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疲惫已经缓和许多,只穿了条长裤,光着膀子走出来。黎月催他赶紧去洗漱穿衣,他笑了笑,摸她的脑袋:“遵命。”

    吃饭时,黎月问:“你今天要不要回营?”

    “不回,大家都在休整。”

    “那你现在累不累。”

    凌见微扬起笑容:“想做?”

    “不是啦!”黎月郁闷死,“我想让你送我去个地方。”

    “哪里?”

    “苗圃。”

    “?”

    片刻后,黎月带着他去看自己昨晚用水泥修补好的两个花盆,花盆水泥还没有干透,不过已经凝固了。

    “我想种些花草。”黎月说,“以后厂里也会有这种修补一下就能用的碎花盆,还有,前面这块空地,可以弄个花坛。”

    凌见微若有所思:“不过苗圃里不都是树苗么,应该去花圃吧。”

    黎月道:“他们说附近没有花圃,只有苗圃,苗圃里面也有花草。”

    他点着下巴:“那就去看看。”

    苗圃很大,分为树苗区与花草区,但这个时节,一些花的花期都过了,不过牡丹正值花期,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虎刺梅、月季都可以剪枝扦插,黎月买了几株,牡丹、芍药、兰花也买了,此外还有仙人球、多肉等,苗圃工作人员介绍,有的多肉是在附近峡谷里采集到,培育繁殖起来的……

    下午五点满载而归,黎月笑眼弯弯,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去借锄头挖土栽种。

    凌见微摇着头,说他明天会把屋门前的空地垒一个花坛出来,让她别这么着急。

    黎月说:“真的?”

    他无奈道:“不然呢,看你在这儿挥舞锄头,磨得满手血泡?”

    “也没这么弱……”黎月说,“那我先挖些土到花盆里,先栽种牡丹、芍药和兰花,它们很娇气,怕过夜就死了。”

    “……”

    李金秋在门外带小孩,听着他俩的对话,不住地感叹:“你俩真够恩爱甜蜜的,是咱们家属院里的模范小夫妻。”

    黎月笑笑,拿着个铲子往花盆里铲土。

    李金秋又好奇地说:“雪莲现在不是跟你一个厂么。”

    听到这个名字,黎月顿了顿,嗯了一声。

    “她跟你们副厂长的好事也快了,腊梅嫂子现在扬眉吐气的,说早点儿把她嫁出去,任务就完成了。”

    另一个邻居嫂子也过来,凑话说:“好像今天就过来送日子了。”

    李金秋:“真的吗?看来他们家也挺着急的。”

    黎月琢磨着,估计是真的看对眼了吧,恨不得原地就结婚-

    翌日周一,黎月照常去上班。

    下午,宣传栏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一则通知,大意是为了保护厂里的财产不被私人占有,以后员工从厂里带瓷器出去,哪怕是残缺破碎的瓷器,也要征得办公室主任的书面同意。

    虽然这不是只针对黎月一个人,但黎月看到这则通知时,像吞了一只苍蝇。

    李大姐啧啧说道:“估计再过不久,副厂长夫人就稳坐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了。”

    黎月耸着肩膀,早晚的事吧。

    李大姐猜测的不错,一个月后,厂里人事调动,钟雪莲成了办公室主任,原来的办公室主任调到了车间做主管。

    此时黎月来厂里正好满三个月,她的轮岗结束,所有的流程都走了一遍,她的目标就是参与汝瓷复原工作,便写了一个申请,调去复原组。

    但她的申请迟迟没有批复。

    过了一周,复原组的组长才找到黎月,跟她谈话。

    组长姓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打着一副官腔:“小黎啊,你的申请我们收到了。听说你这三个月的表现很不错,踏实肯干,这非常好。”

    黎月笑笑:“谢谢组长肯定,都是厂里培养得好。”

    “但是复原的工作,非常精细与复杂,不是知道流程就行的,要不然厂里随便一个人都能进组。”

    黎月的心凉了下来,直觉无望了。

    “我们看过你的设计和拉坯做出来的瓶子,非常精妙,加上你有一定的美术基础,觉得你目前更适合去工艺组里锻炼。你先锻炼一段时间,我们这边要是有需要,会叫你帮忙。”

    也就是说,他们明确拒绝她加入复原组,把她安排到了普通瓷器的工艺组。

    虽然她并不认为他们理所应当要收纳自己,毕竟自己确实是个新人,也没干出什么实绩,但黎月心情不免沮丧。

    吃饭时,端着饭盒去找师父,聊了聊申请被拒的结果。

    王远山冷笑:“你申请的时候,我就让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了。”

    “我轮岗结束,总得找个适合自己的固定部门,抱着试试的心态,递交的申请。”黎月问,“这个组是不是不会招新人?”

    王远山道:“当然啊,那个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成员都是厂里的领导层,还有县里汝瓷协会的人做顾问。他们负责研究和实验,但实际上很多人连坯都拉不好,做实验的时候,就调基层的人去拉坯,去烧制。泥浆和釉液都由他们来调配,外人是不知道配方的。还有控温,也是他们自己来。”

    黎月理解他们不希望根基浅的人加入,但是一些传闻,又让她对此产生了种种质疑。

    她不禁看向他:“师父,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王远山说:“随便问。”

    “你之前也是复原组的吗?”

    “并不算,不过是帮着他们做了一些事。”

    “那,我听说,你是因为帮一个老工匠说话,才从工艺设计组安排到了车间。”黎月说道,“那位老工匠真的泄露了豆绿釉的配方吗?”

    王远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信吗?”

    黎月摇头:“我没有亲身经历,不知道。但我听说他现在回了老家,没再进其他瓷厂。”

    王远山沉默下来。

    黎月又问:“师父,事情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告诉我啊?”

    王远山吃着玉米窝窝头,不大想提这件事。

    黎月:“师父我明天给你带红烧肉。”

    王远山说:“你的申请都被打回来了,还有心打听这事。”

    黎月点头:“他们说什么的都有,也不够详细,我挺想知道的。”

    王远山冷冷扯了嘴角:“那个老工匠,其实是厂里的总工艺师。”

    黎月愣了愣。

    十几年前,国家下达复原汝瓷任务时,并非只许可这一家瓷厂做,还有别的瓷厂也在研究。由于古法技艺和配方早就失传,研究人员用的是现代方法,研究其化学成分,再通过调配来确定配方。

    其中豆绿釉的研究是最容易的,烧了数窑出来,某次的成品最贴近现存的宋豆绿釉汝瓷瓶,因此一直在这一次的配方基础上进行精化。

    然而这种釉色,其他瓷厂也有还原出来,在一次交流活动中,厂里的总工艺师本着匠人传承的精神,跟对方进行了详细的交流。

    后来经他改良,烧出了更贴近宋瓷的瓷瓶,然而厂长急着赶在另一个瓷厂的前面上报邀功,拿着瓷瓶找相关专家去做鉴定。

    但是总工艺师认为还差得远,表示还可以再改良一下,因此阻止过厂长,争执中,总工艺师说厂长急功近利……

    后来,厂里赶在别的厂之前,拿到了专家认可,认为这个瓷厂已经基本复原了豆绿釉古汝瓷。再不久,厂里以交流中泄露配方为由,将总工艺师开除了。

    王远山因为替他打抱不平,也从工艺组调到了车间,做些体力活儿。

    他还要养家糊口,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只能选择接受。

    ……——

    作者有话说:晚上二更

    第48章

    事情跟黎月想的很不一样。

    即便是在这个时代, 也不是所有人都一腔热忱,发心纯粹。

    黎月调去了工艺组,这个组她之前就来过,当时王远山在这里教她拉坯, 她穿过来之前就会用电动的拉坯机, 在这里学的是人工拉坯机, 上手对她而言也不难。

    工艺组的组长叫谭路,最近组里在设计一套蝉翼纹的开片茶具, 谭组长让黎月提交一套设计方案。

    这不是什么难事, 黎月领了活儿, 先去找了些茶具的资料。

    之前她满满的干劲, 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现在坐在办公桌前, 觉得急什么呢, 慢工出细活,先慢慢研究茶具,她不着急。

    懈怠仿佛是一夕之间的事。

    黎月下班后,先去市场上买了一块五花肉, 现在没有塑料袋,她把那块肉装在了饭盒里,但是盖不紧, 鼓出好大一块, 用网兜兜着,再上了公交车。

    暮色降临时, 黎月回到家属院。

    凌见微正在炒豆角,他还买了条草鱼回来,已经处理完毕。

    黎月说:“要不, 加个菜。”

    凌微看着她饭盒里的五花肉。

    “我答应了师父,明天请他吃红烧肉。”

    他无所谓地耸着肩膀:“行啊,先放着,等下做。”

    后来又问:“要不,草鱼裹上面粉油炸?能放久一些。”

    黎月:“好啊。”

    吃饭时,他问:“怎么突然要请你师父吃红烧肉?”

    黎月回答:“已经结束了学习期,分固定岗位了。”

    “进你想去的组了?”

    “没有,进不了。”

    凌见微目光直视过来:“怎么呢?”

    “资质太低了。”这是事实,黎月说,“那个组可不是随便想进就能进的。”

    凌见微一针见血:“可你好像并不难过。”

    “谁说我不难过,这不是确实得提升我的水平和实力吗?”她小心地把鱼刺夹出来,“哪天等我具备实力,能自己调配方了,我自己建个窑,没事就烧着玩。”

    他笑:“这倒是个好主意。”

    又提醒:“你别把刺吃进去了。”

    黎月没回答,继续说:“反正他们烧出来的也不怎么样,天青色釉和月白色釉的汝瓷,他们现在也没烧出来,要获得那些专家认可不容易的。听说红玛瑙很贵,厂里也不舍得随随便便就拿去做实验。”

    她不禁幻想,哪天她要是有钱了,自己买红玛瑙,想怎么玩怎么玩。

    不过她现在要学的还有很多,这事急不得,反正还没到改革开放赚钱的时候,她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终究还是要回京的……

    见她似乎在走神,凌见微把鱼端到了他那边,说道:“明天再吃鱼,黑灯瞎火的,你还不专心。”

    黎月:“……”

    洗完澡,黎月先把衣服洗了,晾好,再睡觉。

    熄灯之后,黎月叫他名字:“凌见微。”

    “嗯?”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大概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他当了半年代理营长,听说马上正式委任为营长,如果他升职顺利,营长到正团级干部,最少要六年。

    当然也可能过几年,他就调走了,调去军区,或者调回京。

    他父亲不可能一直让他在基层干的。

    凌见微敏锐地问:“怎么,想走了?”

    “没有啊,就问问,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的职业规划。”

    他却罕见地说:“我没规划。”

    “是吗?”黎月很惊讶,“这倒是看不出来。”

    “真没有。”他拿过了她的手,玩着她的手指,“托家里老爷子的福,我很在意别人认为我的升职跃迁,都是受他庇护,所以总想做到最好,让别人挑不出刺。哪怕是在军校,我也是以文化分第一的成绩毕业的。”

    “我下连队从排长干起的,一路晋升顺利,我从未懈怠,但忽然有一天,我忽然觉得人活着真费劲儿,人生没什么意思。”

    黎月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难道你心理出了什么问题?”

    “当时或许是。”他淡笑,“我跟团长聊了聊,结果团长把这事汇报给老爷子了,老爷子把我骂回了京,说要根治我的臭毛病,下令让我探亲期间成家。”

    他笑:“然后,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我不婚主义。”

    黎月惊道:“你真的是不婚主义?”

    凌见微搂过了她:“哪来的人生无趣,哪来的不婚主义,这不是马上就遇到你了么,人生还挺有意思的。”

    黎月哼了一声:“凌见微,我对你无语!”

    他搂过她的腰,蹭了一下脸颊:“我对你很喜欢。”

    黎月推了推他身子。

    但她没忘记问他的最初问题:“那你现在不无趣了,也结婚了,你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吧。”

    他平静地说:“你什么时候想走,我就走。”

    黎月郁闷地想揍他:“我是千里迢迢来随军的,随的是你,你怎么能看我的?”

    他忽地在黑夜里沉默下来,黎月扭头望他,发现即便是在漆黑的夜里,他的眼睛也是有光亮的。

    男人幽沉的双眸注视着她:“你要是不想待了,我真的可以走。”

    黎月扭回头,随之静默。

    他抱过了她,仿佛看出来她的心事和懈怠,拥抱都有些小心翼翼。

    黎月沉沉心思,闷声说:“至少这几年不会走。”

    “要学技术?”

    不单是要学,重要的是现在时机也不到,大家都得再熬几年。

    她低声回:“嗯,反正学有所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就好好学。”他说。

    “嗯。”

    “乖。”

    6月份的天气越来越炎热,即便有风扇在吹,也能感觉到身上黏糊糊的,黎月说:“你能不能别抱着,热着呢。”

    他没理,哪怕再热,也要抱着睡。

    翌日,黎月多带了一个饭盒,装着红烧肉,中午吃饭时,直接拿给师父:“这是特地孝敬师父您的。”

    王远山笑道:“你这个徒弟我带的很值,时不时能吃到肉。”

    烈日炎炎,窑炉间热气腾腾,黎月见他穿个背心,连背心都是湿的,想起个事,问道:“师父,他们说古汝瓷一定要在烟雨天气入窑烧制才容易烧成天青色烟雨蒙蒙的颜色,这是实验得出的结论吗?”

    王远山道:“虽然有点玄乎,但我们那时候确实是这样,阴雨天烧出来的就特别好。”

    黎月道:“果然,除了配方因素,估计跟空气湿度、温度,也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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