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宣公在她旁边,虽然没说话却是红了眼。
庄怀砚给二人道歉:“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苗卓是跟着她一起去的南疆,到头来他却永远地留在了南疆。
她该负主要责任。
佘茹摇了摇头,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卓儿一直有说要打一把最厉害的刀,他有做到吗?”
自从苗卓去了南疆,她都没怎么收到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到。
庄怀砚颔首:“他做到了,在南疆的时候他打了一把长刀,挥舞起来自带火焰,也是那把刀削掉了南疆王的首级。”
不仅削掉了南疆王的首级,还跟着她一起斩杀了不少北厉蛮子。
“做到了好啊,做到了就好。”佘茹面露欣慰之色,拍了拍她的手,“卓儿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我这个当娘的为他感到高兴,你也不必自责。”
送回了苗卓的尸首,庄怀砚又去了王府。
这还是她去了南疆之后再次踏足庄王府,一年多过去,熟悉,也陌生。
熟悉的是王府的布局还是老样子,陌生的是父亲对她的态度。
如今父亲不再用以前的那一套来规训她,只说她做得好,庄家军交给她,他很放心。
当初她带着庄家军前往北厉助柳闻夺取政权,谣言说她勾结北厉,父亲站出来为她说话的事她也知道。
只是她没想到,以往那个冷硬不通情理的父亲居然有一天会站到她这边。
庄若虚看着她回来了,眉眼带笑:“妹妹回来了,欢迎回家。”
之前郑清容去中匀送画,问他有没有话想对妹妹说。
他当时就说希望她好好的,万事珍重,他等着她回来。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
“一别经年,兄长可还好?”知道他身子孱弱,庄怀砚引着他坐下说话。
庄若虚道:“一切都好,倒是妹妹这些年在外受了不少苦。”
去南疆的路上搅进了中匀政变,到了南疆没多久又被南疆王设计,好不容易平定了南疆,北厉那边又出事了,她还背上了勾结外敌的罪名。
这一路走来,她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苦,都已经熬过来了。”庄怀砚反过来安慰他。
路再难走也已经走下来了,她不后悔走这么一趟,因为她拿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跟父兄二人吃了饭,庄怀砚又去了一趟玲珑阁,见了嵇伏和、钮云介和闻珠佩等人。
虽然她不在京城许久,但玲珑阁、琳琅轩和珍珠楼都还和以前一样运作着,当初还为她罢市抗议。
几个人早就等着,见到她来都十分高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近况,询问她可还好之类的话。
郑清容也和庄怀砚见了一面。
算起来她们彼此见面的次数不多,时间也不长,几乎屈指可数。
宝光寺一次,中匀一次,南疆一次,纵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每一次都是她们彼此相帮。
“来的时候丹雪还跟我说,当初跟你合作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我也这样觉得。”庄怀砚道。
那个时候她们只是想着在东瞿有个自己人照应,谁能想到这一照应,转眼便都各自为王了。
郑清容笑了笑:“能与你们相识,也是我的荣幸。”
先前在西凉,她也是这样跟费逍说的。
贺竞人、费逍、柳致、庄怀砚,若是没有遇到她们,今日只怕会是另一番景象。
话说到这里,二人都含笑而视。
庄怀砚如今已是南疆的新王,并不能在外多待。
先前打北厉的时候她就好长一段时间不在南疆,而柳致也先后来到东瞿和北厉帮忙,两人这一离开,南疆那边堆积了不少事务,回去后她们二人花了好些时间才处理完。
为了避免这种事再次发生,是以在京城待了几日后庄怀砚便走了。
她一走,谢晏辞就来跟郑清容请辞了。
“你要去北厉?”郑清容好奇地问。
谢晏辞俯身施礼:“还请陛下成全。”
当初不知郑清容是女子,见她出入柳闻身边,柳闻还待她与旁人不一样,那时他就留意过。
后来真相大白,他才知道这当中的关系,明白为什么柳闻会这般待她。
柳闻被独孤胜接回北厉的时候他就说过要跟着她一块去,只是被她给了一巴掌阻止了,既然她不想让他添乱,那他就等着。
他抱着她要是死了,他也不独活的心等了这许久,现在北厉已平,他还是想到她身边去,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郑清容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但还是把话说清楚提醒道:“谢少卿当知晓,你去了她也不一定会留下你的。”
柳闻小姨这个人可不是耽于声色的人,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她最是清楚明白,抽身及时,从来不会沉溺其中,何况他们父子的情况本就特殊,他去了也未必能留下。
“臣知道,但臣愿意。”谢晏辞再次施礼,态度坚决。
他倒是可以什么都不顾直接走人,但是他怕这样的举动会惹柳闻生气,知道郑清容和柳闻关系好,便来请求她放人。
他一意孤行,郑清容也不留他,挥挥手示意他自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不是当事人,有些事不是她能管的,她也管不了,当中因果还是让柳闻小姨去抉择好了。
女子学堂的名字选定,开女子恩科的事也很快落定下来。
考题是由宰雁玉和柳问一起商定的,郑清容过来的时候,二人已经整理出来了一份考卷。
柳问招呼她:“清容来看看,这次的考题如何。”
郑清容依言过去,接过考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考题涉及到的知识点不少,天文地理、策论经义、算数律令皆有,不过并没有过于刁钻,也没有照本宣科。
因为这次恩科是专门为女子开的,目的是为选取人才,每一道题都有巧思,更注重考生的思想和应变。
宰雁玉本就是科举出身的,当年连中六元状元及第,她出的题有形有制,而柳问昔日一计灭二胡,策略一道颇有心得,她出的题有深有度,两者结合刚刚好。
郑清容没什么意见:“题很好,这次必能为东瞿折取不少人才。”
宰雁玉拉着她坐下:“往后这朝堂会有更多的女子出现,没有人会再步我当年的后尘。”
女子恩科只是女子科举的开始,往后女子不用再女扮男装隐藏身份步步惊心,也不用再看别的男子脸色行事,她们就是自己的天,做自己的主。
“如此,我们的夙愿也就实现了。”柳问喟叹。
这一改变,她们等了二十年,七千个日夜,好在一切都没白费。
很快,恩科举行,取才百余人,当中不少都是从权伊权倩之前开办的女子学堂里走出来的,而现在,女子学堂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叫明夷书院。
郑清容一一为其授官,着人为女官新制官服,更是为权伊权倩姐妹授“天下仁师”的称号。
而这次恩科之后,明夷书院的名声也打了出去,无论年龄,无论出身,只要想学,皆可进入书院学习,并且不用担心束脩问题,一切费用由朝廷来出。
之前沈松溪提出变法的事郑清容也没落下,让沈松溪重新着手整理一份奏报上来,若是没什么问题了,她这边看过之后便可以施行。
沈松溪受命出列:“陛下,之前的变法是陆待诏同臣一起补缺的,这次不如也让他同臣一起。”
他这话一出,朝臣们纷纷看向陆明阜。
伤好之后,他倒是也和以前一样参加朝会,做着本分的事。
此时提起变法,官员们难免想起他先前被贬的事。
第一次是因为反对沈翰林变法被贬
第二次是因为支持沈翰林变法被贬
第三次呈上变法细则后更是直接被逐出朝堂
虽说是因为姜立误会,此前才对他多有针对,但明面上来看,他仕途上的三起三落,全都因为沈翰林变法。
这次沈松溪还拉上他,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底下窃窃私语,杜近斋更是难得开口打趣:“不知道这次陆待诏是支持还是反对?还会不会再被贬斥?”
这话其实不该放在明面上来讲的,私底下议论可以,但这是朝堂,放到朝堂上来未免有些揭人伤疤不近人情,况且陆明阜还是陛下的身边人,这可不能随意打趣。
不过因为说话的人是杜近斋,一时也没人指责。
谁不知道杜近斋和陛下关系好,昔年又是一起检举贪腐又是一起侦查悬案的,祁未极上台的时候也是他站出来直指对方妄图取而代之。
他和陛下算是交情匪浅,他能打趣,别人却是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关系。
但不得不说,他这句话算是把所有官员的心里话都问了出来,人人都想知道陆明阜还会不会因为沈翰林变法被贬。
有先例在,还是三次先例,不这么想都难。
陆明阜被人打趣也没感到半点不自在,依旧站得笔直,握着笏板认真地听。
郑清容看着他笑道:“明阜且去做,看看这次还有没有人能贬你,当然,要是做错了,也是要被贬的。”
这前半句是给他底气,后半句是公私分明一视同仁。
她说得风趣,半点儿没有动怒的意思,反而顺着杜近斋的话调节气氛,官员们听后都忍不住笑。
尤其是陆明阜施礼高呼“陛下圣明”的时候,笑意更是充斥了整个紫辰殿。
杜近斋摇头失笑,严肃如沈松溪也忍不住笑。
笑意里,侯微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宰雁玉,眼里带着几分希冀。
只是当他看到旁边的公凌柳时,眼里的希冀便黯淡了几分。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站到了朝堂之上,只是这一次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了。
下了朝,谢瑞亭并未离开,而是也和先前的荀科、谢晏辞一样,跟郑清容请辞。
郑清容并不意外:“谢祭酒也是要去北厉了吧。”
柳闻小姨如今就在北厉,谢晏辞都去了,他不去不太可能。
谢瑞亭没说是不是,只道:“国子监的事已经尽数打理好,此番请辞希望没有给陛下带来麻烦。”
之前好歹在朝中打过交道,他做事郑清容还是放心的,不然也不会特意等到女子恩科结束后才提出辞官。
虽然是“父子”,但谢晏辞走得干脆,他倒是把事都处理好了才走。
“山高水长,谢祭酒一路顺风。”她道。
谢瑞亭跟她道谢,说了几句对她对东瞿的祝福后也走了。
杜近斋正好有事需要郑清容定夺,和他在殿外撞了个正着,便跟他打了声招呼:“谢祭酒。”
谢瑞亭像是在赶时间,跟他简单打了个照面,喊了声杜侍御史就走了,脚步轻快就差跑了起来。
杜近斋还从来没见到他这个模样,以往的谢祭酒从来都是端方恭谦的,哪里会这般不顾礼数?
心下疑惑,杜近斋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直到宫人引着他进殿才回神。
“见到谢祭酒了?”虽然没亲眼所见,但郑清容看见他这副模样,也能大致猜到一些。
杜近斋点头:“方才见谢祭酒归心似箭,莫不是也辞官了?”
实在是请辞的人太多了,一个两个接二连三,他都用上了“也”这个字。
谢少卿谢晏辞之前就走了,谢祭酒还在朝中多待了些时日,本以为他会一直待下去的,现在看来像是也请辞了。
郑清容玩笑道:“杜侍御史难不成也来辞官的?”
“还未看到陛下为东瞿带来的盛世,如何敢辞?”杜近斋笑着反问,“陛下怎么不认为臣是来请晋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主动请求加官晋爵可不是他的风格,不过是话赶话玩笑而已。
玩笑归玩笑,郑清容却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未当皇帝之前是说过要让杜侍御史升官的,不过一直未能实现,现在不妨升一升。”
检举刑部司贪腐的时候,还以为能带他一起升官,结果姜立以功过相抵的说法压下了。
查泥俑藏尸案他也是有功的,她以为他那次必会升官,然而姜立只赏赐了一些白银和绢帛。
后面她再做事,那些事也都没能和他的职务产生关联,无法共事更没机会带他一起升官,以至于到现在他还是正七品侍御史。
也算是她食言了。
先前没能让他升官是不能,现在让他升官也不是她仗着皇帝权力随便给,而是他在任期间确实各方面都做得不错,有政绩在,可以往上升一升。
杜近斋摇头轻笑:“臣挺喜欢侍御史这个官职的,还想多做几年,有陛下在,升与不升都是一样的。”
她现在是皇帝,是陛下,有她罩着,他还奢求别的什么。
当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个罩着不是指他往后就可以仗着跟她关系好就可以作威作福。
适才在朝堂上她不也跟陆明阜说了吗?做错了也是要被贬的,赏罚分明如她,哪里会包庇自己人?
他也不祈求她包庇,那样会败坏她的明君名声的。
他主动要求在侍御史的位置上多做几年,郑清容倒也没有坚持,处理了他带来的政务,便让人送他出宫去。
杜近斋往外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什么,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
“可还有事?”看着他走了又来,郑清容好奇地问。
杜近斋笑了笑:“陛下当初给臣的青梅酿已经可以开封了。”
青梅酿?
郑清容哦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去中匀送画的时候给过他一瓶陆明阜做的青梅酿,说是什么时候可以开封了,她就回来了。
不过当时因为中匀政变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回来得比预想的要早许多,那个时候青梅酿还没好呢,后面她忙着在山南东道、剑南道到处跑,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杜侍御史若是得空,下次可以把青梅酿一同带来吧,我与杜侍御史共饮。”她道。
朝堂上在官员面前称朕,私底下亲近的人面前称我,这是她的习惯。
“陛下日理万机,如何能饮酒?若是因此误了政事便是臣的过错了,臣且先替陛下收着,等陛下什么时候得空了,陛下再与臣同饮。”说罢,杜近斋施礼告退,不再逗留。
郑清容失笑。
她前一句才说他要是得空,他后一句就把她得空奉了上来,这是把主动权交到了她手上的意思。
“青梅酿啊……”郑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