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死的?”

    “你对姜美丽做了什么?”

    “姜美丽是怎么死的。”

    ……

    一开始野猪还在嘴硬,满嘴脏话,骂骂咧咧,可是一次比一次剧烈的疼痛,他痛得满地打滚。

    他终于想起来了,姜美丽说过,姜家女人曾经统领一方,战胜过土匪。她们不是女人,是野兽。

    他当时嗤之以鼻,因为他所看见的姜家女人,就是一些洗洗涮涮的农村妇女,还有坐在上座,那个散发着棺材板味,陈腐衰弱的老太婆。

    可是眼前的女人,年轻、强壮、冷酷,她是奉还山上的天杀星。

    “我是打她了!”野猪终于屈辱的开口了:“她疯的厉害,还给我带绿帽子,我怎么能不打她!”

    姜芬芳道:“你凭什么说她给你戴绿帽子?”

    “我走了一年半,她一个疯女人开网吧能赚那么多钱?还不是张开腿做生意!”

    “所以你恨的是……”姜芬芳突然笑了一下爱,道:“所以,你恨的是……你蹲了监狱,她居然没饿死,居然活下来了……”

    雨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姜芬芳一脚踹在他脸上,他眼前发黑,脑子发出嗡鸣,半天没能爬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说着玩也不是花拳绣腿。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杀机。

    “她真的有!她真的有!”他疯了一样吼:“她要逃被我撞见,我从她兜里搜出了火车票,她被我锁在屋里,没有钱,没有身份证,谁给她买的火车票……”

    “然后呢?你打死了她。”姜芬芳木然道。

    “我没有!”野猪连忙道,他涕泪交横:“我问她奸夫是谁,她不肯说……我就打她,然后她就发病了,我知道不能再打了,我就睡了,想等醒了之后再问她。”

    他语无伦次,好像也回到了那个癫狂的、绝望的晚上。

    姜美丽如同死狗一样倒在地上,血迹斑斑,而他朝她咆哮:“你还跑不跑了!跑不跑了!”

    她不发病时,是个很温顺的女人,也曾经用那种可爱的、温柔的眼神注视他。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眼睛里就写满了刻骨的仇恨,她说:“我跑,我就跑,我要跑回奉还山,我们姜家人不会放过你——”

    他打她了,一巴掌,又一巴掌,往死里打,像要把她仇恨的眼神彻底打散,把她打回那个一心一意跟着他,充满爱意的女孩。

    可是她笑了起来,开始唱歌:“七叶一枝花,深山是我家——”

    她疯了。

    “然后呢?”姜芬芳冷酷的问。

    “然后等我睡醒,她就不见了,之后报纸上登,有个女人在火车站卧轨自杀,我看到衣服,才知道她死了……”

    “不可能!”

    姜芬芳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双目赤红的咆哮。

    怎么可能呢?

    她想过姜美丽很多种死法,但唯独不可能是在火车站。

    如果已经跑到了火车站,她怎么会死呢?希望就在眼前了,就差一步了,就差一步她就可以回到奉还山了。

    她怎么可能会卧轨?

    姜芬芳不知道打了多久,她脱力的坐在雨水中,一动不动。

    野猪已经开始求饶了,他被打怕了。

    那样不可一世的男人,此时却像一个吓破胆的孩子。

    “我真的喜欢她,是她非要跑,我错了,我不应该对姜家不敬,对丈母娘不敬,饶了我吧……”

    原来,你也会怕死,也会怕疼啊……

    姜芬芳甚至笑了起来,她缓缓抽出那把刀,它已经被雨水洗涮的分外锐利。

    她一边端详着,一边喃喃道:“五年前,我阿娘们的拆骨入瓮,你领教了一半,现在,我来教你另外一半。”

    “只是我学艺不精,弄疼了你,忍着点。”

    野猪拼命摇着头,寒冷和恐惧让他已经尿了裤子。

    而姜芬芳这时候才想起,她没有带瓮。

    拆骨入瓮,是要把人一点一点往里塞进去,没有瓮怎么能行呢?

    “我的瓮,我去拿。”

    她转身向小巷的尽头走去,一个多小时前,走这条路,她还会怕。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一种狂乱的兴奋控制了她,谁挡着她,她就杀谁。

    她湿淋淋的,走向了理发店,爬树从二楼的窗口进去,把瓮拿出来。

    但问题出现了,她不可能捧着那么大的瓮,再从二楼跳下来。

    反正也是要死了,怕什么呢?她想,直接抱着瓮,从楼梯走下来。

    她看见了王冽,而墙上的时钟。

    原来,这一场血淋淋的对话,只用了半个钟,王冽还没打扫完卫生,而卷帘门也没有关。

    王冽拿着扫帚,怔怔的看着她,灯光将一切染上了温柔的暖黄色。

    门外,狂风将树木吹得左摇右摆,雨水在玻璃门上形成了瀑布样的水柱,王冽没有问她什么,她也没有解释,他们无声无息的擦肩而过。

    就在她打开门,即将走入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暴雨之中时。

    王冽突然开口了,他说:“我等你回来。”

    少女怔住了,她缓缓过头,苍白的脸如同一弯清冷的月亮。

    王冽看着她,很温和的笑了一下,就像是一个兄长,嘱咐即将参加春游的小女孩。

    “门一直开着,等你回来了,我给你吹头发。”

    姜芬芳转回来,她硬着心肠,继续走着

    可是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无声无息的流下来。

    她很想洗个热水澡,让王冽给她吹干净头发,换上干燥温暖的衣服,然后睡一觉。

    让这一切,这暴雨中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一样散去。

    姑苏夜·图穷匕见

    姜芬芳最终没有杀死野猪。

    原因简单得几乎荒谬。

    那个暴雨夜,等她抱着瓮回到原地时,泥泞中只剩下一截被泡软的麻绳。

    野猪,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发了好久的呆。

    可能是她走后,有人路过将他救了,或者野猪自己乱动的时候,将脱臼的肢体复位,逃走了。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的心情不是绝望,而是庆幸。

    就像死地里骤然开出大朵大朵的花朵。

    从理发店到这条暗巷,每走一步,她都在挣扎。

    虽然还有不少谜团,并没有查清楚,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好,也最后的机会。

    野猪绝对该死。

    那她呢?

    她到底要不要就此变成杀人犯,她的命换野猪的命到底值不值得。

    以及,这些都指向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姜家,同她自己,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恍惚中,王冽温和的声音,不停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你跟他去拼命,无论输赢,你都输了,因为你的命,比他的命贵多了。””门一直开着,我等你回来,给你吹头发。”

    到底该怎么做,阿婆没教过她,她只能沉重地、茫然地,一步一步的朝她既定的结局走去。

    姜芬芳不信鬼神。

    但是看到野猪消失的那一刻,她相信那是上天的指引,是阿婆九泉之下拽住了她的衣角。

    姜芬芳抹掉满脸的雨水,笑了一下,随后转身就往回跑去,青色的大瓮被遗落在巷子中间,盈盈承接着夜雨。

    她以为,第二天野猪会来寻仇。

    但他没来,第三天,第四天……传来了他的死讯。

    如果是落水之类的死法,还有可能是野猪自己挣扎不过,一头栽倒进水里。

    可是他是被人分尸的,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总不可能是她走后,他自己把自己大卸八块吧?

    现在想来,那个雨夜里,还有第三个人。

    说不定,她当时盯着麻绳发呆的时候,凶手就藏在暗中,静静地看着她。

    姜芬芳、杠头和阿柚,一同将二楼收拾了出来。

    野猪那群混混兄弟,只是为了泄愤,二楼倒是破坏不多,至少床还能睡,被子搓去泥脚印,也照样盖。

    一楼的锁已经修不好了,怕人再来,他们也不敢锁。

    只能三个人把二楼的门锁住了,杠头打地铺,姜芬芳和阿柚仍睡在上下铺上。

    电扇被砸坏了,只能大开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蚊子多得吓人,只能把碎了的蚊香拢起来,放在饼干盒里点燃了。

    就这样睡了,谁也没有多说什么,空气里有种酸楚的温柔,叫做相依为命。

    杠头觉得自己应该给两个女孩守夜,本来他觉得提心吊胆的,肯定睡不着,可是一闭上眼睛,他就陷入了深而沉的梦境。

    梦里,依旧又热又潮,翻涌着红色,突然,一道人影笼罩了他,随即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

    杠头想喊,可是嗓子喊不出声音,对方的脸是模糊的,隐匿在黑暗中,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却那样真实,他几乎可以闻到对方嘴里烟臭味。

    “让我摸一把!都是男的!你怕什么!”

    对方的手直接探向他的下体,杠头想哭,想叫,可是根本就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扭动着身体,装作凶悍的模样:“滚!滚你娘个蛋!”

    可是对方看透了他的色厉内苒,乐不可支的笑起来:“脸红了!小子,你挺享受嘛!哈哈哈哈!”

    杠头想起了他的名字,他叫房桥,是野猪的远方亲戚。

    那时候杠头还在一个饭店打工,房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杠头压在身底下,一边胡乱摸着,一边说着下流话。

    杠头红着脸挣扎,又不敢挣扎得太剧烈,只能笑骂道:“艹,变态吧你,离我远一点!”

    他不喜欢这样,也不想笑。

    可是房桥带他一同上网、打牌、踢球……

    从小,村里的小孩就不爱带他玩,哪怕他腆着脸,趴在地上给他们当马骑,偷他爹的烟出来孝敬大孩子。他们也会趁他不备,一溜烟的甩开他跑走,然后大笑着怪叫“雌婆雄!”

    他们叫他雌婆雄的原因,是因为他矮,而且文静柔弱,打架就哭——杠头他爸很早就瘫痪了,家里只有他妈,没人给他出头。

    所以出去打工之后,杠头就表现得特别凶悍,满嘴脏话,他很怕自己又成了孤零零一个。

    可是很奇怪,一起打工的同乡,不知道看出来什么,都不爱跟他玩。

    只除了房桥。

    房桥也是本地人,当时在念职高,很爱跟他搭话,还带他去上网,认识了野猪哥一群人。他第一次有了“兄弟”,还是一群很凶悍的“社会人。”

    他应该感激才对,但是他却越来越难受。

    房桥喜欢叫他老婆,然后经常请一群同学吃饭,让“老婆”来结账,脏衣服臭袜子也丢给“老婆”去洗。

    然后经常对杠头上下其手,摸他最隐私的部分,甚至开玩笑的顶撞——不,他很多动作已经大大超出了开玩笑的范畴。

    但是在人前,他们似乎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普通朋友都算不上,房桥会很自然的跟自己之前的兄弟勾肩搭背,完全忘记了杠头的存在。

    这让杠头很难受。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房桥,他只知道,房桥的存在好像填补了一些他内心的一些空洞。

    ——虽然只是错觉。

    所以他写了那封信给房桥,尽量婉转——可他只有初中文化水平。

    “房桥,你是真的把我当老婆吗?”

    “如果是,我们就好。”

    “如果不是,别老摸我那里,行吗?”

    “看完之后撕掉。”

    他想过房桥看完之后很多反应,可是唯一没想到的一种是,房桥勃然大怒,就像受到了什么侮辱一样。

    他一脚踹在杠头腿上,怒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变态啊你!”

    当天夜里,杠头刚从打工的饭店出来,就看见了野猪,只说了一句话:“跟我走。”

    野猪把他带到了一个巷子里,他才发现,巷子里都是人,房桥站在那,表情冷漠。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脚就踹在了他后腰上。

    “去你妈的,死变态!”

    无数只脚踹在杠头身上,连同无数污言秽语,他只来得及抱住头,蜷缩着身体,不停地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不知道打了多久,他像一只死狗一样倒在地上,人群散开来,房桥走过来,一口吐沫吐在他身上,嫌恶道:“真他妈恶心。”

    真他妈恶心。

    真他妈恶心。

    杠头后,被饭店辞了,他本想换个地方找工作的,远远地离开这群人,可是这里东西是最便宜的,也是距离他家最近的——骑自行车一个小时,就能回村,他妈年纪越来越大,他不敢离太远。

    他只能还在这附近找工作,穷人就是,连耍自尊的资格都没有。

    房桥职高毕业,去了外面工作,可是野猪那群人还在,每次遇见了,他们就要把他“写情书”的事情拿出来,嘲笑一番,甚至心情好了,会像房桥一样把他压在身下,怪叫着:

    真他妈恶心。

    真他妈恶心!

    杠头挥舞着拳头,拼了命的挣扎,他想把压在他身上这些杂碎,通通都砸烂!砸得稀巴烂!

    可是一使劲儿,他就醒了,一轮冰冷的月色,正打在他鼻尖。

    一摸脸,满脸都是眼泪,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门大开着,姜芬芳的床上没有人——

    杠头一下子慌了。

    很久以来,姜芬芳就是他的主心骨。

    “老大?老大——”

    他蹑手蹑脚的下楼,却发现姜芬芳正借着月色,打扫着一片狼藉的一楼。

    杠头松了口气,道:“你大半夜不睡觉,怎么跑这里来了?”

    姜芬芳道:“我洗了个澡,顺手收拾一下,毕竟是彭叔的房子,他是好人。”

    杠头道:“你歇一会,我来吧。”

    他开始打扫,姜芬芳坐在地上,抱膝看着外面,天色虽然还是一片漆黑,但凌晨的鸟叫声已经响起。

    这一年,杠头十九岁,阿柚十八岁,而姜芬芳只有十六岁,是他们中最小的。

    可是他们俩都心甘情愿的叫她老大,因为她最聪明,也因为,她是三个当中最有力量的人。

    杠头读书少,他形容不好,他只觉得,自己就算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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