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从未见过的景象。

    从下游河道拐弯处缓缓行来的,并非预料中的军队、怪物或任何充满敌意的存在。

    而是一辆……车?

    说是车,却与他记忆中人类使用的任何车辆都大相径庭。

    它结构精巧却又带着一种原始的古朴,整体呈流线型的弧形,像半个巨大的、被拉长的蛋壳扣在一个低矮的平台上。

    车体呈现出温暖柔和的浅褐色,材质非木非金,更像是某种大型兽类的骨骼经过特殊处理后拼接而成,表面光滑,带着天然的不规则纹路。

    拉动这辆奇特小车的,也并非马匹。而是一种身形修长、姿态优雅的生物。

    它比寻常的马略矮,但四肢更加纤细有力,覆盖着银灰色、闪烁着细密冰晶般光泽的短毛。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对向后弯曲、线条流畅、如同上等黑玉雕琢而成的犄角,以及那双大而温润、瞳孔呈现淡金色的眼睛。

    它的蹄子落在冰封的河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嘚嘚”声,步伐稳健,仿佛这冰面与寻常道路无异。

    小车的弧形顶棚边缘,悬挂着几串用细绳系着的、小巧的骨片或某种轻质矿石片,随着行进轻轻碰撞,发出之前听到的“叮当”脆响,如同风铃。

    一个身影,斜倚在弧形的车门前。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年纪似乎比■■大上几岁,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身形高挑瘦削,穿着一身同样浅褐色、款式简单却剪裁合体的衣裤,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厚实的、毛色雪白的毛皮斗篷,兜帽松松地搭在脑后。

    他的头发是罕见的月白色,比雪更冷,比月光更柔,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脸。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五官却极其俊秀精致,眉眼狭长,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长长的、同样是白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冰天雪地、危机四伏的环境格格不入的……静谧与疏离。

    仿佛他不是行走在遍布杀戮与污秽的荒野,而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小车不疾不徐,沿着冰封的河岸,朝着隘口的方向行来。

    拉车的奇异生物步伐从容,铃铛叮当,在这片死寂的、残留着血腥与战斗痕迹的区域,构成了一幅异常突兀又充满魔幻感的画面。

    ■■伏在岩石后,紫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旅人”。

    不是人类——那对犄角和银灰毛皮的坐骑(或者说伙伴)已经说明了一切。

    也不是“红皮”或任何他见过的秽物——气息完全不同,甚至……感觉不到明显的敌意或攻击性。

    更不像是“黑脊哨所”那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士兵——衣着、气质、装备都天差地别。

    他是谁?

    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种地方?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

    但更强烈的是警惕——这突兀的安宁与格格不入,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未知和潜在的危险。

    小车越来越近,距离■■藏身的岩石已经不足五十步。

    就在此时,那个倚在车门的白发少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银灰色的眼睛。

    并非冰冷的金属色泽,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清透的银灰,像是黎明前最纯净的天光,又像是深山里沉积了千万年的寒潭之水。

    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淡淡地扫过河岸、岩石、枯草……以及,■■藏身的那片阴影。

    目光并未停留,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看到了岩石、枯草,仅此而已。

    然后,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车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速度和路线,继续朝着隘口前进,眼看就要经过■■藏身的位置前方。

    走?还是留?

    如果这少年(及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是友善或中立的,或许……可以尝试接触?

    获取信息?

    甚至寻求帮助(比如食物、药品、或者关于隘口安全性的信息)?

    但风险呢?

    对方看似平和,但能独自驾驶如此奇特的载具出现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意味着不简单。

    万一对方抱有恶意,或者只是伪装……

    就在■■内心激烈斗争、小车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

    “吁。”

    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音节,从白发少年口中发出。

    拉车的奇异生物立刻停下了脚步,安静地立在原地,淡金色的眼睛温顺地垂下。

    少年再次睁开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这次,他的目光没有再随意扫过,而是准确地落在了■■藏身的岩石阴影处。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探究,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仿佛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存在的事物。

    “出来吧。”他的声音响起,音色清冽干净,如同冰泉滴落玉盘,语调平缓,没有任何命令或威胁的意味,只是简单的陈述。

    “你身上的伤,需要处理。血腥味,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的心脏猛地一跳。

    被发现了!

    而且,对方一语道破他受伤和血腥味的问题!

    是感知极其敏锐?

    还是……早就察觉了他的存在,只是直到现在才点破?

    他握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身体依旧伏低,没有立刻动作。

    白发少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戒备,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路过。前面的隘口……暂时走不通。如果你想去南边,或许可以搭一段便车。”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微微转动,扫了一眼隘口方向那残留的血迹和碎片,“‘黑脊’的人最近在那里吃了亏,残留的‘污秽’气息还没散干净。独行,不是好选择。”

    信息量很大。

    他知道“黑脊哨所”。

    他知道隘口有危险(“污秽”气息)。

    他主动提出可以带自己去南边?

    而且,语气如此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太反常了。

    ■■的警惕不降反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面对一个如此神秘、看似无害却处处透着诡异的陌生人。

    他依旧沉默,紫眼睛隔着岩石缝隙,冷冷地审视着对方。

    白发少年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回应,也不催促,只是轻轻拍了拍拉车生物的脖颈。

    那生物温顺地低下头,开始用蹄子轻轻刨着脚下的冰面,似乎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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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少年自己则从车上不知哪个地方,摸出一个巴掌大小、同样由某种骨骼或玉石雕刻而成的小壶,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一股淡淡的、带着清甜果香的酒气(?)随风飘来些许。

    他喝完,又将小壶收好,目光重新投向岩石阴影,语气依旧平淡:“或者,你也可以继续躲着。我要在这里休息片刻,等风小一些再绕路。”

    “不过提醒你,入夜后,这片河滩……不太平。”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理会■■,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要在这危机四伏的河边小憩。

    这下,反而让■■有些措手不及。

    对方的表现太过自然,太过……“无所谓”。似乎带不带上他,都无关紧要。

    这种态度,反而削弱了“陷阱”或“算计”的嫌疑——至少,不那么像精心布置的诱饵。

    而且,他说的关于隘口和入夜危险的话,听起来不似作伪。

    ■■自己也感知到隘口方向残留的不祥气息,以及对夜晚荒野的本能畏惧。

    怎么办?

    信任一个陌生人?风险巨大。

    拒绝,独自面对入夜的未知危险和无法通过的隘口?同样危险。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寒风渐起,卷起河面上的雪沫。

    拉车的奇异生物似乎也感到了寒意,轻轻打了个响鼻。

    白发少年依旧闭目养神,仿佛与周围的寒冷和潜在危险隔绝。

    ■■盯着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白的侧脸,以及那辆奇特的、散发着安宁气息的小车。

    最终,生存的紧迫感和对“南边”信息的渴望,压倒了对陌生人的极端不信任。

    他缓缓地、极其戒备地,从岩石阴影后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处,紫眼睛紧紧锁定白发少年,手中的小刀并未收起,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你是谁?”

    白发少年睁开了眼,银灰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透。

    他没有回答■■的问题,反而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小刀和沾着污渍、血迹斑斑的衣物上,尤其是包扎过的脚踝。

    “一个路过的药师。”他淡淡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或者,你也可以叫我‘白’。随你。”

    药师?

    这个称谓让■■心中一动。结合对方提到处理伤口,以及那辆看起来就很适合存放药材杂物的弧形小车……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你要去哪里?”

    “南边。”白回答得很简洁,“‘清溪集’。一个……相对安静点的地方。”

    “清溪集”?没听过。是地图上没标注的聚集地?

    “为什么……帮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白看了他一眼,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一丝什么,像是……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般的了然?但又快得让人抓不住。

    “顺手。”他移开目光,看向逐渐暗沉的天空,“而且,你身上的味道……有点特别。死在这里,有点可惜。”

    味道?特别?

    ■■心中一凛。是指白泽血脉?还是指他沾染的遗迹污秽、怪物粘液、或者别的什么?

    没等他继续追问,白已经有些不耐烦似的,轻轻敲了敲弧形的车门:“上不上?不上我就走了。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