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研究成果,肯定是不会外传的。黎月跟师父聊了两句,王远山说:“这里热,你先去那边把基本功打扎实,将来还怕没机会吗?”
黎月点点头,擦着汗,离开了。
虽然黎月感觉自己有点像磨洋工,但磨着磨着也会有结果。
这天,黎月把茶具的设计方案画出来并提交给了组长,组长审核,提出意见修改后,再交给总工艺师。
然后打下来,说设计的不好,再重新设计并修改……
经过无数讨论与修改后,组长说最后的方案落实了下来,按总工艺师设计的去拉坯打样。
黎月一看,这不就是原来自己画的那套吗,总工稍稍作了一点点修改,把茶杯沿加了一圈金边……
工艺倒不难,不过是多上一道金色釉。但这个事情,黎月想想总不是滋味。
也许,这就是职场。
……
夏天是真的很热,凌见微在家里喜欢光着膀子,黎月闲着没事,喜欢玩他腹肌。
晚上睡觉前,黎月得用冷水帕子把竹席擦一遍,再开风扇,睡觉时会尽量避开那个男人,贴一贴他,都感觉像贴着一个火炉。
但是他喜欢贴她,原因是,她体温低。
他说抱着她像抱着块凉凉的美玉。
虽然他很会形容,但黎月还是嫌弃他挨着自己。
这个夏天,黎月学着做了一条裙子,布料是他妈妈送的一块碎花红色丝绸,有点儿透明,便加了一层白色内层,做成一条半身裙,搭配白衬衫,露出一截纤细小腿。
凌见微说好看,明艳美丽。
黎月:“我穿什么你说不好看?”
他笑:“事实罢了。”
这种静谧平和的日子,如白驹过隙,一眼掠过。在他八一建军节正式任命为营长几天后,时间终于来到立秋,晚上凉意渐生。
家属院的极品小姑子,也终于在这个初秋的周日,嫁进了厂长家,成为名正言顺的厂长儿媳妇。
他们在县里的一个饭店摆酒,给院里亲近的和重要的领导发了请帖,黎月起初担心自己也会收到请帖,但显然她想多了。嫂子许腊梅只是在洗衣池那边洗衣服时,跟大家客套地说了句:“有空的话,大家一起去喝杯水酒。”
大家也客气地回:“有空一定去,雪莲能结婚,我们打心底为她感到高兴。”
“你这个嫂子,也可以放下这个重担了。”
黎月跟凌见微说:“幸好没发请帖给我们,要不然我还得纠结要不要过去。”
凌见微冷笑:“怎么可能会请我们?她不介意,我还介意,何况你跟她在厂里关系一般。”
“岂止一般,根本没有什么交集。”黎月说,“她在厂里没什么事,就喜欢到处指挥,又不懂,外行指导内行,经常惹笑话。有时候她也去门市部那边,听李大姐说,那边的工作人员很不喜欢她过去,说她管得特别宽。”
日子继续一天天过,某个周一,黎月因为前一晚做多了菜,中午带了些给师父。
李大姐也端着饭盒过来一起吃,说道:“咱们瓷厂看来要遭遇危机了。”
黎月抬眸。
“之前开除的那位总工艺师,听说进了红星瓷厂。”李大姐问,“王师傅,你知道这件事没有啊?”
王远山很低地嗯了一声:“刚听说。”
“以前咱们两家瓷厂就不对付,是死对头,现在他们有了袁总工,会不会超过咱们厂啊?”
王远山声音仍然很低:“不知道。”
“不是,你别不知道啊。现在天青釉的汝瓷我们也没复原出来,他们请到了袁总工,不会赶在我们前头研究出来吧。”
王远山说:“眼光放长远一些,谁先复原出来,不都是国家幸事吗?”
李大姐听了就不乐意:“你倒是长远了,就不怕咱们厂倒闭,你上有老下有小,到时候去喝西北风?”
“你说是吧,小黎。”李大姐又道。
黎月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毕竟我还没老没小。”
她心里在窃喜,平淡了这几个月,这是唯一一件能刺激到她的事,某些人,得急成什么样儿。
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希望两家打起来。
李大姐嘀咕着你们师徒是一伙的,随后离开了。
黎月问师父:“那位袁总工,出山了?”
师父冲她神秘一笑:“我去请动的。”
黎月:“师父!”
腹黑得好-
第49章
看师父脸上浮现的笑容, 黎月环顾四周,见没有人,才问:“师父,你不怕厂里的人知道吗?不怕他们怪罪你吗?”
王远山冷冷地笑:“再不给他找份工作, 他都快疯了。这个瓷疯子。”
“怎么了?”黎月好奇地问。
袁总工艺师名叫袁齐仁, 打小起就跟着爷爷在村里做瓷器, 也一直想复原宋汝瓷。后来他进了这家汝瓷厂,认识了王远山, 二人性格相投, 以兄弟互称。
国家下任务, 复原古汝瓷的生产时, 他把自己研究的种种成果都贡献了出来。
被开除后, 他丢了工作受到了打击不说, 还被贴上了“叛徒”的标签。那会儿, 别的厂也不敢用他,他只好回了老家种地。
种地之余,他还是在研究汝瓷。他们家以前就有一个土窑,为了研究做实验, 他重启了土窑,用柴火继续烧制瓷器。
只是人一旦钻进执念中,就容易成疯成魔, 家里的活儿不干, 媳妇孩子不管,他听说某条河谷可能有红玛瑙, 跑去河里找,差点儿淹死了。
黎月愣了一下:“真的还可以在本地找到红玛瑙?”
据一些资料记载,宋汝瓷入釉的红玛瑙就是当地产的, 由于红玛瑙已经采尽,所以后人也造不出宋汝瓷。现在厂里研究实验用的玛瑙都是买的,但就是做不出天青烟雨里含着淡淡的玛瑙红。
红玛瑙的成分是二氧化硅,显示的红色源于氧化物的残留,但含量不同,硬度不同,入釉时造成的差异也不同。
王远山无语地看着小徒弟:“你看看,你也只关注红玛瑙。”
黎月回过神:“那他后来怎么样了?没事吧?”
“狗刨一样刨上了岸,人没事,我去看望他的时候,发现他的执念太深了,情况不对,就写了封信给红星,让他们去请他出山。”
“哦,可是红星瓷厂敢用他吗?”
“怎么不敢用?现在都过去多少年了,当年的事谁说得清呢,他终究是有过贡献的。再说红星瓷厂被我们厂压制着,这些年谁不想出头,他们刚好换了个新厂长,挺有魄力,把他叫出山了。”
跟师父聊完,黎月忽然觉得干活都有劲了。
而此时的厂长办公室里,刚得知消息的林厂长,几乎要摔茶杯。
“袁齐仁怎么去了红星?什么时候去的?”
林春来道:“去了半个月,已经熟悉了他们厂的业务,正在重新组建复原汝瓷的小组。”
林厂长气道:“他们原来的厂长已经退休了,提拔了一个厂里的技术骨干做厂长,那个人我见过,才三十多岁,那小子一看就不是盏省油的灯。”
林春来说:“我也在省里的展销会上见过他。”
“他们现在明摆着是想跟我们厂打擂台,春来,你以后多留心一下他们厂的事。”
“知道。”
……
黎月最近每天都会多带一些菜,中午吃饭时,端着饭盒去找师父。
今天是土豆鸡块,明天是油炸酥肉,要不然就是多烙几张鸡蛋饼。王远山看着小徒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黎月回道。
“那怎么天天跑这边来,不在办公室待着。”
“多做了些菜,给你吃。”
“都是你爱人做的?”
“也有的是我自己做的,鸡蛋饼是我烙的。”
凌见微有时候工作不忙,会送她,她便有时间做早餐。
王远山凝起眼睛,眼角全是皱纹:“你真没有什么事?”
黎月笑了笑:“有是有。”
“说说看?”
“能不能带我去认识一下袁老师。”
王远山:“我就知道。”
黎月不好意思看着师父。
王远山无奈:“他现在住在厂里,星期天我把他叫出来。”
黎月笑眯眯:“谢谢师父。”
王远山摇着头:“记得别被厂里的人看到,要不然影响不好。”
黎月问:“那在哪里见面比较好?”
他想了想:“要不去我家吧,我把他叫回家吃饭,你也过去。”
“好。”
“不过他现在毕竟在另一个瓷厂上班,有什么研究成果,也不能随便说出来,你注意别问一些让他为难的问题。”
“放心吧师父,我有分寸。我主要是想结识结识他。”
回家兴高采烈地跟凌见微提及这件事:“我周日要去师父家拜访。”
凌见微:“他老人家过生日?”
“不是,就是去他家里坐会。”
他不以为意:“去呗。”
“还有,开除的那位总工艺师也会在。”
他还是没放在心上:“嗯。”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主要是想去见他的吧?”
黎月乖乖点头:“他的经历也挺传奇的,虽然说他现在在的厂跟我们厂是死对头,但是我挺想认识他的,他又跟我师父是兄弟,那也算我师伯或者师叔。”
“还师伯师叔,”凌见微语气明显含酸,“你倒是叫得亲切。”
黎月笑眼弯弯:“你有没有空,一起去呀,我师父也没见过你,要是没空,我自己去,师父家就在县里的一条小巷子里。”
凌见微懒得回答她。
黎月:“去不去嘛。”
他没好气道:“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空。”
“哦,还有,你今年是不是没空休探亲假了?我表叔在信里问我今年回不回京?”
凌见微:“估计明年才有空。”
“好,我先回复我表叔。”
男人呲牙,看她兴致不减的脸。
最近她像捡了钱似的,脸上明显有了喜色。不像从前那样过一天算一天,人虽然在,但心不知道在哪里。
一看就知道是那个袁总工进了对手瓷厂,让她产生了什么刺激感。
他们厂的那些事儿,他每天晚上都听着她汇报工作,详细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让他隐隐感觉,她早晚待不下去。
他还是弄不懂她。
能察觉,她心里有他,但不多。
想到这里,男人皱了皱眉。
可再皱眉,周日他也得乖乖陪她去拜访师父。
他们去买了些东西过去:一兜苹果,两斤猪肉,一斤白糖,两瓶酒。车子停在巷子口,便开不进去了。二人下了车,打听了一下,才找到王远山家里。
王远山家里还是挺大的,门口有个小杂院。
黎月一走到大门口,王远山的媳妇就喊道:“远山——”
王远山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很瘦的中年人,眼睛闪烁着光亮。
黎月叫了声:“师父。”
再看着那位中年人,看他长相,猜测他的年龄比师父要大,便乖巧打招呼:“师伯。”
袁齐仁笑着说:“师伯?我比你师父小一岁。”
“咦。”黎月有点儿惊讶,“那我叫你师叔。”
一旁的凌见微轻轻咳了一声,黎月这才介绍:“这是我爱人,凌见微。”
王远山这才伸了双手握过来:“凌营长好。”
“来就来,怎么还带么多东西,多见外。”
“……”
师父家里还有个七十多的老母亲,以及四个小孩,最大的小孩也在工作。
黎月和凌见微被迎进了家中,坐下来闲聊一阵后。当年他们在厂里时,都是意气风发的青年,王远山说:“现在都快年过半百了。”
而袁齐仁是在被开除回了村之后才娶的媳妇,他经受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因此才显老一些。他的话要少一些,不怎么聊自己家的情况,也不喜欢谈过往有多难,可是一提到汝瓷,他便滔滔不绝。
说他在家里用土窑也烧出过一批质地很好的开片瓷器,私下里卖掉了,没办法,家里也要吃饭。
黎月问:“我师父说你去找过红玛瑙,找到了吗?”
他说:“有找到像红玛瑙的石头,也算玛瑙石,只是品相不高,我把它们研成粉末,加入釉中,那批好的瓷,就入了这种釉。”
黎月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吗?那还是要用本地的玛瑙才行吗?”
他摇头着:“现在实验次数太少了,还不敢妄下定论。”
“……”
师娘把菜做好端上桌,他们边吃饭边喝酒,凌见微要开车,喝不了酒,黎月陪着一起吃饭,不断地问自己想问的问题。
虽然他现在是对手瓷厂的,可是一旦聊开了,也没有顾忌什么,把自己这些年研究的东西都分享了出来,还说:“下回有空,带个碗给你瞧,就是上次我烧出的最成功的一件,开片很漂亮,就是釉色不够好。”
黎月满心欢喜地点头:“好啊,谢谢师叔。”
凌见微虽然在吃饭的时候没说什么,可是开车回去的路上,看她高兴的神色,禁不住撇嘴:“你这一路上,都快把你师叔夸成世外高人了。”
黎月:“他是很有世外高人的范儿啊,我师父说他是个瓷疯子。”
凌见微睨过来:“那你像个小疯子。”
黎月:“我跟师叔比起来可差远了。”
直到晚上要睡觉了,黎月躺在床上,忍不住又提起了师叔的事,说很期待他私下烧出来的开片瓷器。
他正在擦头发,咬着后槽牙:“能别提你师叔了?”
“为什么?”
“没发现我在吃醋?”
黎月瞪圆了眼睛:“不是吧,我师叔是个小糟老头子。”
吃他的醋也太没必要了。
“我吃的是他的醋吗?”他不满,放下了毛巾,“我发现你眼里只有瓷器。”
黎月终于发觉,他好像今天一直都阴阳怪气的,原来是在吃醋,赶紧哄:“没有啊,还有别的,也有你。”
男人眸光灼热地看着她:“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