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My cat died”的便利贴，被万居易捏在两指之间，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戳破的笔触透着一股绝望的力道。
办公室里静得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
顾铭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死亡报告，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数据断崖式下跌，最后归零。”
顾铭把报告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如果这上面记录的是真的，那猫咪乌托邦就不是什么天堂。”
万居易把便利贴贴回报告封面上，拉开抽屉，把它扔了进去。
“光有这个不行。”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
“这是孤证，也是死证。”
“里奥有一百种方法解释，应激反应、先天疾病、水土不服，甚至可以说这个数据是伪造的。”
“我们要实锤。”
顾铭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出一道冷光。
“怎么搞？那个地方现在水泼不进。”
“我去查过，园区周围全是高压电网，安保级别比运钞中心还高，理由是为了防止流浪猫走失和被外界病毒感染。”
“无人机也飞不进去，只要靠近五百米，就会被信号干扰枪打下来。”
万居易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防病毒？防的是人吧。”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人流。
“既然外墙攻不破，那就从里面想办法。”
“里奥不是在招人吗？”
“那个所谓的全球最专业兽医团队，总得有人干活吧。”
顾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派卧底？”
“别说那么难听，应聘。”
万居易转过身，眼神锐利。
“集团有个农业板块那边，最近不是收了几个做生态养殖的场子吗？”
“去查查档案，找几个有正经兽医执照，看起来老实巴交，最好是那种丢人堆里找不着的。”
“这种人，能忍，不显眼。”
“让他们去应聘猫咪乌托邦的饲养员或者助理兽医。”
顾铭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明白，我这就安排。”
……
三个年轻人站在了斑尚庄珈总部楼下的咖啡馆里。
两男一女。
男的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跟牲口打交道的；另一个戴着厚底眼镜，书卷气重，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女的长得敦实，脸上带着两团高原红，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顾铭把三份简历放在桌上。
“简历已经给你们做过微调了，抹掉了跟集团的关系，只保留了你们的专业技能和工作经验。”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
“去应聘，入职，然后把眼睛睁大，看看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看到什么，记下来，能用手机拍就拍，拍不了就用脑子记。”
那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叫张大强，是集团养猪场的金牌兽医。
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
“顾总，您放心，俺以前给母猪接生都没出过岔子，伺候几只猫还能有多难？”
“这活儿俺接了。”
另外两个也点了点头。
“行。”
顾铭也没废话，直接给他们推了猫咪乌托邦的官方招聘链接。
“去吧，这几天工资照发，算外勤，有额外补贴。”
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万居易从旁边的隔间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美式。
“这几个人，行吗？”
“这就是最真实的一线兽医。”顾铭收起文件，“里奥要打造专业团队，这种实干型的人才，他没理由拒绝。”
“希望能有点动静。”
万居易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人意料。
那个叫张大强第一时间飞去了里奥的乌托邦园区。
园区入口大楼前台的小姑娘长得跟模特似的，说话声音甜得发腻，还是个龙国人。
张大强把简历递过去，那小姑娘扫了一眼，职业假笑纹丝不动。
“先生，请问您在网上预约了吗？”
“没，俺看你们官网说急招，俺就直接来了。”
张大强指了指门口那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正滚动播放着“诚聘资深兽医，年薪百万”的英文广告。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只接受线上投递。”
小姑娘把简历推了回来。
“您可以回去等通知。”
张大强没办法，只好回去在网上填了一堆表格。
结果一连三天没动静。
到了第四天，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换了个策略。
他伪造了一份更加光鲜亮丽的简历，把自己的学历改成了某知名农业大学硕士，还加上了两家宠物医院的实习经历。
他在网上投递了简历。
这次有了回音。
一个自称HR的歪果人给他打来了电话。
“刘先生是吧？您的履历很优秀。”
电话那头的英语很正宗。
“我们这边确实非常需要您这样的人才。”
小刘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万居易和顾铭，按下了免提。
“那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面试？”
“我也很想看看那些小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呃，是这样的刘先生。”
“我们目前的编制……刚刚满员了。”
“就在半小时前，最后一名兽医助理刚刚办完入职手续。”
小刘愣了一下。
“满员了？”
“可是我看你们官网还在挂着急招啊，而且我看昨天新闻，里奥先生还说要把团队扩充一倍。”
“那是未来的计划。”
对方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客气，
“我们先把您的简历放入人才库，一旦有空缺，立马联系您。”
“嘟——”
电话挂断了。
小刘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万居易。
“万总，这……”
万居易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满员？”
“刚满员？”
他转头看向顾铭。
“让那个女孩子再去试一下。”
“这次换个身份，别投兽医了，投保洁，投饲养员，哪怕是去铲猫砂的。”
结果是一样的。
那个叫王芳的女孩，投递了高级动物护理员的岗位。
得到的回复依然是那套标准话术。
“您的爱心令我们感动，但目前岗位已满，请耐心等待。”
三个大活人，拿着过硬的技术，甚至愿意去干苦力。
竟然连那个所谓乌托邦的大门都摸不到。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旁边后来得知这个事的李昊有些坐不住了，他在旁边听了半天。
“这他妈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他拿着手机，指着猫咪乌托邦的官网。
“你们看，这上面的招聘人数，兽医三十人，护理员一百人，保洁五十人，状态全是急聘！”
“而且下面还实时滚动显示昨日已有20人加入我们。”
“这数据是刷着玩的吗？”
顾铭拿过李昊的手机，看了一眼。
“也许这真的是刷着玩的。”
“这是给捐款的人看的。”
“让他们觉得，自己的钱花在了扩充团队上，花在了给猫咪更好的照顾上。”
万居易眯起了眼睛。
“不仅是给捐款人看。”
“一个正常的园区，要维持几千只猫的生存，吃喝拉撒，生老病死，每天的工作量是巨大的。”
“他们不招人，里面那些活儿谁干？”
“里奥自己去铲屎吗？”
“除非……”
万居易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除非里面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活儿要干。
或者，干活的方式，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
“周雅。”
万居易突然点了名。
周雅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修剪指甲，听到名字，抬起头。
“在。”
“那个官网上面，不是列了一堆专家顾问吗？”
万居易指了指大屏幕上那些穿着白大褂，笑得一脸慈祥的外国老头老太太。
“首席兽医官，动物行为学专家，猫科营养学权威。”
“名头都挺响亮。”
“让你的团队去摸摸这帮人的底。”
“别用官方身份，装粉丝，去问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周雅把指甲刀一收，
“懂了。”
“查岗是吧？”
“这事儿我擅长。”
周雅的团队效率极高。
不到两个小时，一份调查结果就摆在了桌上。
这帮搞传媒的小年轻，伪装身份简直是本色出演。
有的装成家里猫病危的富婆，哭着喊着要找首席兽医官史密斯博士救命。
有的装成做学术研究的学生，给动物行为学专家发邮件求教。
还有的直接打到了这些专家所在的大学或者研究机构。
结果令人咋舌。
周雅指着第一张照片，那是个满头银发的白人老头，头衔是猫咪乌托邦全球医疗总监。
“史密斯博士，现在正在夏威夷度假。”
“我的人联系上他的时候，他正忙着涂防晒霜。”
“他说他确实是乌托邦的顾问，但只是挂名。”
“他连乌托邦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周雅又指了指第二张。
“这位张教授，龙国顶尖的动物营养学专家。”
“我的人打去他们学校问了。”
“学校说张教授这个学期排课排得满满的，根本没离开过学校。”
“至于乌托邦？他只去参加过一次剪彩仪式，拿了个红包就走了。”
周雅把剩下的资料往桌上一摊。
“剩下这十几个，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情况。”
“兼职、挂名、荣誉顾问。”
“有的甚至直言不讳，说就是里奥给了笔钱，借个肖像权用用。”
“常驻？不存在的。”
“他们都很忙，没空去给流浪猫当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