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黎月愣住。

    “你没想过?”

    黎月沉思片刻,鼓起勇气说:“我想简单点儿就好。”

    她好像对婚礼没期待,何况是这个物质并不丰富的时代, 在经历过发小的那场婚礼后,甚至觉得摆酒什么的挺无聊。不过,凌见微应该是有期待的,否则也不会跟邵嘉树说什么份子钱……

    正不知如何解释时,凌见微说:“也是,只怕我也没空。”

    “你要回营了吗?”她问。

    “团里给了我特批了几天假,说结婚报告已经审了,发函过来,让这边进行审核,一旦通过,我就得赶回部队,年底了事情比较多。”

    “哦,是挺仓促。”黎月松了口气,“要是通过,那我们先不办婚礼,反正这是个形式。”

    他看着她,觉察出她是真的不想办个热闹的婚礼,原因不详,也许是自家父母都不在场,办了也没意思,又或者,她对这场婚姻并未充满期待,会回头找他是因为去北大荒确实太苦。

    敏锐的男人并不执着于婚礼,他亦不喜欢形式主义的东西,只是,她好歹是自己折腾了几圈才得到的人,总想昭告世人,让大家看看,他娶的妻子有多漂亮,有多惊艳。

    然而眼下得到她的心更重要。

    “到时你是直接跟我去部队,还是留在京过了年再去?”他平静地问询。

    黎月道:“我想早些过去。”

    他终于笑了笑:“那就好,到时候我带你过去。”

    翌日,家属院外来了一辆大卡车,这是来接家属院下乡的知青去火车站的。院里还搞了场仪式,每位知青胸前弄了朵大红花。

    表叔表婶一起帮忙把表妹的行李放上了车,由于空间限制,车上只能坐知青,送行的家属要自行前往火车站。

    黎月站在院外,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心情却有些低落。

    有人走过来,喊了声:“黎月。”

    学长宋志成推着自行车走到她面前:“你真的要下乡?”

    可是打量了一眼,发现黎月身上并没有戴红花,宋志成不禁疑惑。

    黎月还来不及回答,熟悉的声音响起:“她可不用下乡,她跟我随军。”

    宋志成:“?”

    目光扫去,又是那位副营长。

    凌见微朝他扬眉:“今天有空来送行?”

    宋志成笑不出来,崩着个脸,也没回他,而是继续问黎月:“什么情况?”

    表妹这时候也凑了过来,笑嘻嘻说:“我姐跟凌副营长在一起了,她不用下乡,政审通过就可以去部队随军。”

    宋志成脸上微表情有点儿抽搐,继续注视黎月:“这是真的?”

    面对这种尴尬场景,黎月不禁犯难,只能如实地说:“还不知道政审能不能过。”

    宋志成又看了眼凌见微,对方笑笑,虽然没有说话,十拿九稳的神情却是所有人都能分辨出来。

    不下乡,要随军。

    至此,仿佛尘埃落定。

    宋志成咬了咬后槽牙,点着头,对黎月说:“不用下乡,挺好的,不用吃苦……”

    听着不对劲的话语,黎月不安地唤了一声:“宋师兄。”

    有人拿着喇叭在喊:“下乡的赶紧上车。”

    表妹高兴地攀上了大卡车。

    黎月只好道:“我们也得去火车站了。”

    宋志成这才松松脸色:“好,那我去医院上班了。再联系。”

    “嗯,师兄再见。”

    宋志成骑着车离开,黎月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他好像,受到了打击。

    唉。

    装满知识青年的大卡车启动,驶向火车站,车上车下的人都在挥手作别,凌见微站在黎月身边,眸中幽深,沉沉说道:“走吧,去火车站。”

    公交车里挤满了去送行的家属,凌见微站在黎月旁边,垂眸看着她干净的脸庞,眼睛不由凝了凝。

    刚才那表情,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也在难过。

    他并不想去纠结,她喜欢那位学长多少,是不是还放不下他。

    可是发现她在难过,一种名叫占有欲的东西,正在心间不断翻涌。

    男人一手抓着把杆,一手按捺不住握了握她的手,握得有些用力,黎月感觉手又痛又麻,皱眉看向凌见微。

    他的表情无比冷冽,下颌收紧,弄得她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比如意图出个轨,结果被逮个正着。

    黎月皱眉瞪他,她哪里知道宋志成会经过,还停下来啊。

    诚然她没对这位学长动过任何心思,但是对方的确挺关心她,刚才凌见微说要带她随军的一瞬,也分明可以看到学长眼中有失落与难过情绪流露出来。

    感情这玩意儿挺复杂……黎月看到他走的时候,心里确实不是很好受,但这是基于共情到他的情绪产生的。

    现在,凌副营长都快把她手指都握断了,她挣扎一下,他握得更紧。

    “疼。”黎月终于抱怨。

    他这才松了松,肩膀微耸,吐出一句:“站稳了。”

    她本来就站得很稳,哼。

    总算到达火车站,黎月与凌见微,还有表叔表婶一起,进了那趟车的月台,找到了表妹和古燕梅。

    列车开门后,乘务员维持上车秩序,表妹依然十分亢奋地要去排队,丝毫不觉得前方日子有多苦。

    表叔表婶忧心忡忡,不断地重复地叮嘱她一些注意事项,表妹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四周的人都在道别,古燕梅很不舍,抱着她母亲哭个不停。后来又抱了一下黎月,黎月感觉自己安慰她,反而像站着说话不腰疼,索性没说什么,只抱着拍了拍她的背,允诺说一定会写信联系。

    喧嚣与拥抱中,表妹提着大件行李上了车,表婶在外面,从窗户里塞进去一些小的行李,再次哭着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别感冒生病了,记得写信回家……

    黎月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不堪。凌见微站在一旁,搂了搂她的肩膀。

    汽笛声响起,火车缓缓移动,从窗户伸出来无数的手在挥动道别,月台上无数的家属跟着列车跑动,哭声喊声震天。

    此时是1968年12月底,轰轰烈烈的知青下乡运动达到顶峰,一直到十年后,才出现大规模回城。

    ……

    送行的人潮终于逐渐散去,表婶哭红了眼睛,可是女儿已经远去,她还得回厂里上班,便和表叔先一步离开。

    凌见微和黎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凌见微看着前方汹涌的人潮,说等人少点儿再走不迟。

    黎月点点头,冷不丁却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见微。”

    她抬眼看去,愣了一瞬。

    彼时谢红萍正笑着看向凌见微,注意到黎月的时候,那抹笑容倏然消失,俨然没有料到凌见微是陪她过来的。

    三人就这么僵站在那儿。

    最后是凌见微开口:“这么巧。”

    “嗯,街道安排组织送行。”谢红萍道,“你也来送行?”

    凌见微丝毫不知她俩已经打过交道,大方介绍道:“这我对象,黎月,我是陪她来的。”

    又对黎月说:“这是谢红萍,住过我们大院。”

    此时此刻,黎月能说什么?她只能保持微笑,打算装到底。

    不想谢红萍主动开口:“其实我们认识,之前我还动员过她下乡,怎么,她这么快就成了你的对象,不用下乡了?”

    凌见微自问内心坦荡,没必要遮掩,侧头看了眼身边发呆的姑娘,意气风发般说:“追了她挺久,好不容易答应了。”

    谢红萍仿佛是在强撑着大度,咬紧了嘴唇,富有节奏地点着头:“不错,祝你们幸福。”

    黎月听着这声祝福,却感觉没有那么纯粹,但她也不想认输,微微一笑:“谢谢。”

    凌见微何其敏锐,一眼便察觉她俩之间不简单。

    幸好由于谢红萍还要和同事会合,他们很快分别。

    她一离开,黎月便站在站台处,哼了哼。

    凌见微轻轻地笑,低头静静地看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天在茶馆我见的人就是她?”

    黎月看了他一眼,别过脸,不想理他。

    他忍住笑意,不顾四周还有人往来,捏着她下巴让她的脸扭过来:“我跟她没什么,只是见了一面,后来再也没联系。截住你报名下乡信息的时候,也没有遇到她。”

    黎月依旧哼:“我又不在乎你们联没联系。”

    “那我能不能认为,你现在哼哼唧唧闹情绪,”他咧起嘴角,眸中闪着光,靠近了她,低声问,“是在吃醋?”

    黎月简直义愤填膺:“谁吃醋了?”

    看她反应这般强烈,英挺的男人眉眼却愈发舒展:“好好好,没吃醋,去小外公家么?”

    “不去,我要回家。”

    “行,送你回家。”

    ……

    第27章

    看着这个别别扭扭的人, 虽然知道她在生气,但凌见微心中藏着欢喜。

    她在吃醋,说明她心里有他。如果她没有反应,那才糟糕。

    出了站, 来到火车站广场处, 又有新的一拨下乡知青以及送行亲友蜂拥而至, 人群熙熙攘攘,喧闹声不断。

    凌见微跟在她身后, 又问了一句:“去小外公家吗?”

    黎月已经说了不去了, 他还在问, 加之他笑意显然,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让黎月更加不想理他, 就这么直直往前走。

    可能是太急了, 脚脖子一歪,小小地扭了一下,但是问题不大。

    身后的人无奈,追上来捏住她胳膊:“没事吧, 扭到脚了吗?”

    黎月低头,缓了缓脚:“没有。”

    “脚不疼?”

    “不疼。”只是一点点轻微的感觉。

    他的脸色稍微带着几分严肃:“这里人多,你也不怕被撞到。”

    说罢看了看四周:“跟我走。”

    他直接抓着她胳膊, 带她去了广场右侧的路边, 那里聚集好几个骑着三轮车拉客的人。

    有人朝他们热情相问:“坐车吗?”

    凌见微道:“她脚扭了,去兰草胡同。”

    黎月嘀咕:“说了没事了。”

    拉客的人看着这对似乎在闹别扭的小情侣, 笑眯眯说:“行,上车吧,坐三轮车多舒服, 不用去公交车上挤。”

    他说着,招呼二人上车。

    虽然说这会儿不让私人做生意买卖,但这种靠人力挣点儿辛苦钱的,并没有明文禁止,相关人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黎月坐在三轮车的双人后座,挨着他,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体的热量。

    他唇角微勾,不时打量她,黎月索性扭头去看街边的风景。

    路上不时经过送知青去火车站的卡车,建筑物的外墙上依旧写着“知青下乡”相关的宣传语,偶尔在两棵树之间挂着的宣传横幅,在寒风里不断抖动。

    三轮车到达胡同里,小外公家中依旧铁将军把门。

    黎月下了车,说道:“小外公又不在家。”

    “估计串门儿去了吧,或者去了饭店做技术顾问。”

    他付了钱,拿钥匙开门,说道:“那么今天中午尝尝我的手艺?”

    黎月的气算是消了,问他:“你会做饭吗?”

    “没机会练手,估计只能凑合着吃。”

    二人进了屋。

    小外公的厨房食材不多,凌见微说:“炒个鸡蛋,再炒个大白菜?”

    “可以。”黎月回答,都是简单家常菜,怎么做都行。

    他进了厨房,一顿操作。

    两只鸟笼已经收进了屋子里,还罩上了布套,防寒防冻,黎月继续给雀儿喂水喂食。

    半小时后,黎月吃到了煎焦的鸡蛋,醋放多了的大白菜。

    她没说什么,凌见微像是被自己毒到了,皱眉放下筷子:“要不,别吃了,去外边吃。”

    黎月并不挑食,打算凑合吃完这顿饭,继续夹菜扒饭,但还是按捺不住问:“你是不是,从来没下过厨?”

    “单独下厨?”他耸着肩膀,“没有。”

    “果然。”

    又吃了一筷子大白菜,黎月开始揣测他是不是故意放那么多醋的?想借机调侃一下刚才吃醋的事……但又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没有这种坏心眼,否则也太小气了。

    她被酸得挤眉弄眼地看他。

    凌见微叹道:“没把握好,不小心放多了醋,要不别吃了。”

    哦,看来不是故意的。

    “吃酱菜吧,小外公腌制的。”他从厨房弄了一瓶酱菜过来,拧开,丝毫没有难为情,反而笑吟吟地商量,“等我回了部队再练厨艺,行不?”

    他们从来没有谈论去部队的细节,现在黎月觉得事情成功的概率很大,便问:“去了部队住哪里?”

    “团部军属大院,就在县郊,离我营地也不算远。”

    “哦。”

    “那个县是县级市的规模,以前是古汝州所在地,宋代的汝瓷很闻名,不过技术早就失传了,有的瓷器厂造不出古瓷,为了迎合市场,便造一些普通碗碟之类的出售。”

    黎月听着,回应:“他们也得生活嘛。”

    “技术失传了,恢复不出原样,挺可惜的。”凌见微道,“前些年国家下命要复原汝瓷、恢复生产,有个厂投入研究后,说是复原了,实际上差的远。”

    一心就是奔着复原汝瓷烧制过去的黎月,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我还挺想去学一学,之前在博物馆看过宋汝瓷,美得让人惊叹。”

    凌见微丝毫不疑:“既然你想学,去了解了解也行。”

    黎月继续装着纯情小白兔,看着他,点头:“嗯。”

    凌见微瞧着她清澈的眼睛,笑了笑。

    黎月收收眼神:“对了,家属院里随军的嫂子多吗?”

    “不算多,但也不少,现在部队规定副营职以上,还有参军年限达到15年的家属可以随军,家属院是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很热闹,一些嫂子都是热心肠。”

    黎月突然好奇,便笑着问:“那之前有没有嫂子给你介绍对象。”

    凌见微明显迟疑了一下,回道:“没有。”

    黎月察觉到这点,感觉一定有问题。

    不过她不喜欢追问,要是有的话,去了家属院,总会有闲言碎语聊出来。

    正说着话,大门推开,传来一阵咳嗽声,吃饭的二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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