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她在刷社交媒体的时候,看到了一张乔琪和姜芬芳的合影。
才知道,他是一个网红,也是姜芬芳“最亲密的朋友。”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晓洁只觉得自己内外都冷透了——她成了谋杀案的帮凶。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也试图隐瞒我?”周佛亭还在发问。
“怕赔钱。”
晓洁低声道,她想起姜芬芳揽着她,说,能在这里闯出名堂,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那一刻,她只觉得热泪夺眶而出,不是委屈,而是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看到了她,心疼了她,她觉得这像一个很美的梦。
然后迅速地,美梦就变成了噩梦。
如果被人知道,是她把工作室的钥匙给出去的,差点害死姜芬芳,她就要面临巨额违约金。
而她没有钱,表现上光鲜,她早就因为创业,而负债累累。
刚刚有一点起色,她也承担不起巨大的舆论反噬。
周佛亭那时候已经极度厌恶姜芬芳了,但,还是把查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她很可怜,不是么?
她看上去自信、强大、聪明,对家人以外的人,总带着冷酷算计,可对她那些“家人”呢?心软得一塌糊涂。
乔琪这样的人,自私、懒惰、甚至还是个瘾君子,本来就应该烂在那间公寓,死于药物过量。
她把他从泥泞中拉起来,为他还债,送他去戒毒,还让他去上学。
可他很快被退学,又欠下一笔巨款,她攒钱给他还债,然后送他重新上学,还是最烧钱的时尚专业。
他连买一包烟都要刷她的信用卡,她还是怕他手里的钱不够,用自己的流量带他做号。
周佛亭这些年,可望不可即的爱,她毫无保留的给了乔琪。
而乔琪是怎么回报她呢?
镜子对于姜芬芳而言,如同一剂毒药。
他一次一次给她下毒药,怕她不死,还怕她死得不够惨。
周佛亭没想到的事,姜芬芳听完之后,只是嗯了一声。
她没有跟乔琪对峙,没有报警,甚至还邀请乔琪,来她的颁奖晚会。
“你早就料到了,他会搞这些?”周佛亭忍不住问。
“今天宴会前,做最后一次检查才知道的。”姜芬芳醉醺醺道:“我总觉得不至于,但他还是做了。”
周佛亭又问:“你是在忍着,还是……你已经对镜子脱敏了?”
“都不是。”她仰头看着垂泪的圣母像,道:“我从来没有害怕过镜子。”
周佛亭震惊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不知道想害我的人是谁,我甚至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所以,我不能泄露我真正的弱点。”
她笑起来,道:“所以我就假装害怕镜子,你看,身边就不停的出现镜子。”
那时候,她才真正的确定,不是幻觉,真的有人潜伏在她身边,希望她死,或者疯掉。
周佛亭仍然难以置信,道:“去年一月,你发病的时候,一直在说镜子!那不可能是假的。”
“是啊,我的确看到了他从镜子里走出来。但我怎么可能会害怕他呢?”
如果王冽真的能从镜子里走出来,她希望墙壁、楼宇、苍穹和大地,通通都变成镜子。
姑苏夜·塑料袋
那天晚上,姜芬芳生命中最狼狈,也最黑暗的夜晚。
江南的暑气,蒸腾的人满身大汗,她像一个窃贼一样,翻进了理发店。
里面黑漆漆的,却散发着一种让人熟悉的味道,潮湿味、发胶味,命运味……
她想去拿之前打包的东西,卖掉,给阿柚看病。
可是猝不及防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雪亮的灯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老板?是你回来了吗?”
那一瞬间,姜芬芳才发现,她内心深处很希望王冽回来——哪怕他是个杀人犯,她也希望他回来把话讲清楚……
但并不是,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她看清楚了,是彭欢,他拎着一塑料袋东西,错愕的看向她:“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取点东西。”
彭欢皱起眉,道:“你取什么东西?”
这里已经被老彭收回去了,是彭家的房子,理论上她已经没有资格再进来了。
姜芬芳没好气的说:“那你报警抓我好了。”
仍然是嗔怪的、亲昵的口吻,仿佛他们俩从来没闹翻过。
她若无其事收拾着东西,一边道:“王冽不回来,我们日子都乱套了,你跟你爸讲讲嘛,在我们住几天。”
彭欢冷笑了一下,道:“我凭什么替你们讲话?你是谁啊?”
这话说得已经很难听了,姜芬芳仿佛听不出来一样,道:“我是谁?你几个礼拜前,还管我叫老婆来着?”
她笑眯眯的,仿佛撒娇一般:“你要是这样,我就在巷子口摆个摊子,讲你的秘密。到时候你那些姐姐妹妹,可饶不了你。”
彭欢一向喜欢在外面吹嘘,又是家里几十个生意,又是大学银行高管……身边好几个女朋友,都是这样骗来的。
彭欢没有笑,他皱眉凝视着姜芬芳。
少女眸光明亮,笑容甜得像是添加剂放多了的劣质糖果:“彭少,你帮帮忙嘛,你看这里乱七八糟的,你们也住不了,再让我们待几天,保管给你打扫的干干净净的。”
“不行,我爸说了,你们在这儿,他们就觉得王冽会回来,还会过来闹的。”彭欢干脆利落的拒绝了。
“彭欢,我都这么求你了……”
姜芬芳已经焦躁的想哭,不过面上仍然很轻松的笑着——越是走投无路,越不能让人看出来。
彭欢犹豫了许久,终于,道:“给你们个住的地方,也不是不行……”
老彭家里的老房子拆迁之后,痴迷于买房子,这也是父子俩衣食无忧的来源。
但是彭欢并没有领她去新的房子,而是带她回了他家——那个姜芬芳去过的,灯光昏暗的楼房。
房子在顶楼,有两间卧室,客厅破旧而狭窄,只将将放下一张沙发。
姜芬芳迟疑了一下,道:“这怎么睡?”
彭欢把塑料袋随手放在茶几上,自己靠在沙发边,摆弄着打火机,道:“我爸去外地了,你就睡我那屋呗。”
姜芬芳仰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手里打火机的火苗,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万事皆有价码,他要把那天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
姜家并没有什么贞洁观念,男女之事只有一个意义,就是享乐。
姜家有药方,男女吃的都有,有一些姜家女人一生都不会怀孕,靠抱养女婴传承。比如阿婆,就是在暮年抱养了姜芬芳姐妹。
姜芬芳一边回忆着那个药方,一边笑道:“行啊,我一会把阿柚他们接过来,他们睡客厅,咱们俩睡次卧?”
彭欢皱起眉,道:“你怎么这么麻烦啊?”
姜芬芳道:“不行我走了。”
彭欢看着她,突然笑了,道:“我们俩谁先洗?”
“你先洗吧。”
浴室里传来水流声音,姜芬芳坐了一会,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忍受。
明明彭欢长相不错,是她喜欢的类型,就在几天前,她差点心甘情愿的,同他上床。
可是,现在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无法忍受。
无端的,她很想念王冽。
不是想念他这个人,而是想念他代表着的,温暖的、健康的、有序的生活。
而不是深夜里的堕落和荒唐。
为了压制住拔腿就跑的念头,姜芬芳走到彭欢的卧室,大概因为老彭出门的缘故,没有那天那么干净了,书桌上堆满了啤酒瓶子,床上铺着凉席,被子揉成了一团。也没有洗衣粉的味道了。
一些混乱而羞耻的记忆袭上来心来,她想起那天,彭欢将她压在身下,男人的鼻息,撕咬般的的亲吻,身体厮磨,越来越热。
她当时就不明白,这种阿娘们口中开心的事情,有什么好。
待会,她大概会像那天一样,任他动作,自己看着窗户发呆。
她可以在心里背药方,那样的话,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突然间,姜芬芳怔住了。
那天的画面,再一次重新在脑海里:她越过彭欢的肩膀,看向窗台,浑浊的霓虹,映亮了放在那里的盆栽……
当时,她想起了摇曳的奉还山的野草,她为什么会想起奉还山?
姜芬芳几乎是扑向了窗台。
窗台上的盆栽,枝叶狭长,青青碧碧,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七叶一枝花, 深山是我家, 痈疽如遇者, 一似手拈拿。”阿姐总是念叨这句话。
她问:“阿姐,七叶是哪七叶?”
“你真笨,什么哪七叶,七叶一枝花,是一种药草……”
不会错的,就是它,七叶一枝花,它太罕见了,整个奉还山都没有几株,阿姐买了一株,小心翼翼的种在了家里。
一道雪亮的光照亮了脑海……
她一直觉得,尽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王冽,仍然很多东西,让她觉得别扭。
比如,王冽是理发店唯一一个理发师,他如果跑去偷情,店里只能关门,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不引人注意。
比如,无论是偷情,还是杀死野猪,都需要对那些曲折的巷子,破旧的老屋了如指掌——可是王冽是外地人,阿姐也是。
如果是彭欢,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他长得好看,一向爱招惹女人,他甚至跟野猪是同村的,沾亲带故。并且年纪小一些,当初就算阿姐走得近,也不会太惹人注意。
更重要的是——
理发店本身就是他们家的房子,他对这一片的了解,远比王冽,甚至比杠头还要强。
姜芬芳浑身发起颤来,她努力抑制住自己,飞的思考起来。
如果彭欢真的是凶手,他不可能这么巧同她“网恋”,很可能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
他知道她是姜美丽的妹妹,也知道那天晚上,她也在现场……
那么现在,他半夜带她来到这里,是为什么?
不对,这一切只是猜测,彭欢实在不像是那么心机深沉的人
……可她当初不也没看出来,王冽曾是杀人犯么……
姜芬芳心乱如麻,直觉告诉她,她必须迅速离开这里,报警,对,让警察来査……
姜芬芳尽量轻的打开门,浴室里,仍然传来水声,她轻手轻脚的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回过头,看到了彭欢。
他没有脱衣服,头发也没有湿一点。身后的浴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水流声。
也就是说,这么长时间,他只是开着花洒,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待着。
姜芬芳尽量让自己冷静,道:“阿柚还病着,我去接她。”
“不是说好天亮再去么?你先去洗澡吧。”
彭欢伸手去拉她,姜芬芳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接往外跑去。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门锁,可是怎么掰也掰不开,彭欢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道:“你干什么?”
“别碰我!”
姜芬芳厉声叫了出来。
彭欢错愕的看着她,道:“你什么意思?又耍我?”
姜芬芳不想同他多说,她只想离开这里,她不停地撼动着门锁,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它都纹丝不动。
她想再用力,可是突然,她的头被猛然摁在了门上,砰得一声响。
“艹你妈的臭表子,给你脸不要脸。”
彭欢吼了一句,然后拽着她往沙发走去,头晕脑胀之间,她眼睁睁的看着那扇门越来越远。
“你敢打我……”
她只来得及叫出一句,整个人就被甩在了沙发上,彭欢没有半点往常阳光贫嘴的样子,就像一只发了怒的雄狮一样,骑在她身上,毫无章法的撕扯着她的衣服。
“他妈的贱货,我对你什么样!我他妈就差把心捧给你吃了!你耍我……我让你耍我……”
如果他想要的是这个……那就太好了,姜芬芳想,她要顺从,她不能让自己受伤。
“彭欢,我真的没想反悔……”她颤声道:“只是阿柚在等我,她生病了……”
彭欢发狂的动作,似乎顿了一顿。
姜芬芳仰着头,两行楚楚可怜的泪水就流下来:“彭欢,你知道的,聊天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你身边女人太多了,所以我只是矜持一点……”
彭欢停下动作,道:“你就是贱……”
就在这一刻,她迅速低下头,重重的击向他的上腹部,那里有巨阙穴,连同肝胆,是致命死穴。
彭欢痛得干呕了一声,姜芬芳随即推翻他,她毫无章法的接连踹了他好几脚:“你敢打我,我阿婆都没打过我!”
黑暗中,彭欢蜷缩着身体滚落在地上,碰倒了茶几上的黑色塑料袋。
他拎着它去了理发店,却又莫名其妙的拎了回来。
此刻,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姜芬芳低下头,正撞见一张熟悉的脸。
野猪,带着冰霜、满脸横肉的面孔,正茫茫然的看着她。
他失踪的头,原来在这里。
姑苏夜·永夜
姜芬芳已经记不清她如何跟彭欢搏斗了。
她只记得他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了,拳头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吼:“杀千刀的贱货!你跟你姐都是贱货!”
耳朵里嗡嗡作响,有什么暖热的东西流出来,世界变得无声而黑白。
她好像在吼,彭欢也在吼,他们扭打在一起,彭欢死死扼住她的脖子,她挣脱了。
他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把刀出来,她躲进了彭欢的房间,死死抵住门,彭欢一刀一刀的劈着门锁。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最深处破土而出,她耳边响起了阿婆的声音,带着嗔怪和爱怜:“小天杀星——”
“她早晚会闯大祸的。”阿娘们低声道:“血里带着脏东西——”
血,无数血流从苍穹滴落,像是下了一场浩瀚的血雨。
天杀星,我是,天杀星……
等姜芬芳的意识回归之后,天已经亮了。
楼下的人们,已经开始买菜、上班、骑着自行车行驶在阳光底下,响亮的互相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