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姜芬芳不一样。
当她真的露出那种神情,一定会让人害怕,因为你知道她真的敢,也真的做得到。
“杠头。”姜芬芳突然开口。
“嗯?”
“是你杀了野猪吗?”
门一早被打坏了,月光无遮无拦的照进来,映亮了一地狼藉,也映亮了两个人的身影。
杠头背对着姜芬芳,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保持着弯腰扫地的动作。
而姜芬芳坐在地上,凝视着他,她的一只手放在后面,手里是一把锋利的剪刀。
底层人的生活好像总是如此。
上一秒,相依为命。
下一秒,图穷匕见。
这一夜,姜芬芳躺在床上,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句话,杠头说的那句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老板不会回来了。”
连警察都不能断定老板有没有杀人,他怎么就敢确定:“老板不会回来了。”
除非那一夜,他就在现场。
杠头认识的人很多,他也经常出去过夜,这没错。
但是姜芬芳很早就发现,杠头那群“朋友”只在他殷勤买单的时候,才肯带他一起玩。
所以杠头出去过夜,一般都是在月初,刚发工资的那段时间。
而27日,是月末,他兜里只剩下两块钱,难道他交了什么新朋友?也不可能。
如果他真的有那么要好的朋友,今夜,他就不会冒险同她们俩挤在废墟里过夜。
姜芬芳想明白之后,便轻手轻脚的起床,如果真的是他,她需要找一件武器,保护她自己和阿柚。
虽然她觉得杠头不是坏人……不,只有手里拿着武器,才能评估别人是好是坏。
月光下,杠头慢慢直起身,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大得像牛眼的眼睛,就那么圆瞪着,嘴绷紧着,看起来就像个坏掉的木偶,诡异极了。
姑苏夜·光柱
杠头握紧着拳头,慢慢朝姜芬芳走近,因为太过用力,他痉挛似的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鬓角渗出来。
姜芬芳突然有点后悔,她不应该在这时候跟他摊牌,杠头再怎么样,也是个壮实的男人。就算拿着武器,她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扑通一声,杠头跪在了满是玻璃碴的地方上,他……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流泪,他活像一头嚎叫的野驴,呜哇呜哇地哭起来,哭得满脸鼻涕,抹一把,继续哭:“我对不起,我对不起——”
姜芬芳这才想起,杠头很胆小,也很爱哭。
一个胆小、懦弱、一直受人欺负的人,也会杀人吗?
那天夜里,杠头的确是去了一个同乡的生日聚会。
先是吃饭,他努力大声开着玩笑,跟人称兄道弟,可是无论他什么话题,都没有人搭腔,大家绕着他热火朝天地聊天,尴尬地无声无息。
后来去了KTV,他就缩在角落里,没人搭理他,其他人喝酒、唱歌,以及商量着唱完去找一个“节目。”
他知道他们那些节目,是去隐蔽巷子里的按摩店找女人睡觉。
他对此不感兴趣,但又不想被人看出他不感兴趣,于是悄悄走了,其他人喝得烂醉如泥,没人注意到他。
他知道近路,所以很快就回到了理发店,结果远远的看了一眼,就发现店里坐了一个活冤家——野猪。
野猪平时都去那种不正经的理发店剪头和按摩,但是固定的,隔几个月会来找一次王冽,这个杠头知道。
“干嘛半夜来,有毛病。”
他嘟囔了一句,只能在附近转悠,正心烦是回KTV,还是等野猪走的时候。天空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大暴雨。
他找了个废弃的民宅里躲了一会雨,估摸着野猪也该回去了,就往回走。
姑苏的巷子缭乱,摸黑走的时候,如同在一个人的肠胃肺腑之中穿行,他熟悉每一条近路,包括需要翻墙的、从民宅穿过去的。
他就这样走到了那条暗巷,一抬眼,就看见一只巨大的蜘蛛趴在地上,八脚痉挛的颤抖着。
杠头吓得一激灵,用力揉揉眼睛,才看清,那不是蜘蛛,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绑着,四肢扭曲着爬行。
“野……野猪哥?”
“谁?谁?救救我!快点!”
野猪发了疯一样嚎叫着,杠头条件反射赶紧过去,扶起他,他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疼!疼!”
杠头把绳子解开了,连拖带拽的,带他拐进了一个废屋。
“野猪哥,这是怎么了?”
“是她来报仇了,她会剥皮!她们都会剥皮!”野猪神经质地嚎叫着:“快走,快报警!”
“谁会剥皮。你慢慢讲啊!”
野猪认出了杠头的声音,他暴怒了,大骂起来:“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你个人妖!老子让你报警!报警你听不懂吗!”
杠头连忙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可是手机进了雨,竟然自己关机了。
野猪在一旁不停地骂骂咧咧:“欠骂的东西,给你妈烧纸你都跟不上!快点!快点!再慢杀了你剁肉……”
魔障是由什么时候升起来的呢?
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听到“人妖”“雌婆雄”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又被什么人压在身下,不见天日的压抑和窒息。
也可能是看到野猪破口大骂的样子,让他想起以前无数次被侮辱、戏耍的画面,以后也会继续。
“所以,你杀了他。”
姜芬芳问。
“我着魔了,有什么妖怪附在我身上了!救救我。”杠头跪在地上,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一边抖一边哭嚎。
暴雨夜,酒精催化了一些晦暗的东西,杠头低着头,把手机关机,放在了口袋里。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野猪吼道,他开始恐惧了。
杠头面无表情地骑在他身上,一拳就打下去,然后又一拳,无数雨水飞溅起来,带着鲜血落在水洼里,泛起阵阵涟漪。
姜芬芳盯着他,道:“你打死了他?”
杠头浑身一颤,他缓慢地摇摇头,道:“我想,但是……”
但是,正在他双目赤红,发疯一样殴打野猪的时候。
雨雾中,一道光柱出现,照亮了巷子,随即,是脚步声。
是手电筒的光线。
野猪死命叫起来:“救命!救命啊!”
杠头仿佛从迷梦中醒转过来,他条件反射地捂野猪的嘴,急道:“别喊啊!别喊!”
却被他一口咬在虎口上,野猪疯了一样叫着:“救命啊!救命啊!”
杠头吓疯了,他顾不上野猪,转头撒腿就跑。
匆忙的一瞬,他还是看清了。
那个拿着手电筒,站在巷子口的人,是王冽。
“我跑回去,正赶上那群同乡,从KTV出来,他们冒雨跑去按摩店,我也跟着他们往那边跑,也花钱叫了个女人,他们没人发现我离开过……”
“为什么?”
“我当时哪敢回去啊,我怕野猪去理发店寻仇,本来打算第二天辞职回家的,可听说他失踪了……谁能想到,他居然死了……”
夜枭振翅而过,嘶哑而不祥鸟叫声响起,杠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肯定是老板杀了他。”
姜芬芳的心,无边无际地沉下去。
她记得,她冒雨回到了理发店,王冽仍然什么都没问,只是叹了口气。
她去洗了澡,出来时,他帮她吹头发,他的手法很轻很轻,热风让她昏昏欲睡,慢慢地,她真的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鸟鸣啁啾,而她躺在他的折叠床上,身上盖着他的衣服。
王冽的确是从外面回来的,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味道。
她睡眼蒙眬地问:“老板,你做什么去了?”
“买早饭。”
他左手提着一个很大的袋子,里面传来小笼包的香味,她记得他朝她微微一笑,很平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姜芬芳突然浑身一凛。
她想起来了,当时他身后的巷子,仍然在暴雨中,而他右手拿了把折叠伞。
那把伞,棕白条格的,正是野猪出门时,他递给野猪的那一把……
杠头还在哭哭啼啼:“你还不知道吧,老板是杀过人的……”
姜芬芳疑心自己听错了:“老板杀过人?杀谁?”
杠头道:“我不晓得。”
他又道:“野猪之前喝酒讲的,说在看守所的时候,跟老板关在一起,老板犯的是杀人罪……”
王冽?杀人?
姜芬芳无法相信,他看起来就像个落难的小王子,长得斯文清俊,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永远那么温和平静。
他……杀人?
太多的信息堆叠在脑子里,无法处理,姜芬芳只能拿了张纸,给杠头擦鼻涕,一边道:“你先起来,别哭了,那老板为什么要杀野猪?”
杠头说:“对啊!野猪对老板挺好的,介绍他来这里租房,平时还让自己的兄弟们不要找麻烦……”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疑惑道:“他为什么杀野猪,没道理啊!”
姜芬芳想,有一种可能。
就是当初跟阿姐有私情的那个男人,就是王冽。
他为阿姐报仇,抑或是为了自保,都不会想让野猪活着。
但是……
姜芬芳想起那一夜,野猪洗头的时候睡着了,王冽拿着修脸的刀,细细地修剪他的胡茬,只要手微微一动,就可以割开野猪的喉咙。
他为什么放他走,又多此一举?
姜芬芳想不通。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阿柚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看到两人,有些吃惊道:“你们晚上没睡?打扫卫生?”
姜芬芳还在想,没有回答。
杠头还在抽噎,一边抹眼泪,一边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柚也垮着脸,问:“对啊,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条人命在头上悬着,钱没剩多少,工作不知哪里去找,王冽不知去向,而那群闹事的人,却随时会回来。
他们都一心一意地,看向十六岁的姜芬芳。
姜芬芳叹了口气,道:“现在?那就……先吃饭吧?”
巷子里的早餐铺,塑料棚下摆着几张矮桌椅,豆沙包三毛,肉包五毛,三个人要了两块钱豆沙包,噎得直翻白眼,又求人家倒了一碗白开水。
树上的蝉鸣哇啦哇啦的响着。姜芬芳道:“我要留下,把事情查明白。”
阿柚和杠头齐刷刷的抬头看向她。
“我不信老板会杀人,他迟早要回来,我在这里等他,结工钱。”
她压低了声音,道:“更重要的是,到时候警察继续查,迟早会查到我和杠头,被关进去了,很多事就说不清楚了。”
她已经把前因后果讲给两人听,三个现在是彻彻底底,分享了所有的秘密。
“所以我要先一步把真凶找出来。”
另外两个人点点头,阿柚道:“我跟着你。”
杠头道:“我更得跟着你了。”
“所以,我们分头行动,一边调查,一边轮流找工作。”
她道:“我们还剩下95块钱,糙米10斤15块钱,最便宜的盐水面1块钱一斤,菜市场也不缺菜叶子,我们起码能撑十天,十天内只要有人找到工作,我们就能活。”
杠头道:“我可以去建筑工地当散工。”
阿柚道:“捡瓶子也能撑几天。”
姜芬芳迟疑了一下,阿柚其实没必要蹚这趟浑水,而杠头,他其实也可以回家。
但他们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议论着未来的穷日子,眼睛亮亮的,很兴奋。
她突然觉得,姜家回来了,那永远在她身后,给她巨大的力量的家族,好像在这个千里之外的城市,重新聚拢起来。
于是她也笑了,豪气万丈的举起白开水:“虽说我们仨都是穷瘪三,但是三个人一同使劲儿,我就不信活不下去!”
三个人当中,学历最高的阿柚笑道:“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杠头无端的,兴奋得手足无措,他窜出去跑了一圈,像个活猴一样跳来跳去:“说不定我们仨还能发大财呢!”
一语成谶。
洛杉矶·阴影
在周佛亭和姜芬芳离婚后的一个星期,维多利亚·姜杀人事件,迎来了惊天的大反转。
有中国的网友,上传了报道朱丰事件的文章:《惊心动魄:一场血色畸恋背后的故事》
十三年的杂志,声情并茂的讲起了一桩狗血三角恋,朱丰一直虐待妻子,后来妻子有了外遇,两人私奔未遂,妻子被朱丰虐待致死,第二年,情夫便杀了朱丰报仇,之后更是自杀殉情。
“原来是这个案子啊!我想起来了,当年姑苏的大案,就是情杀!”
“对,我奶奶还说那个奸夫长得还挺帅的,可惜了!”
“想想也知道,朱丰五大三粗的,还有涉黑背景,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弄得死他!”
虽然文章写得过于知音体,用的也都是“化名”,但是却唤起了很多人对这件事的回忆,当年朱丰案,凶手明明就是一个男人。
姜芬芳的粉丝,一夜之间死灰复燃,迅速进行了舆论反攻:
“黑子也太没常识了,杀了人第四年就能去美国?不知道你在黑姜姜,还是在黑中国司法。”
“建议严查黑姜姜的背后的人,一定是反华资本控制!”
有人反驳:“可是姜芬芳的确打伤她的助理!”
就在这时候,阿柚上传了一个视频:
视频里的她,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毛衣,气色很好的同大家打招呼。
“早就应该过来报个平安,只是身体还没恢复,现在案件交给警方通报,我来同大家讲讲姜芬芳的。”
“她不仅是我的老板,还是我的家人,家人是什么意思呢?是可以交付后背,是可以为了这个家而死,她能做到,我也能。”
她身后传来潺潺的流水声,这时候人们才注意,她身后是一片小桥流水的江南景观,她似乎已经不在病房里,甚至也不在美国。
“我们在一起十五年,不必解释,也无需解释。”
她的确没有解释任何,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