这才默契地自杀于龙虎阵当中。
有血溅在了郑清容的手背上,微微的烫。
血腥弥散开来,方才还鲜活的一群人就这么倒在了血泊之中,没了生息。
在场的人都被这场面所震撼到了,一时怔怔。
虽然即将建立玄寅军,成为军士一员后死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时候还要用自身献祭,他们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亲眼看到这样一群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还是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窒息。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向了郑清容,他们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看她做什么,就是下意识地看向她。
视线夹杂中,郑清容沉默着,只觉得手背上的血没来由有些烫得惊人了,几乎要灼痛她的手。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秘密,值得他们这样去做。
她现在开始有些怀疑了。
她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她不该这样的,现在这么多人因她而死,她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背脊发凉,寒意上身,郑清容看着一地的血色,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有一人出声:“哎?怎么都倒下了?来之前也没交代过要这样做啊?”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满地的死士尸体里,还有一人站在当中,脸上稚气未脱,看起来年纪并不大。
没想到还有人活着,并未自杀,众人当即回神,又将龙虎阵重新补了起来,蓄势待发。
郑清容看着场中仅剩的那人,彼时那人视线在一众已死的死士身上扫过,眉宇间有疑惑之色,似乎不理解那些死士为什么要自杀。
寇健眼神询问她要怎么处理,郑清容做了个先不用动的手势,随即上前几步,和那人保持一定的距离问:“来之前没交代你们这样做,那交代了你们什么?”
她没期待得到回答的,但是那人目光转向她,似乎想了想,随后道:“他们说不能告诉你。”
竟然还有问有答,一旁的台涛有些不可思议。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不是要守口如瓶吗?怎么这人还真说了?虽然没有讲交代了什么,但是这也算是揭底了吧,代表他们来是有目的的。
郑清容看着那人,顺着他这句话的逻辑试探着问:“这个不能告诉我,那么你叫什么总能告诉我了吧?”
那人又想了想,确实没交代他们不能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便点点头:“游焕,我叫游焕。”
这还真自报姓名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晓得这是个什么情况,这名字是真名字吗?
“游焕?”郑清容试着喊了一声。
游焕还真应了:“嗯,我是游焕,如假包换。”
还挺顺口。
郑清容似乎摸到了一点他的行为逻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还是根据他的表现循循善诱:“你们跟着我是不是也和上次在中匀一样?”
游焕又想了想:“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
他不知道什么上次,也不知道来做什么,是以回答得很快。
“那你知道什么?他们只交代了你不能告诉我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总不会也交代了你不能说自己知道的事吧。”郑清容继续用他的那套逻辑思维试探他。
游焕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确实没交代他不许说自己知道的事,便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他们都不告诉我,只让我跟着来。”
众人一噎,敢情你啥也不知道,就在这里叨叨叨,直接说不就行了吗?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寇健觉得这样问来问去实在麻烦,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于是转头看向郑清容:“杀了还是怎的?”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但能跟她这个户部侍郎对上的,肯定不简单,更别说他刚刚还听到她提起中匀。
郑清容还没开口,那边的游焕忽然放下了手里的武器,鼻子嗅了嗅,很是惊喜:“玉米!”
说着便要闯出人群,朝着寨子里厨房的那边跑去。
龙虎阵还在,但是他居然靠着蛮力硬生生撕出来一个口子,哪怕被长枪穿破了肩胛,也不管不顾地朝着厨房那边去。
这架势……
郑清容示意放他去,自己则做好随时把人按住的准备跟在后面。
龙虎阵一收,游焕如初生牛犊一般,直接奔向厨房。
厨房里煮了玉米棒子,这个时节的早玉米已经可以吃了,寨子里唯一的玉米地没有被火烧毁,那是寨子里人的早饭。
游焕顺着味道寻去,在锅里看到了刚煮好的玉米棒子,也不怕水还沸腾着,当即下手去拿。
他又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这一拿当然被烫了个正着,玉米重新掉回锅里,他的手也顿时红了一片。
但他就像没长教训一样,即使被烫了,还要继续去拿。
郑清容看他这意思是想要玉米,并没有要做什么,忙抄起筷子把他要拿的那个玉米串了起来,用凉水冲了才递给他。
几乎是才拿到手,游焕就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大呼好甜,神情很是满足。
追过来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一个个目瞪口呆。
合着你方才丢盔弃甲不惜自伤,就是为了这一个玉米棒子?
这哪里是什么死士?分明就是一个大傻子吧!
在众人复杂的眼神里,游焕已经迅速啃完了一个玉米,干干净净的,一点儿没浪费,不难看出牙口极好。
许是因为刚才那根玉米是郑清容给的,吃完后游焕又看向郑清容,眼神很是期待。
“还想吃?”郑清容看明白了他的眼神。
游焕点头如捣蒜:“想,自从你下水之后没了音讯,我们就一直在搜寻你的下落,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饭,我好饿,他们不给我吃东西。”
这个他们也没说不可以告诉她,所以他直接道出来了。
最后这句说得颇为委屈,郑清容哈了一声,果然是这样的。
这些人从她出京后就一直跟在她后面,她做什么他们都知道。
游焕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是是你给了我玉米,以后我就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是倒戈了?就因为一根玉米?
郑清容没理解他的脑回路,这都不是如霍羽和符彦那般的跳脱了,是压根没什么逻辑可言,就不是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看待的。
心下有意试探,郑清容便递了一颗药丸过去,示意他吃下:“吃了。”
游焕想都没想,直接一口闷了,都不带嚼的,随后视线又在她跟锅里冒着热气的玉米之间来回转,很是渴求。
还真是为了玉米什么都能做,都不问那药丸是什么的。
郑清容见他这样子似乎真饿急了,用筷子重新串了一根玉米给他。
游焕又迅速接过啃了,一连吃了十二个,才拍拍肚子,算是饱了。
众人瞠目结舌,他们一个人一口气也吃不了这么多啊,他这么能吃的吗?
游焕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对郑清容道:“以后我就跟着你了,听你的话。”
“听我的?”
“听你的。”
既然他这么说了,郑清容便直接把人带到寨子外面,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行,我没回来之前,你不许出这个圈子。”
游焕点点头,很是乖觉:“好。”
郑清容没再理会他,转身带着一众人走了。
寇健再三看了身后的游焕两眼,有些狐疑地问郑清容:“不怕他跑了?”
“就怕他不跑。”郑清容道。
前几回没遇到这么个人,这次送来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游焕要是跑了正好,她回头可以顺着源头追过去,逮到幕后之人,就像她先前故意放跑的那个人一样。
既然她做了决定,寇健也就没多说。
吃了早饭,又处理了那些死士尸首,郑清容让寇健把人都召集起来,拿着昨晚写好的那封信,举起来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道:“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建立军队不是一件小事,如你们先前所见,那些死的人不会只有这么一回,往后你们可能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趁着信件还未送出,诸位若是不愿,后续可自行下山谋去处,贡品的事不用担心,我会为你们处理好。”
知道她是在以方才那些自杀的人警示他们,让他们看清楚这条路不好走,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郑大人哪里的话,既然昨晚已经说好了,就不会退出。”
“对,不退出,我们就要待在玄寅军里,无论生死。”
“我们要跟着将军精忠报国……”
一声出,众人自动举着长枪跟着喊,喊声震天,如雷贯耳。
当真没白养,寇健骄傲道:“我们黑虎寨就没有怂货。”
台涛连声应和:“寇兄说得没错。”
黑虎寨九百六十七人,无一退出,郑清容添了笔,在信件的末尾加了一句——虽为寇,但天行健。
信件由寇健让人加急送去京城,趁着有时间,郑清容又帮着改良了一下龙虎阵。
之前龙虎阵虽然遇强则强,但遇弱也弱,要是被人看出破绽,那就不好办了。
所以郑清容综合了一下,让龙虎阵不仅遇强则强,遇弱也强,只要配合得当,几乎能达到无懈可击的状态。
被她这么一改良,众人对她敬佩不已,本来能破阵就已经让他们刮目相看了,现在还加强了龙虎阵。
就连寇健都不得不心服口服,感叹不已:“你要是个武官,庄鸿都不配在你面前提名。”
“寇将军折煞我了。”郑清容谦虚道。
寇健摆摆手:“什么折煞不折煞的,你当得起,这话我在庄鸿面前也说得。”
他才不怕什么庄鸿庄王,他寇健敢说就敢认。
郑清容失笑,真要说起来,他和庄王也算是冤家了。
情绪到了,众人又提出要和她比武,毕竟她昨夜露的那几手功夫十分了得,都想和她过两招,算是请教。
寇健自然不会阻拦,他们寨子里也会时常进行比试,不为名次,只为进修,他没少和底下的弟兄们对招,每次都能有不一样的收获。
难得这次进了新人,还比他厉害,手底下这些人当然想要上来试试。
见他忘了,台涛在旁边提醒:“郑大人还受着伤呢。”
寇健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便打算扬手打发了他手底下的这些人,让他们别添乱。
郑清容笑道:“不碍事,比试而已,伤不到哪里。”
“郑大人养伤要紧。”台涛担心道。
他虽然也想和她比一比,但现在不是时候。
郑清容示意他无妨:“小伤,倒是我昨夜未见得台督运出手,不如你我先试一试?”
昨晚她和寨子里的人打了,也和寇健打了,就是没和他动手,也不知道他的功夫如何。
不过能负责押运贡品,想来应该也是不错的。
她都主动邀请了,其余人连忙起哄欢呼。
“来一个来一个!”
寇健拍拍台涛的肩膀:“去吧,郑侍郎有分寸。”
虽然他对她了解不多,只是刚认识,但就凭她那一身功夫,要是真不行她不会逞强的。
昨夜见到她的好功夫,台涛也心痒痒得很,现在气氛都到这里了,不比一比那就是失礼了,便也上前:“那就请郑大人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