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戈之声越来越近,有箭飞射而出,倒插在树上和地上,乱箭之中,隐约能看见西凉兵的身影从城门进到京城来,举着弯刀到处砍杀守城的人。
紧接着,又是一阵马蹄踏踏之声,这一次,出现在城门的不再是西凉兵,而是斩杀西凉兵的人。
“庄家军。”到底是昔年一起击杀外敌的,庄王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以为是庄怀砚带着人来了,但是细看之下又发现不对,为首之人并不是庄怀砚。
庄怀砚现在还在北厉,北厉那边战况也很是焦灼,她这个时候没可能出现在这里。
有人惊呼:“快看,是公主,是安平公主!”
虽然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安平公主,但是没有人忘了安平公主,是以姜致甫一出现便被认了出来。
之前宫里放出祁未极是太子的消息时,连带着把她是柳闵夫人女儿的事也放了出来,即使人们已经知道她并非皇室血脉,后面又担任了南疆的王,但大家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性称呼她一句安平公主。
姜致带着庄家军过来,收了手里的乌金铁扇。
近来东瞿发生的事她都知道了,如今看到柳问和宰雁玉二人倒也没有太惊讶,此前她是不认识她们,但方才一路过来,听到人们喊皇后娘娘和书女,倒是也大概认识了。
对她们二人微微颔首致意,她道:“西凉已经被武威侯控制住了,左贤王没了后盾,只能杀回京城寻求出路。”
她简单说了一下为什么左贤王会出现在这里,并且带着兵马打过来的原因。
当初她和庄怀砚在南疆收到郑清容的传信后便开始着手准备了。
庄怀砚带着一半庄家军去北厉帮柳闻,她则带着另一半赶回京城防止生乱。
这一来京城果然乱了,西凉左贤王已经带兵打过来了。
“你是说她还活着?”符彦没去听什么左贤王不左贤王的事,而是抓住前一句询问。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怕自己听错了空欢喜一场,更怕这是自己的幻想。
西凉左贤王带着人打进来的事方才有人来报了,但是武威侯控制住了西凉的事还是第一次听说,众人皆是惊诧不已。
武威侯没死?
那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是谁?
姜致嗯了一声:“她在西凉,因为猜到西凉这次进犯东瞿别有目的,便假死让左贤王放松警惕,实则悄然脱身去了西凉,如今她已经带着中匀兵马把整个西凉都控制住了,这几日也差不多快回来了。”
对于郑清容还活着的事,宰雁玉和柳问并不意外。
当日郑清容的棺椁送到京城,屠昭和慎舒都一一验了。
一个在尸首身上发现了Cl2+H2O+H3=Au3+Ag3的标记,一个在尸首身上发现了幻容蛊,只是当时二人都十分默契地装作不知道。
标记代表郑清容平安,蛊虫代表棺里的人不是郑清容。
母女俩后来悄悄把消息递给了宰雁玉,宰雁玉再递给柳问。
是以几个人都知道,郑清容还活着,并未身死。
荀科眼眶没来由有些湿润。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至于为什么带的是中匀兵马而不是玄寅军,他大概也能猜到原因。
西凉进犯陇右道庭州,她带着玄寅军前去迎击,既然要假死迷惑左贤王,自是得做得像一些,要是玄寅军忽然调离,必然会引起左贤王的警觉。
在她“阵亡”后,玄寅军就一直在追着此次西凉左贤王带来的大部队打,守好每一寸国土。
她金蝉脱壳杀去西凉,手里自然也得要兵马,玄寅军不能动,庄家军又被含章郡主带去了北厉,仅剩的就只有中匀兵马了。
中匀因为之前的送画平国乱之谊,算是东瞿的盟国了,先前帮着打南疆,现在帮着打西凉也不稀奇,况且当初中匀政变,南疆西凉没少掺和,这不仅是帮东瞿,更是帮她们中匀。
而只要打下西凉,对左贤王来说无异于断了他的补给和后路,一手釜底抽薪,左贤王便是笼中困兽,跑不掉了。
北厉那边被含章郡主带了庄家军拖着,四王子那边尚且自顾不暇,帮不了左贤王这边,如今他带着人打进京城,估计是想用京城做筹码,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而这个时候安平公主带着庄家军赶来,便是破了他的计谋。
一环扣一环,不得不说,计划得天衣无缝。
“武威侯还活着!太子殿下还活着!”
“天佑我东瞿,太子殿下佑我东瞿!”
“武威侯……”
“太子殿下……”
人们又是哭又是笑,乱乱地喊着武威侯和太子,哪里还记得先前姜立逼着关御医说话的事,记得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武威侯还活着。
银学吐出一口浊气。
她就知道,郑清容这样好的人,贼老天怎么会不讲道理就收了她。
杜近斋和符彦也在笑,笑中带泪。
太好了,她没死,她还活着。
只是笑着笑着,符彦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陆明阜不在这里,侯微也不在。
如今上朝的官员都在这里,他们两个怎么不在?也没听到他们两个休假的事。
不仅是他,庄王也发现了不对。
庄若虚怎么不在这里?
前几次只要事关郑清容,他都会在现场。
这一次关乎真假太子,他不可能不来的。
第202章 我嫁给你好不好 我做你的妖妃就行……
符彦一拍脑门:“糟了,出事了。”
之前死士无故撤走,他就该想到的,顾着杜近斋,倒是忘了还有陆明阜。
等他带着侍卫前去陆明阜的府邸时,现场早就乱作一团,到处都是打砸的痕迹。
之前有意请回来的贞节牌坊被拉倒被踩踏,而陆明阜已经不见踪迹。
符彦顺着去了一趟侯微的府上,隔远远的就看见一人跌跌撞撞跑出来,是侯微,身后跟着一众死士。
对方应该是要活捉,没有要对侯微下死手的意思,只暴力拖拽和拉扯。
符彦瞄准,迅速拉弓射箭,最后只抢回来一个侯微。
侯微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穿着的官袍被扯破,领子歪斜,官帽也不知道丢哪里去了,披头散发,看样子是刚准备出门上朝就被盯上了。
符彦扶住他忙问:“状元郎呢?”
他喊陆明阜都是以状元郎称呼,并不直呼其名。
他对陆明阜其实不怎么了解,之前在杏花天胡同时,也就只在晚上才见到他过来,平日里的私生活是怎么样的他并不清楚,更不清楚他的生活轨迹。
不过既然侯微是陆明阜的老师,平日里应该有来往。
眼下陆明阜不见人影,他也就试着问问侯微知不知道。
这一问还真给他问准了,侯微惊魂未定,顾不得一身狼狈,焦急道:“明阜为了救我,被祁未极的人抓走了。”
他们两人都是跟郑清容关系匪浅的,一个是她的身边人,一个一直把她当做太子殿下来看待。
自从祁未极上台,他们两人身份尴尬,再加之得了郑清容的交代,就只能朝堂上不出头,私底下不得罪人,同时为了避免落单给祁未极下手的机会,他们师生二人都是一起上下朝的,这样出什么事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今日也和往常一样,陆明阜来寻他,和他一起上朝,只是他们刚出门就遇上了那些死士。
陆明阜见势不好,引着人往回跑,趁机让他先走,去搬救兵。
只是那些人哪里是这么好对付的,慌忙之中,陆明阜也被刺伤了腿抓走,他也被追到慌不择路。
好在遇到了符彦。
符彦气得差点儿没把手里的弓给扔出去:“这个姓祁的,简直是放肆。”
难怪阙门登闻鼓那边动静这么大都没见到他人,敢情是知道假太子身份败露,转头派人去抓郑清容身边的人了。
郑清容跟陆明阜的关系在她自曝女儿身时就已经被所有人知道了,他抓陆明阜,这不是冲着郑清容来的是什么?
当时阙门那边民众和官员们乱乱地挤在一起,一时也很难发现谁在谁不在,而且人们注意力都在真假太子身上,哪里还能关注到别的地方有死士在抓人。
祁未极选在那个时候动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除了陆明阜这边出了事,庄若虚那边也同样出了事。
因为之前在郑清容的棺椁前呕血,庄若虚一向不大好的身子又添了几分病势,在孟平被押入大牢后,他回去就病倒了。
这几日他一直在王府养病,几乎是拿药当饭吃,一帖帖的药送进去,再一罐罐的药渣倒出来,整个王府都被浓重草药味淹没。
庄王知道他无法接受郑清容的死,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郑清容的离开会这么突然,但人已经没了,无法接受也只能接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让人悉心照料庄若虚,尽量不让他为此伤神,庄王也就没有再到他跟前问候,免得徒惹他想起伤心事。
他是不上朝的,今日听到登闻鼓敲响便出去看了一眼。
毕竟上次登闻鼓敲响还是郑清容带头的,这次登闻鼓再度被敲响,他直觉跟郑清容有关系,也就闻声而来。
没想到听完姜立和荀科等人说的事,还真跟郑清容有关系。
从姜致的口中知道郑清容未死,他的第一想法就是庄若虚要是听到了,肯定能病去七分,是以视线也就在周围人当中搜寻起来。
他有意不让人去打扰庄若虚,既是让他好好养病,也是给他独处的空间。
可是他都能通过登闻鼓想到郑清容,庄若虚跟她相处了这么久,又怎么想不到?只怕在他离开王府之后,他自己便紧跟着下榻出门寻来了。
适才所有人都在为郑清容还活着的消息哭笑成一片,唯独没有看到庄若虚。
庄王急急回了王府,也没见到庄若虚人。
问了底下的人,都说庄若虚在听到登闻鼓敲响后就强撑着披衣出去了,因为担心他的身体,王府里也有人跟着一起去了,只是一直不见得人回来。
庄王心下大骇,连忙派人去找,结果只在街角找回来一张染了血的白手绢。
这白手绢他倒是也熟悉,一直有看到庄若虚在用,几乎从不离手的,也不让人碰,平日里清洗和养护都是他亲自做,不可能是他主动丢弃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出事了。
事实上,不只是他出事了,整个京城都开始乱了。
魏净本来带着人在阙门登闻鼓这边维持秩序,有人急不动声色到了他身边,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什么。
他皱着眉,很是犹豫:“真要这么做?”
那人低声道:“魏大人,别忘了你的名字和你的身份是怎么来的,你也想像荀科和银学一样背叛主子吗?”
魏净沉默。
他的名字叫魏净,主子的名字叫未极,读起来很像,因为这是祁未极特意给他取的名字,还是照着他的名字给他取的,这是恩赐,也是恩典,除了名字,他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城门郎的身份。
祁未极对他有恩,若不是他,他早就死在了多年前,哪还能苟活到今日?
恩义在前,他无法背叛。
半晌,他下令道:“把城里所有人都扣下。”
宰雁玉一直有所防备,踹倒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护着柳问往外退。
姜致招呼庄家军,和魏净手底下的人开启了新一轮的拼杀。
祁未极的假太子身份暴露,倒是也不再隐藏装蒜,出动大批死士,势要拿下整个京城。
屠昭和慎舒在知道郑清容并未身死后就做了准备,是以动乱刚起,就快速又有序地引着京城百姓撤离。
仇善一直守在她们母女二人身边,期间倒是有人想对她们不利,但都被他给挡了回去,这次她们两个冒头带着百姓撤离,他也在旁边护着,死士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嵇伏和跟闻珠佩、钮云介带着各自的人相互打配合拖住成群涌上来的死士,再加上姜致及时领着庄家军前来相助,倒也没有让祁未极得逞。
只是等所有人都撤离京城之后,城门便被死士给关上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清走了所有人,祁未极缓步来到郑清容的棺椁前。
棺木还未下葬,一直存放在灵堂内,供人们前来瞻仰吊唁。
“打开。”他沉声道。
在他的命令下,死士揭开棺盖,动作并不轻柔,几乎是蛮力掀的,棺盖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把燃烧的香烛都震断了。
棺里放了不少有助于保存尸首的物件,饶是经过这许多天的停放,依旧没有任何异味传出,就连尸体都没有发生腐化。
不过尸首是保存好了,但里面的人却变了。
此时躺在棺材里的人不再是郑清容,而是一个眉目粗犷的西凉兵,彼时在他手腕旁边,还有一只淡青色的蛊虫在蠕动。
果然有诈。
祁未极压了压眉心。
之前传来郑清容死了的消息他就觉得不大可能,然而看到陆明阜等人的反应不像作假,并且事后他也派人来查看过,都确认郑清容已死。
每个人都这么说,但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所以想要快速解决了孟平和荀科稳住局面。
直到今日姜致带着庄家军赶来,说她没有死,而是去了西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假死不过是她的脱身之计,之前在剑南道益州蜀县假死去打南疆,现在在陇右道庭州庐城假死去打西凉。
这招瞒天过海她还真是屡试不爽。
不过相比之前倒是更谨慎了,还弄了一个假的尸首送回来,先前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京城因为她的死闹得沸沸扬扬,她却趁机跑去打西凉。
而只要打下西凉,断了西凉铁骑的后路,那些随着西凉王进犯东瞿的西凉兵就不足为惧。
她倒是好算计。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有张良计,他也有过墙梯,既然都到了如今这种局面了,脸也已经撕破了,不妨玩得再大一些。
“人都抓到了吗?”祁未极问。
死士如实道:“陆明阜和庄若虚都已经抓回来了,就是跑了一个侯微。”
“侯微跑了就跑了吧,宰雁玉都不在乎他的生死,郑清容就更不可能在乎了。”祁未极看着棺材里的西凉兵,忽然笑了,“只要陆明阜和庄若虚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