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冽仍然摇头,他记得野猪来的时候,已经醉得走不好路,他给野猪倒了水,但野猪也没有喝。
后来,他被放走之后,就想,警察会不会从是尸体里化验出了什么,才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到了野猪那天,不同寻常的虚弱。以及他们靠近的时候,他并没有闻到他身上有浓烈的酒味。
所以,野猪那天很可能是中毒了。
凶手下毒后,躲在暗巷里,等待着野猪经过,虽然有种种意外,但凶手最终,还是执行了自己的计划。
——那么,凶手一定不是姜芬芳,这让他长舒一口气。
那一夜,野猪在临走之前说:“没事,你就安心在这里开店,我看谁敢赶你走。”
当初来这里开店,是野猪介绍的,野猪似乎一直希望他跟着他“混”。
但王冽对“混”从来不感兴趣,他只想过安静的日子。
于是野猪便给他介绍了个房子,说是亲戚的房子,免费用。
王冽当然没有同意,但当时的租金,也的确压的很低,老彭颇为怨念,但野猪一瞪眼睛,老彭便讪讪地,不再讲话。
后来,野猪便每隔几个月,过来修一次头发,相当于告诫附近的流氓混混,这个理发店,是他在罩着的。
可是这次之前,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来过了。
他这次为什么会来?
或许在那之前,有人请他吃饭,并求他把王冽赶走,
“彭欢在泡她,你知道吗?”那天,野猪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最近同他有矛盾的,只有彭欢。
王冽并没有直接去找彭欢,也没有选择报警。
他去了一座庙。
庙就开在郊外的山上,很小,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和尚,正在吃着斋饭,饭粒落得桌子上都是。
王冽同他打了招呼,然后进到了寺里的杂物房,那里有一个柜子,姜芬芳的瓮,好好地放在里面,里面还有王冽的存折、一张全家福、以及一沓文件——那是他当年的判决书。
王冽从里面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指虎,放得久了,仍然银光熠熠,套在手指上,便成了能杀人的利器。
他慢慢地、将它套在了手上,这才朝彭欢家走去。
最后一丝余晖,沉落在山间,老和尚抬起昏花的老眼,和那泥塑的神像一起,一同望着那俊秀的青年远去。
罪过,罪过。
“总之,因为他救了你,你就爱上了他?”周佛亭带着嘲讽,道:“好吧,真浪漫。”
姜芬芳轻笑了一声,摇摇头,道:“其实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是他救了我。”
她当时已经意识不清,只隐隐的,听见砸门的声音,后来警察鱼贯而入,给她带上了手铐,她浑浑噩噩的被带走,那张被曝光的照片,便是这时候拍的。
从头到尾,她都不记得王冽在做什么。
实际上,这一整段记忆,对她来说,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有记得一些片段,警察局、看守所、精神病院,很粗的针扎在她身体里,那些跳舞的鬼影,才终于安静了。
也不是没有清醒的时候,只是很快,她就让自己陷入到更深的混沌之中。
“做一个疯子,其实挺好的,有的吃,有的喝,我不用面对我杀了人,也不用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姜芬芳低声道:“可是,生活不是小说,哪有颓废的时间呢?”
彭欢已经死了,她无法录口供,当时的技术,也没法确定,她是在一个怎样的状态下,将刀插入彭欢的心脏的。
她很可能会被认定为防卫过当,但是,因为她的精神状态,以及不满十八岁的客观事实,她很可能是不需要坐牢的。
这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了。
这是王冽请的那个律师说的,他叫老谢,四十多岁,秃顶,没什么学历,常年在法院门口给人写诉状。
王冽不同意,他道:“她的人生还很长,她不能一辈子背着一个杀人的罪名。”
老谢咧嘴一笑:“这话说得,她一个精神病,以后还能怎么样?当总统么?”
见王冽不语,老头又笑道:“你不懂,正当防卫在司法实践中,本来就挺难认定的,这孩子这个情况,顶多判缓,不可能坐牢的,可以了。”
王冽道:“彭欢把门锁死,不让她离开,成立非法拘禁,并且他拿出了刀,成立杀人故意。跟02年农村妇女被绑架案很像,当时就判了正当防卫。”
老谢很惊讶的看了一眼王冽,道:“你这是自学?”
又道:“临时抱佛脚,没用的。”
王冽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道:“我不会让她变成杀人犯的。”
——
“他从那天开始自学法律。”姜芬芳对着周佛亭笑了一下,道:“你应该知道,这有多难。”
周佛亭道:“被害者家属,都会或多或少的学习一些法律知识的。”
“如果我说,后来他通过了中国的司法考试呢?”
周佛亭沉默不语。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姜芬芳看向虚空之中,道:“那个时候,他一边打工,一边学法律,一边去医院照顾我,就这样,日子慢慢过去……”
姑苏夜·回家
日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照进医生办公室里,惨淡而晦暗。
姜芬芳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苍白,淡青色的血管清楚可见。
医生的声音传过来:“她这种情况,病程是不可逆的,但回去之后,按时吃药,保持情绪稳定,对暂缓发病有好处。”
“谢谢您。”
王冽谢过医生,随即转头对姜芬芳道:“我们可以回家了。”
走出医院的大门,冬日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有些恍惚,她的意识里还停留在盛夏。
而此时,已经是2005年的冬天了。
她还穿着进来时,那件旧卫衣,王冽停在门口,给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并蹲下来为她拉上拉链,确保密不透风厚,才道:“走吧。”
他推来一辆自行车,示意她坐在后面,那种老式的自行车,却并不破旧,被擦得很明亮。
姜芬芳没有动,她看着它发呆。
无端的,她觉得坐上它,就会去很遥远、很危险的地方,她本能的抗拒,她想退回到医院里。
这里虽然冰冷,却是一个很安全,很安全的地方。
王冽并没有催促她,他就那么静静地等在那里。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许多人在侧目看着两个人。
许久后,姜芬芳坐上了那辆车。
叮铃铃——
王冽载着她,在姑苏的太阳下,驶过柏油马路,又拐入了青石板小路,又再次豁然开朗。
王冽拐进了一个小区,里面是一排砖红色的楼房,比起观水街,这里更像“城市”。
小区隔壁就是一所学校,能看到很多穿校服的小学生从校门口走出来,旁边还有一个商场,打扮时髦的白领们,正提着购物袋匆匆而过。
不远处几个吊车正在施工,建造着新的大楼。
王冽领她上了五楼,一打开门,就看见客厅里一个矮胖的女人,正在歇斯底里的狂吼:“讲了多少遍,你还不会做,你去死好了呀!”
她旁边一个胖墩墩的小学生,嘴一瘪,随时要哭起来的样子。
见到王冽,女人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打好招呼道:“小王,你回来了,呀,这是?”
“我妹妹。”
王冽没多解释什么,将姜芬芳领进其中一间屋子里。
他现在的工资,只租得起一间次卧,跟三户人家共用卫生间和厨房。
这件房间,窗户朝南,有很大的一面窗户,大概只有十平米,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再也没有地方了。
王冽道:“你歇一会,我去做饭。”
姜芬芳嗯了一声,慢吞吞的脱下衣服,打量着这间房子,她盯着那张双人床发了很久的呆,才移开目光。
隐隐的,外面传来王冽跟那个女人的对话:
“真的是你妹妹啊?嘎漂亮呀!”
“嗯”
“那个,要是过个年就走,我们不好多讲什么,可是如果呆久了,水电费要另算的!”
“好的。”
过年,姜芬芳木然的想,是啊,要过年了。
王冽做了一锅老鸭汤,又炒了一盘上海青,蒸了一个鸡蛋羹。
天已经要黑下来了,王冽房间只有一个灯泡,整个屋里是昏黄的。
姜芬芳沉默的吃着,他的厨艺不算好,但医院里的饭油水很少,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菜了。
王冽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给她夹菜,许久后,才开口:“彭欢的案子判了,他之前跟朱丰的老婆……有一段感情,后来一直想杀了朱丰,为她报仇。警察在他们家找到了一些有毒的中草药,还有分尸用的电锯……老彭没有上诉。”
王冽看了姜芬芳一眼,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继续低头吃饭。
王冽道:“而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法院认定了,你是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姜芬芳仍然一言不发的吃饭,就好像这一切跟她无关。
但其实,她内心好像有一个小人,在不停地吼着,不对!不对!还有东西不对!
阿姐为什么会死在火车站,彭欢又何必多此一举的,同她网恋,让她来姑苏。
彭欢这么喜欢阿姐,甚至为了她杀人,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一直在跟其他女人谈恋爱……
可是那个小人,仿佛被一层密不透风的、灰蒙蒙的网给罩住了,它的所有情绪,都无法抵达姜芬芳的大脑。
她只是手有些颤抖,她没有管,继续大口大口的吃着饭。
王冽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屋里静极了,能听见筷子碰着碗碟,发出轻微的响,还有隔壁母子写作业,恼怒的骂声。
王冽又道:“你想回奉还山吗?”
姜芬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就在这时候,窗口突然有一朵烟花绽放,在暗蓝色的天际,格外耀目。
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谁家的孩子等不及,先放了烟花。
隔壁的小孩又哭闹起来,大概是想要出去看烟花,他妈妈不肯,因而骂声哭声响作一团。
姜芬芳抬起眼,看着王冽。
这还是她从医院出来,两人第一次对视。
王冽道:“如果你想回家,同我讲,我可以送你回去。”
姜芬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王冽,许久,她放下筷子,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她道:“老板,你是要赶我走吗?”
她太久没有讲话,声音沙沙的,跟记忆里那个阳光纯澈的少女,完全不同。
王冽怔了一下,道:“没有。”
姜芬芳疲倦道:“你想要赶我走,就跟我说,我自己会走。”
她又道:“你的钱,我也会想办法还给你。”
说完,她就继续吃起来,徒留王冽怔在那里,他努力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吃过饭,王冽把浴巾和洗发水一类的东西准备好,放在了桌上,道:“你去洗个澡吧。”
他还记得,姜芬芳超出常人的爱干净。
姜芬芳接过东西,慢慢走进了浴室。
狭小、昏暗、地板是水泥的,远超出用量的洗发水沐浴露乱七八糟的摆了一堆,马桶发黄,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异味。
而王冽去厨房,将碗洗干净了,出来时正碰见隔壁的母子要出门,当妈的还是磨不过孩子,到底带他出门看烟花了。
王冽回到卧室,擦了一遍地,然后在房间中央拉出一道帘子,将屋子隔成两个空间。
随后,从门后拿出一张行军床,放在了另外一边。
在理发店那几年,他其实已经习惯了睡行军床了,他在拘留所的时候,更差的床也睡过。
只是……
他看向了属于姜芬芳那张床。
他新换的床单,橘色的,被子很厚,底下铺了两层,还是很硬。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挂着帘子、无比简陋的房间许久。
之前请律师和打官司,以及赔付老彭被砸烂的房子,花掉了他大部分积蓄,还欠了一些钱。
他现在在市里一家理发店打工,每个月的工资不高,大头拿去还债,剩下的,只能租得起这样的房子。
王冽的物欲很低,从小到大都是,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窘迫。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了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
是姜芬芳!
王冽迅速跑出去,发现厕所的门大开着,姜芬芳扔穿着衣服,捂着头,不停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这声音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每一声,她都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仿佛要把一些黑暗的、恐怖的东西,通过尖叫呕出体外。
一声又一声,她终于叫累了,如同一只死马一样,倒在了地上。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姜芬芳木然地想,她都做了什么啊……
那个女人,一定会把她赶走的,不,还有王冽……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了,他把一个怎么样的麻烦带回家。
她躺在地上,转动着呆滞的眼珠,望向了王冽。
从她开始尖叫,王冽就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她清醒,他才慢慢地靠近她,然后伸出手,将她扶起来。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将她半抱半扶的,带回了卧室。
他的怀抱是温凉的,只有心口是热的,跳动的很快。
意识彻底回笼,她已经裹着浴巾坐在卧室里,而王冽在她身后,为她吹着头发。
暖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竟没察觉到冷。
她抬起头,看到了发黄的墙壁上,有一个雪白而崭新的空调,正在吹送着暖风。
她记得,原来她曾千方百计的跟王冽建言,巷子里太闷太热了,要是安一个空调就好了。
王冽当时没有同意,她还生气,觉得他是小气鬼。
王冽看到她在看空调,突然开口道:“我当时想,你看到它,会高兴一点。”
他声音像是此刻的和煦的暖风。
姜芬芳回头看他,他拿着吹风机,也看着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