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每天都准时回家,但有时间的话,凌见微会接送她。

    在这种充实的日子中,转眼便是1971年的春节。

    正月初二,天气晴朗,黎月和往常一样,在太阳底下看邻居嫂子们搬了桌椅出来打扑克牌。

    来哥嫂家拜年的极品小姑子也走了过来:“打牌呢。”

    黎月一眼瞧去,钟雪莲的肚子已经显怀。

    不禁惊讶:“你怀孕了?”

    可能是钟雪莲要当妈了,也可能是在家属院里,她不好开嘲讽,她笑着说是,还主动问她在红星厂怎么样,黎月说一般。

    有人问:“雪莲,几个月了?”

    “六个月了。”

    六个月,黎月算了算,那就是在她辞职前就怀上了。

    “你爱人呢?”

    “在哥哥家里,没出来。”

    “看看,转眼你都要当妈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跟你嫂子对骂的场景。”

    钟雪莲无语地说:“那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姑娘够泼辣的。”

    “嫂子你别揭短成不。”

    黎月站在一旁,附和笑几声。

    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掐指算算时间,她早该来例假了,可是并没有。

    慌得她急匆匆回了家,家里有三个下属过来拜年,凌见微陪他们喝茶聊天。

    见她进来,凌见微道:“怎么了?这么慌。”

    “没事没事。”黎月尴尬着,进了卫生间。

    裤子上干干净净,没有来例假。

    不会中招了吧,不要啊!

    自打那次在他宿舍无措施地体验了一次后,两个人都贪恋那种感觉,于是时不时就把套扔了。

    也不敢每次都这样,只挑在经前经后。黎月感觉自己身体是健康的,排卵期的症状也符合医学上说的那样。然而她其实也知道,一时激情排卵亦是有可能的。

    可她还没打算这么早要小孩呢。

    灰头土脸走出卫生间,那几个过来拜年的人都走了,凌见微看她愁眉苦脸,问她怎么了?

    黎月皱着眉头:“例假还没来,迟了快一周了。”

    凌见微先是怔愣,而后发笑:“难道,有了?”

    “不是,不可能,没有,我不要!”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声拒绝。

    凌见微蹙眉:“要不去验一下。”

    “家里没有买验孕的。”

    “我去买。”

    “算了,大年初二跑去医院,意头也不好。”

    “这有什么意头不意头。”

    黎月为难地道:“明天再去吧。”

    她感觉应该没有中,前段时间她患了感冒,可能是吃了药导致的延迟。

    晚上睡觉时,凌见微却担心中了,不敢碰她。

    黎月哼哼唧唧,扭着腰想要。

    两个人一番拉扯,最后她如了愿,但他非常小心。

    黎月问他:“你是不是,盼望着当爹?”

    他的回答是:“倒也没盼着,只是万一有了,总得小心点儿吧。”

    黎月却很愁:“要是真的有了,我就得带孩子,两三年都不要去想汝瓷的事。等我能腾出空,你都要回京了。”

    男人心中顿了一下,温声安慰:“现在愁也没用,明天验验不就知道了。”

    带着烦躁的心情睡去,凌晨四五点,感觉到身体有一股暖流经过,黎月从梦中惊醒,跑去卫生间一看,好好好,大姨妈这次来的时间这么邪门,挑凌晨来,专门来吓唬她的么。

    但她总算,放下了心。

    凌见微在被窝里抱了抱她。

    黎月闷声说:“还是戴吧,我不经吓。”

    他当然愿意配合。

    可是,心头的那团疑云,也越来越深。

    第54章

    整个春天,黎月忙得不亦乐乎。

    暮春初夏的时节,厂里终于烧出了一套像样的天青釉汝瓷,那是一套碗盏, 开片声音清脆, 颜色宛如烟雨时的青色天空, 裂纹是完美的蝉翼蚊。

    虽然说看多了真汝瓷,一眼就知道还差许多, 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一套。

    师叔舒了一口气, 说总算有交代了。

    黎月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 一转眼夏天都要过去, 师叔的那两片真汝瓷碎片已经快盘出包浆。

    有一次, 黎月好奇问师叔:“你这两块碎片是哪儿来的?”

    师叔说:“我爷爷手上就有的。”

    “我知道, 但你爷爷是怎么得来的?你们家祖传的?”

    他说:“倒也不是, 据他老人家说,别人从地里挖出来的,他做瓷器,一看就觉得它们不同凡响, 于是从别人手里要了过来。”

    黎月咋舌:“还能随便挖到啊?”

    师叔眼神多了些意味:“我们这儿随手一铲子下去,谁知道能挖出什么。”

    黎月愣了一下,默默地说:“懂了。”

    “不过可惜的是, 瓷器容易碎。”

    黎月说:“碎片也是古董。”

    依稀记得发掘马王堆汉墓的时候, 发现了一个盗洞,唐代的盗墓贼带了瓷碗进去喝水, 离开时把碗留下了,于是那个碗也成了唐代瓷碗古董。

    师叔又说:“我也是因为见碎碗的颜色和裂纹实在好看,后来才知道这是汝瓷, 是我们这里独有的东西。”他笑了笑,“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看着那片天青釉的碎片,看久了,我老能想成一个温婉的姑娘,穿着身淡青色的衣裳,有双含了烟雾的的眼睛。”

    黎月:“……”

    “他们都管我叫疯子,我也认了,这辈子就只想复原它。所以一头扎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黎月说:“要是这辈子都复原不出一模一样的,你会怎么办?”

    他笑:“复原不出来是正常的,沧海桑田,很多原料都不一样了,就连空气也不一样。但是能烧出相似的,说明这门手艺没丢,也是一个好结果。”

    “也是。”黎月道,“对了师叔,你现在还捡玛瑙石吗?”

    “没捡,厂里不是有买玛瑙么?我也犯不着去受这个罪,捡的终究都是偏石头多一些。”

    黎月又好奇:“那你们家的窑还用吗?”

    “用啊,正打算烧一窑瓷器出来,家里的人马上又要多一口,烧出来能卖出去一点儿,补贴一下家用也好。”

    黎月立即道:“师叔,要不我周日也去帮忙吧,反正我周日闲着没事。”

    他皱眉:“你在家休息不好?”

    “主要是想去看看你家的窑。”

    “挺小的一个窑,没什么可看。”

    “顺便去你家那边逛逛。”

    师叔无奈道:“随你吧,让凌营长送你过去,我一般周六晚上就回家了。”

    “嗯,成。”

    得知黎月要去拜访师叔家,凌见微刚好周日无事,无所谓道:“去呗。”

    周日逢附近公社的赶集日,去师叔家会经过集市。吃罢早餐,黎月便和凌见微在集市停了车,买了些东西,在糯米甜酒摊前,黎月停下了步子。

    凌见微抚额。

    黎月说:“我买几罐回去慢慢吃。”

    凌见微幽幽地道:“慢慢吃,是指一小时内慢慢吃掉一罐?还是全部?”

    黎月不理他,对摊主伸出四根指头:“我要四罐。”

    车子在起伏不平的土路上行驶,黎月吸吸鼻子:“甜酒真的好香,我只是开了个盖子,车里都是甜酒味儿。”

    开车的男人无力道:“想吃你就吃。”

    “我只是说说,没有想吃,等下还要去师叔家。”

    袁家庄的老槐树下站着几个村民,大伙儿正在聊天,吉普车停下,问了一下路。

    热情的村民一起指路,黎月和凌见微不住道谢。

    终于抵达师叔家的院子外,黎月下了车,再从后座拿出了一些东西,和上次去师父家差不多,有水果有肉也有酒。

    袁齐仁的媳妇挺着个肚子的媳妇儿过来迎接,喊道:“老袁,他们来了。”

    袁齐仁正在杂房里拉坯,手都还没洗,一边应声一边走了出来。他的爸妈杀了只鸡,正在拔鸡毛,此外还有三个小孩,怯生生地看着他俩。

    他们家院子很大,那座柴窑就在院子里,上方还搭了一个高大的厂棚,堆放着摞好的木材,以及烧制时用来装坯的空匣钵。

    黎月把手里的东西直接交给了师叔,而后走到小柴窑前,说道:“这座柴窑还挺小巧精致。”

    袁齐仁说道:“私人窑也不用太大。”

    凌见微问:“能烧多高的温度?”

    “一般1400,入口这边温度最高,往里面温度越来越低,汝瓷要求的温度不高,一千左右就行,一般放在中部位置。”

    凌见微仔细看过内外,黎月笑道:“打算研究成熟,自己建个窑?”

    他反问:“难道你不想建?”

    黎月说:“想啊,但不着急。”

    她的想法是,反正这几年特殊时期,是不可能建了,也许等到改革开放,父母能回国联系到自己,如果他们有钱,她想寻求他们的帮助。

    倘若他们已经忘了还有个女儿在国内,或者没有钱,那也不要紧,她可以自己赚了钱再建个窑。

    袁家父亲招呼他们进屋坐,端出家里种的红枣、花生等,朴实地说:“农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尝尝花生。”

    黎月礼貌地谢谢,在屋子里,跟他们聊了会儿天,也看了师叔烧出来的各种开片汝瓷。

    后来闲着无事,黎月挽起袖子,坐在工房的拉坯机前帮师叔做碗。

    村民用的碗碟,粘土的质量不高,上的釉也很普通。师叔说:“要是做好了,卖贵了,在农村反而没有人买。”

    凌见微站在一旁看她专注的模样,泥点子溅到脸上也毫不在乎,不由深深地沉出一口气。

    十二点多,袁家父母说准备吃饭,黎月这才去洗手,凌见微在一旁,帮她洗了一下脸上的泥点子:“脏兮兮的,跟小狗似的。”

    黎月抬眸,朝他咧嘴笑。

    师叔的媳妇儿不断地打量他俩。

    吃完饭,村支书听到消息,觉着来了个部队里的人,总得来见见。

    凌见微在屋子里陪他们说话,黎月见嫂子挺着大肚子还打算洗碗,于是说:“我帮你吧。”

    她婆婆走了过来:“我来吧,哪里能让客人来洗碗的。”

    于是黎月和她在外边站了会儿。

    她又打量着黎月,用朴实无华的话说:“你长得真好看,跟凌营长真配。”

    “我也听老袁提起过你,说你也很着迷那些瓶瓶罐罐。”

    “说起着迷,谁也不敢跟他比吧。”黎月笑着说道。

    “是啊,我嫁过来之前,就听过他这个人,当时我家里还不同意,但我觉得他有门手艺,跟着他不会差,就嫁过来了。”她说着,又问黎月,“你呢?是过来之后才喜欢上这些的吗?”

    黎月摇头:“不是,我是因为很喜欢,才过来的。”

    对方点头:“喜欢做瓷器?”

    黎月觉得她淳朴,便回答得十分直白:“严格地说,我就是喜欢汝瓷,才来的。”

    “哦哦,这样。”她说,“我看水烧开了没有。”

    “我来吧。”黎月道。

    她提着烧开的水到屋子里,给他们添茶续水。

    村支书说:“我们村是唐朝末年就搬来了,没准祖上也有人做汝瓷,才让齐仁这么着迷。”

    袁齐仁笑道:“刻在骨子里的嘛。”

    “我听说现在几个汝瓷厂都在恢复生产,但我一直不大满意县名,仍然还叫汝州多好。”

    他们继续谈天说地,黎月出去方便了一下。

    不久后,她洗净手,回到屋门口,和凌见微对视了一眼,发现凌见微看过来的眼神有些锋利,脸色也有些莫名。

    看上去,好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黎月以为他想走了,便说:“要不,我们先回去。”

    凌见微看了眼手表,快四点了,是得走了。

    起身告辞,袁家爸妈给他们捎了些花生、红枣干,把他们送上车。

    车子沿着回去的土路缓慢前行,扬起一道道灰尘,黎月感觉气氛好像有点儿不对劲,这个男人下颌一直绷着,和那天她晚归,他去找她时一样。

    她以为他有些疲惫,想说话,却打了个呵欠,他看过来,这才笑了笑:“困了?”

    “有点儿。”

    “先睡一觉。”

    “好。”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是她多想了吧。

    黎月真的很困,在颠簸中睡得很熟,车子到了家属院,凌见微才把她叫醒。

    带着那些东西回家,李金秋的爱人说:“凌营长,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团长找你,让你去他家一趟。”

    凌见微放下东西便去了团长家,黎月收拾了一下,看着那几罐甜酒,管不住手,正要拧开,凌见微回来了,敏锐地盯着她的手。

    黎月默默把甜酒放下,嘻嘻笑了笑:“你要吃吗?”

    凌见微无语:“先别吃,等下去团长家吃晚饭。”

    “我也去?”

    他点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只是吃饭。”

    “怎么突然叫我们去吃饭?”黎月不解。

    “没什么,团长夫人从老家回来,带了些特产,叫我们过去坐坐。”

    今天真的是有口福的一天,凌见微陪团长喝了两杯酒,而黎月一直惦记着甜酒,便没吃太饱。

    回来后,凌见微帮她做青椒炒蛋,用来明天带去厂里。她则坐在餐桌前,拧开了甜酒瓶子……

    凌见微回头看她,黎月抿了一口甜酒,冲他一笑:“吃吗?味道一如既往的甜。”

    他深吸口气,想说什么,最终回头去炒菜。

    黎月吃了几口甜酒,又跑去洗头洗澡。

    凌见微帮她擦干头发时,她坐在桌边继续吃甜酒。

    “别一口气儿吃一瓶。”

    “不会,我吃一半,另一半明天吃。”

    男人低头看着她满足的神情,阖了阖深深的眼眸。

    有好多次,他想亲口问一件放在心里许久的事,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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