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循着脚印看去,一个,两个、三个……
突然!一只大手拧住了她的胳膊!天旋地转之间,她被人反剪着手,死死摁在地上。
身后,是男人的喘息声,他一只膝盖抵在她后背上,她嘴里都是血腥和灰尘味,用力挣扎着,可是动不了分毫。
“老实点!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对方厉声道。
这声音……
姜芬芳努力抬起头,翕动着嘴唇,道:“刘,刘警官?”
中年面善的警官此刻也蹙起眉,道:“你是那个理发店的……芳芳?”
“是我。”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刚吼完,唿哨声突然又响起来,这一次更急——
刘警官脸色一变,扯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直接到了小院子的正门口。
刘警官打电话,破口大骂:“你他么死哪去了!人进来都不知道!滚过来给我开门!”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
就在这时候,尖锐的嗡鸣声就在耳边响起,仿佛要刺破耳膜,姜芬芳反应过来,这不是哨音,是警报声!
刘警官一咬牙,一脚踹在院门上,哗啦一声,挂着铁链的门居然被踹开了。
刘警官把铁链捡起来,几乎是提着姜芬芳往外跑,院门正对着一个陌生的小巷,也拉着一条封条。
刘警官带着姜芬芳跑出小巷,外面豁然开朗,是一条熟悉的马路,暗绿色的有轨电车,正在叮当,叮当的驶过。
这条路姜芬芳走过无数次,正是“维多利亚理发店”外面那条马路。
无数路线在姜芬芳脑子里交错纵横,仿佛巷子里七横八竖的电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响起,巨大的震颤,让人头皮发麻。
黄烟滚滚,那一片低矮的民房,就在眼前轰然倒下,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骤然开阔的视野之中,一辆挖掘机如同史前巨兽,正在不远处,以摧枯倒休的力量,向前推进。
姜芬芳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如堕梦中。
一个满头大汗的青年跑过来,问:“刘叔,你没事吧?”
刘警官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张嘴就骂:“你个兔崽子,你跑哪去了!”
“你不是让我把那些工人引开……我怕他们发现你,就带他们远点的地方抽烟,谁想着提前引爆了。””我他妈差点被你害死!”刘警官低吼,他满头大汗。
姜芬芳才反应过来,是施工——这一片,许久未动的拆迁工程,今日开工了。
旁边的看热闹的老头摇着蒲扇,道:“终于拆了,也不知道咱们这一边,什么辰光拆迁。”
“听说是建工业园区,也快。”
“你跟我回去。”刘警官冷声对还在愣神的姜芬芳道。
这是姜芬芳第一次面对警局的审讯,对面坐着两个警察,再也没有当初的和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酷和森严。
“你去观水巷8号做什么?”刘警官问。
姜芬芳犹豫了一下,她能猜到,刘警官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应该是没有办法阻拦施工,趁着施工进行前,抓紧最后的时间调查。
她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说假话——翻墙进一个跟凶案有关的废弃民宅,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情。
于是她说:“都说是我老板杀人……我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回来,没人给我们结工资……”
刘警官厉声道:“你没看见封起来了吗?干扰警方办案是闹着玩的吗!”
姜芬芳吓得一哆嗦,眼睛迅速湿润了,她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以为……”
刘警官又问:“你为什么会翻墙进那个院子?”
姜芬芳道:“我……我感觉那个草有点奇怪。”
这句话也是半真半假,她的确发现了草不对劲,不过不是在外面,而是在院子里发现的。
江南草木繁盛,一个月就可以满地野草,在别人眼里,两个院子都是一致的荒草丛生。
姜芬芳却能看出区别:
没有门那个院子,几岁的草都有,三年生的苜蓿、六年的野蔓……而被锁住的院子,新草居多。
“你是说,有人除草?”
“也不是那种很彻底的除,很多草的根须会破坏地砖,比如大虫杖,一长出来砖头就松了,所以一般荒宅,地面也是破的。就像没有上锁的那个院子一样。”
刘警官听得很仔细,毕竟,那个房子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再想找线索,已经很难了。
姜芬芳道:“但是这个院子里,虽然长了那么多草,但是地面是好的。因为破坏很大的植物,都被除去了。”
刘警官道:“你怎么这么懂植物?”
姜芬芳道:“我是山里人,从小大人就教认野草。”
“所以,除草那个人也是一个很懂药草的人。”
刘警官仿佛自言自语的说,姜芬芳心里猛然一跳,可是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刘警官整整询问了两个小时,面色才和缓下来,道:“下次,再去案发现场捣乱,你就得蹲监狱了。”
姜芬芳像所有十六岁的女孩一样,带着哭腔保证:“我不敢了,警察叔叔,我真的不敢了。”
做完笔录,刘警官就让她走了。
姜芬芳不动,小心翼翼的问:“警察叔叔,我们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还有工资没结呢。”
“你这孩子!”刘警官道:“你管他做什么,再多管闲事你进来等他吧!”
姜芬芳咬了咬,有心说一下野猪亲属来闹事的事情。
但又想,她们最近,还是别引起警方注意为好。
姜芬芳走出警局之后,才发现,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水。
她想跑,想快速回到安全的地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
可是,说不定刘警官现在还看着自己,她强行抑制住想要狂奔回去的心思,一步一步的走着。
她的第六感没有错。
刘警官的确在看着她,旁边的小警察道:“这种女孩,早早不上学了,小太妹,干什么事没轻没重的。”
刘警官道:“不是有她身份证么?去她户籍地查一下,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小警察有些吃惊:“您是说她?可是她……她拖都拖不动野猪吧?”
刘警官道:“她不对劲。”
她有点太冷静了。
虽然也掉眼泪,也哆嗦,但她那双眼睛,始终在飞快的思考对策。
以及,那天办案的时候,他曾亲眼看见过,她一个小女孩,在众人面前高声维护着理发店的利益,脑子转的很快。
一个聪明、冷静、又胆子很大的女孩,出现在案发现场,他必须得查清楚。
小警察问:“也许,她和王冽是同伙?”
刘警官没有回答,敲了他的头一下:“干活去吧,对了,野猪那个失踪的老婆,到底找到没有?”
“她好像没有身份证,两个人也没登记,查不到她的户籍信息,说也奇怪,她好像很忌讳谈起自己的姓,大家都叫她阿丽。”
姜芬芳拐了几个弯之后,飞快的跑了起来。
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警察随便查一查,应该就能查到她和姜美丽的关系,到时候她就是头号嫌疑人。
如果凶手抓不到,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毕竟,她有作案动机,她也真的动了手。
天色已经暗了,她饿得不行,她很想回到理发店,杠头他们说不定也回来了,不知道有没有赚到钱。
没赚到钱也没关系,哪怕煮一碗糙米,下几根挂面,三个人热乎乎的吃上一碗也好啊。
想到这里,她脚步越来越轻快,迎着巨大的夕阳飞驰,风吹啊吹啊,吹乱了她的长发,好像所有的烦心事,也这样抛到脑后。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跑到了理发店门口。
理发店的门锁着,杠头坐在门口,惶恐不安的看着她,叫了一声:“老大——”
他颤抖朝她挥手,仿佛一面不祥的旗帜。
姜芬芳站住了。
她看见阿柚躺在他腿上,双目紧闭,浑身血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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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芬芳走过去,只觉得浑身每一丝肌肉都在绷紧,
怎么了?是朱家人又过来闹事,还是凶手又出现了……
杠头张开嘴,蓄力,发出呜哇呜哇的哭嚎声:“我回来就这样了,都是血……吓死我了……”
“你……鼻涕甩我脸上了。”阿柚微微睁开眼睛,嫌弃道。
……还能说话就好。
姜芬芳问:“你怎么了?”
阿柚道:“本来卖了几根手串,还没等赚到钱,就……有一伙人出来,非说不让在景区卖东西,他们打我。”
说完,她就又闭上眼睛,道:“钱都被他们抢去了。”
她没说实话。
实际上,景区人卖东西的人太多,她编花绳又慢,临到下午,也没有卖出去几根,她想,没带钱回去,大家都要饿肚子了。
手又情不自禁的痒起来,偷东西是一种爱好,也是一种技能,对吧?
凭手艺吃饭有什么错呢?什么错都没有。
可是,她偷了这么多年,从未被人逮过现行,第一次的,带着悲壮,带着为家人而战的崇高信念,冷静专业、轻手轻脚——被抓了。
对方是个中年男子,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他穿着外套,鼓囊囊的钱包露了一半在外面,而且他在一个旅游团里,大巴车一开,人走掉了呀!
阿柚信心满满,可是她忘记了,一个旅游团的人打起人来,也很疼。
她倒在地上,用手护住头,身体被踹在地上一下一下摩擦,所有人都在看她,一个暴露于阳光底下的贼。
“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偷了——”
再也不偷了啊。
她小声的求饶着,一张开嘴,就感觉有什么咸咸的东西流下来,是血,她仰起头,人群呼啦一声退开。
她坐在地上,鼻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打她的人上大巴走了,她的钱和花绳,散落一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捡走了。
等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重新转移到美轮美奂的风景中。
她默默地站起来,去喷泉处洗了个脸,慢慢走回了理发店。
杠头同样灰头土脸。
他去建筑工地,但是现在的工地招工,都是一个带一个的,杠头跟着工头后面,腆着脸说尽好话,他们只是不耐烦的把他推到一边,像推搡一只狗,道:“滚!”
他又去了几个地方,他们不是嫌他个子矮,就是嫌他看起来笨手笨脚,有个工头一直问他:“你爸个也矮吗?”
“你吃饭时候够得着桌子吗?”
明知道他们戏耍他,他还是忍着没走,一直陪着笑脸回答问题,回答着回答着,他突然哭了起来,其实他不想哭的,可是很多很多伤心顺着哭嚎声喷涌而出。
泪眼婆娑间,他看见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笑成了一群扭曲变形的怪物。
“好了,不哭了。”
姜芬芳什么都没问,只是给他们俩擦了泪水和血水,像一个小小的母亲。
“进去吧,我们煮点吃的。”
“进不去了。”阿柚气若游丝的说:“刚才彭叔来过了,说不租了,把门锁上了。”
“啊?”
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沉入了地平线。
“什么道理,他说不租就不租吗?”杠头抽噎着道。
“他说会把违约金退给老板的……毕竟房子糟蹋得不像话了。”
姜芬芳这才发现,他们的行李都被拿出来了,虽然本来也只有微乎及微的一点。
阿柚又合上眼睛,她喃喃道:“我们怎么办啊?”
杠头也绝望道:“我们怎么办啊?”
他们俩都看向姜芬芳,像两只无家可归,眼神湿漉漉的小狗。
十六岁的姜芬芳仰起头,看向天空,几颗稀疏的星星,那么遥远。
她也想知道,怎么办啊?
2
肯德基的灯光,好像是特地的设计过的。
微黄的的,好像牛乳上一层焦糖,远远地,从玻璃窗外,就能感受到食物的香气。
热恋的情侣,正分享者一根薯条,来聚餐的大学生正在热烈的讨论小组作业,跟父母一起来庆祝,考了一百分的孩子,兴高采烈的挥舞着附赠的玩具。
还有姜芬芳一行人。
他们拖着仅有的行李,坐在角落里,每当看人一离开,姜芬芳就迅速上前去。他们一共吃个五个剩下的汉堡,七个鸡块,无数根薯条。
撑得肚子微微发胀。
店员赶过他们,姜芬芳就当没听见一样,不肯走,她不了解肯德基,还不了解打工的人么?果然,店员发现他们是滚刀肉,也不想跟他们较真,直接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阿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精神,蜷缩在椅子上一直睡觉。
杠头很焦虑,一直在念叨着,今天往后可怎么办。
姜芬芳则在复盘着今天的经历,她突然意识到,野猪的死,可能凶手一早计划好的
她之前有过猜测,凶手会不会是像杠头一样,是偶然路过了暗巷,发现野猪倒在地上,才痛下杀手。
但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他早就计划好了。
那天夜里,他应该是早早地潜伏在巷子里,等待着野猪经过。
杀人,分尸,然后大雨倾盆而下,将一半的证据冲走,而另一半,也会随着施工,而消失殆尽。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入那个被锁住的房子的,假设暗巷有一个没有被发现的密道,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阿姐跟那个人,一直在那个被锁住的小屋里约会。
野猪不在家的时候,阿姐可以通过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得进到小屋里,也可以很快的回到网吧。
而那个人,则是趁人不注意,从正门进去。
所以他们才会从来没有被人撞见过。
任谁看,那个房子都是荒废的,被锁住了多年,锁头都锈住了。
但她看得很清楚,那个锁链中间有一段,是断开的,所以刘警官一脚就能踹开。
那条锁链,是障眼法。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