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闻言,主动地抓过他的几根手指:“谢谢。”
他却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来:“要谢也不是这样谢的。”
“你想要怎么谢?”
凌见微搂过了她的腰:“晚上跟你说。”
黎月:“……”
他们在京过了一个还算舒适的假期,家里只有他们二人。早上二人用完早餐,再去医院,陪父母说说话,或者陪妈妈去逛逛百货大楼,二人也时常去小外公家里蹭饭。
有次黎月问:“你这次假能休多久?”
他说:“估计就这几天结束。”
黎月:“这么快。”
“一年两次野外训练,再不去的话,天就更冷了。”
黎月点头:“那还是早点儿回去吧,明天爸爸就转到干部休养所了。”
他看着她,建议:“不如你在这里多待些日子,明年再过去也行。反正过去没两个月,天寒地冻,瓷厂都关窑了。”
黎月笑着问他:“没有我在身边,你晚上一个人睡得着?”
男人咬着牙根儿:“熬一熬。”
几日后,二人去和父亲辞行,凌母正好出门了,老爷子对凌见微说:“原本我对生死什么的都很看淡,但可能是老了,看到一些战友渐渐离开,一些想法也有了改变。”
说罢,看了眼凌见微,老爷子岁月痕迹明显的脸上,牵起一个笑容:“我从小对你严格要求,你的表现一直都很优异,军校毕业时,原本你可以分到更喜欢,更有前景的单位,但我执意觉得你需要磨炼,才把你送到了装甲营。”
一番话,说得黎月沉默下来。
眼睛望向身边的凌见微。
凌见微像往常一般,十分不屑:“装甲营不是挺好?再说这个营也是我自己选的。”
凌父却叹息:“跟你同期毕业的同学,早就做到了团级干部,你还觉得好么?”
凌见微不再言语。
“我想过了,你在那边锻炼得也差不多了,再干几年,资质够了就调回来。”
凌见微抬眼看向父亲。
凌父道:“你两个哥哥有自己的天地,不好随便调动,我人老了,不想哪天去见老战友了,身边没有人。”
黎月干干地咽了咽,觉得这种场合,更适合他们父子俩谈心,于是说:“我出去一下。”
但凌见微一把将她拽住了,没让她走。
凌父也说:“这是家事,月月你听听,顺便劝劝见微,别让他一根筋要跟我较这个劲儿。”
黎月:“……”
凌见微忽地笑:“谁跟您较劲儿了,成天瞎琢磨,您也不嫌累得慌。回来当然好啊,难道我要让她一直跟着我在山沟里生活,吃沙子泥,喝黄泥水?”
黎月手肘怼了他一下。
凌父道:“他说话就这样气人,月月你多担待一些。”
黎月终于尴尬地道:“还好……也没吃沙子泥,喝黄泥水。”
凌父笑着说:“他让你吃得这么差,这是他的问题,怎么还好意思说出来。”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说道,“差不多时候了,你们还要赶火车吧。”
“是的,爸爸。”
“那我就不唠叨了,有空记得给爸爸写信,见微不爱写,你多写。”
“好的爸爸。”
凌见微继续拽着黎月,走出了房间。
路上遇到凌母,辞了别,这才坐着凌父司机开的车,前往火车站。
两人坐在后座,黎月靠在他身上。
凌见微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问:“想早点儿回来不?”
黎月说:“我都行,在哪都一样。”
“不怕回来时,还没学会做汝瓷?”
现实中,也没有能百分百复原出宋汝瓷,黎月便说道:“过了快千年,风水、地理全都发生了改变,粘土原料、配方比例、烧制的温度,差一点儿都不同,这几百年也没有人复原出来,我只是想去学习技术而已。”
他侧头,下巴蹭她头发:“要是回来了,我去京郊给你建个私窑,自己烧着玩儿。”
黎月有骨气地说:“我自己会建。”
“好好好,你自己建,我帮你和泥巴行不。”
“你和得不对,会影响质量。”
“你还挺嫌弃。”
“我是说术业有专攻,你不是干这个的,别掺和。”
“啧。”
男人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后来整个人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静默不语。
黎月大概能猜得出来,他父亲说的几句看似平淡的话,实际上戳中了他的内心。
她竟然不知,原来他父亲左右了他的人生方向,也许他有更想去的地方,他也本可能像其他同期毕业生一样,在更好的单位,坐到了级别更高的位子……
黎月摸了一下他的脸,对他说:“其实在临县也挺好的。”
要不是他在那儿,她就不会回头。
男人声音略冷:“好什么?”
黎月说:“反正挺好的。”
凌见微嗯一声,眼睛闭阖。
黎月低头看着他的睡颜,这个俊朗的男人今年27岁,非常非常年轻。他在基层勤勤恳恳地带兵、建设部队,也结合实践经验撰写相关军事理论……
他从不刻意跟她说自己取得了什么成果,比如营里拿到了师部比武的第一名,写的军事理论登上了内部权威期刊,还被军事院校采纳,他还被评为全军的先进个人……但她总能知晓。
她很佩服他,听到他父亲说的这番话,也有点儿心疼他。
但料想他也不屑她心疼,这个男人有自己的骄傲。
回临县后,晚上睡觉时,黎月问他:“要是当年你爸不干扰你,你会在哪里?”
凌见微:“可能在某个海岛。”
黎月:“啊?”
“啊什么?我当时喜欢波澜壮阔的大海,想加入海军,但是领导请示了老头子,被老头子一票否决了。”
黎月不理解:“就算他觉得你要多磨炼,海军也有基层啊。”
凌见微冷冷地道:“糟老头子坏得很,就是不想我如愿。”
黎月:“就没点儿别的原因?”
凌见微轻笑:“他出身于陆军,靠两条腿走遍大半个中国,建国后国家才成立了海军和空军,但他当时依然分在陆军部队,可能是情怀吧。”
“哦,这还说得过去。”
黎月窝在他怀里,又好奇地问:“那你现在还想念以前的理想吗?比如午夜梦回的时候,脑子里会想想大海啊、舰艇啊、沙滩啊啥的……”
“扯淡,”男人无语地冷笑,“哪来的午夜梦回,半夜要是醒来,我只会想弄你。”
“不然,半夜试试?”男人语气带着讥诮。
黎月哼道:“扯淡,睡觉了!”
……
第53章
回到家属院第二天便是周日, 厂里不上班,黎月提着些特产,去了一趟师父家。
问师父:“厂里还好吧。”
王远山道:“老样子,还能怎么样。”
黎月说:“我当时走得太匆忙, 又要回京, 都没来得及跟师父你说一声。”
他问:“你公公身体怎么样?”
“动了个手术, 在康复中,我婆婆在照顾他。”
“那就好。”
黎月看着师父, 再次直白开口:“师父, 我想跟师叔学做汝瓷。”
王远山笑着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上次跟他碰面的时候, 已经跟他提了一嘴。”
“真的吗?师叔怎么说?”
王远山摇摇头:“瞧你激动得。”
黎月不好意思:“那我能不能直接去找师叔, 跟他说说自己的情况?”
王远山道:“可是可以, 不过……”他语气变低了些, “那边的情况,也没有外面的人说的那么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黎月不由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王远山道:“你师叔在那边也是顶着各方面压力做事的,他们厂长人年轻, 老厂长退休时,大家都以为是另一个副厂长稳坐厂长的位子,没有想到是他。”
“可他不是做出了成绩么, 这还不够?”
“表面上是够了, 但人心这种东西,最难测, 手下也有人并不是那么服气。”王远山说,“再加上你师叔性子纯粹,也很固执, 不懂人情世故,就容易得罪人。你要是过去了,帮他提点些也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管在哪好像都免不了,黎月点头答应。
凌见微过来接她回家,黎月跟他提起师父交待的话,开车的男人笑着说:“看来前面也是危机四伏啊,怕不怕?”
“这有什么可怕的,反正我只是想学点儿技术。”
他点着头:“那就去。”
在凌见微带队去野外训练时,黎月顺利进了红星。
红星离家属院更近,黎月上班花费的时间更短,厂长叫丁嘉伟,有手腕有魄力,也能接受新事物,才能不顾他人的意见,起用了袁齐仁。
由于厂里最近的发展势头强劲,所以大部分员工对厂长和袁总工艺师是佩服的。
凌见微回来后,听她聊起这些事,问她:“那么是谁不服?”
“沈副厂长和他媳妇梁主任,还有两个他们的亲戚。”
凌见微若有所思:“也许当初老厂长就是不想让他们一家把握着工厂,才让丁嘉伟上任吧。”
黎月道:“有可能,不过大部分员工都是好的,我跟副厂长他们也没有什么交集。”
凌见微说:“那就先好好学着。”
“嗯。”
她又恢复到了当初干劲满满的状态,有一天,师叔拿着两片瓷碎片给她瞧。
黎月一看便知,这是宋汝瓷的碎片,不由惊讶:“从哪里弄来的?”
师叔笑了笑:“我爷爷手里传下来的。”
又问:“小黎,你会不会用光学显微镜?”
黎月说:“我会用普通显微镜,原理应该一样,不难用,但我们厂没有光学显微镜。”
“协会里有,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我们把生产的几种瓷器都带上,一一对比。”
不得不说,师叔的钻研精神真不是原来厂的人能比,黎月满口答应。
……
翌日傍晚,凌见微回来,把饭菜都做好。冬日里天黑得越来越早,男人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二十分,外面天色早就变暗,搁平时她一般六点就到家了,今天却还不见踪影。
他收拾了一下屋子,顺便去门外看了看,纤瘦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凌见微又点了根烟,抽完,还是不见她回来。
按捺不住,起身去了主路上看,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人影都没有,耳边只听见邻居家锅碗瓢盆碰撞,小孩哭闹,大人训斥的声音。
凌见微回屋拿了钥匙,准备开车沿路看看。
车子开得极慢,他仔细地看着前方路边,生怕错过。
通往县城中心有将近两公里的路,道路两边错落分布着一些房屋,远处还能听见狗的叫声,男人心中越发烦乱。
心神不宁中,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挂着一个帆布挎包,拎着网兜饭盒。
凌见微赶紧开过去,停在她面前。
黎月看到前方开来的车,夜色中隐约好像是她熟悉的军用吉普,车子里坐着的人身影也像他,登时心下一喜。
车子停住,凌见微下了车,走到她身边。
黎月朝他高兴地说:“真的是你!”
“天黑了不知道回家吗?”男人冷道。
黎月说:“我跟师叔去了趟汝瓷研究协会,借了他们的光学显微镜做分析,不知不觉就晚了些,回到厂里拿了个饭盒,公交车就没有了。”
“早知道我不拿饭盒,也不等公交了,直接走回来,早就到家了。”黎月说道,“不过我们今天很有收获。”
男人深叹口气:“赶紧上车。”
“哦。”
坐在车里,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知他在担忧,也知他在生气,黎月收敛了一下高兴劲儿。
回到家的时候,菜都凉了。
黎月说:“我去热一下。”
“我来热,你去洗手。”
“好吧。”
黎月去了一趟卫生间,顺便洗了一下手。走出来,看着他在灶台前加热菜,咬咬唇,走到他身后,圈着他腰,抱住。
男人的身子顿了顿。
黎月的脸贴在他背上:“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这么晚了。”
他叹气:“郊区有些乱,再往外走就是荒郊野岭,万一被人带走,我上哪儿去找你?”
黎月蹭了一下脸:“以后不会了。”
“去盛饭。”
“嗯。”
吃饭时正常了些,黎月聊下午的事。
“我们发现有一款瓷器的气泡,跟宋汝瓷的很贴近了,可惜的是,釉色不够好,开片效果也不好,师叔说,说明那一款坯体的配方是对的,釉不对……”
她说个不停,凌见微给她碗里夹菜,说她越来越像她师叔。
黎月笑道:“我跟他比差远了,他才是真的着迷,又有耐心。”
虽然看上去好像,恢复正常了,但睡觉时,能察觉到他还有积气。
黎月伏在他身上,摸着他的面庞:“凌见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何以见得?”男人视线投过来。
“刚才你的力气有点儿大,也有点儿深,我都痛了。”
男人冷笑,捏她脸颊:“要不然你不长记性。”
黎月说:“今天就是个意外。”
男人却不以为然。
他只是觉得她跟着这个疯子师叔,早晚也步他后尘。
可这是她的兴趣所在,或者说理想所在,他能怎么办?
天气一天天变冷,厂里也进入了休窑期,黎月跟着师叔,做他的助手,把这一年多来,他做的各种实验,所有的记录都整理了出来。
厂里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毕竟有厂长压着,一些人也不敢造次。
元旦节他们厂去了展销会,听说展销会上他们批量产的豆绿釉汝瓷得到了很多人的称赞,拿了一些单子,有南方的客户订了豆绿釉的茶具,厂里按计划将于明年春天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