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的。”

    这个房子是他妈妈学校分的房,他小时候,住的还都是老师。

    现在,算上入狱的时间,他已经离开将近九年,又正逢剧烈变动的千禧年,邻居早换了几茬,早就没几个人认得他了。

    这个阿姨应该是他走之后搬进来的。

    “哦呦,小夫妻是吧!真是好,小姑娘嘎水灵的。”她突然大惊小怪道:“你这头发哪家做的,漂亮呀!”

    姜芬芳在医院剪成了板寸,后来留长了,被王冽剪成了时下流行的“沙宣头”,发尾内扣,显得整个人时髦又乖顺。

    姜芬芳笑了笑,道:“是他剪的。”

    “哦呦,灵光呀,手艺好,这头发也好!乌油油的,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头发,你用什么洗头啊?”

    阿姨很会说话,说了许久闲话,才道:“我姓徐,就住楼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找我好了。”

    王冽客气的答应了,寒暄几句,便想要送客。

    徐阿姨又拉着姜芬芳,笑吟吟道:“对了,我那里啊,还能做美容呢,正适合你们这些小姑娘,有时间就来玩啊!”

    姜芬芳和王冽这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这么热情。

    原来王冽上班的地方,也有一家美容院,但是看起来很高档的样子,开在居民楼的美容院,还是第一次见。

    王冽没来得及说话,姜芬芳就反手握住对方的手,道:“我现在就有时间,我看看,都能做什么啊?”

    “那太好了,阿姐这就给你介绍!”

    “这菜我帮您拿着。”

    两个女人就这么一边聊天,一边走上楼去。

    姜芬芳当然不需要做什么美容,她才十七岁,青春就是最好的护肤品。

    她只是不想留在这个让人窒息的环境里

    王冽也知道。

    他继续打扫卫生,擦玻璃,拖地板、拂去厚厚一层灰尘——

    楼上传来徐阿姨笑得花枝乱颤的声音,姜芬芳一向很擅长哄女人开心,这一点,原来在维多利亚理发店就有所体现。

    “芬芳,慢点走啊!有空到阿姨家里来吃饭!”

    “哎,好的!”

    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姜芬芳的脚步声传来,很慢。

    她停在了门口,没有进来。

    王冽拿着拖把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似乎连呼吸都静止了,只剩下阳光下,灰尘蹁跹。

    姜芬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由远及近。

    她就这样离开了。

    王冽点了一支烟,靠在阳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孤零零的小男孩,看着母亲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一样。

    他没有任何办法。

    本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打扫卫生、收拾房间、她要确定学校、他要找打工的地方……十分钟之前,事情还多到让人头痛。

    突然间,就没什么事可做了,只能对着满室空落落的尘埃,抽烟。

    其实王冽有一部分没有讲。

    当年,他出狱之后,尝试了一段时间堕落,跟一流氓厮混在歌舞厅和台球厅里,他们觉得他打架很厉害,跟野猪就是那时候熟识的。

    但他很快就觉得无聊。

    他也尝试过重新上学,可是翻开书本,也觉得无聊。

    一切都让他感觉无聊,理发,也不过是糊口的手段。

    直到遇到她。

    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能够感染到别人。

    看她笑,他也觉得有趣,看她紧张,他也无所适从,看她谋划复仇、看她崩溃绝望,又看她一点点好起来,就好像他也重新活了一次。

    一直以来,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借由她品尝酸甜苦辣,用与她有关的事情,填满自己空无一物的人生。

    但是,她也应该有权力选择,到底要不要留在他身边。

    他是一个,杀人犯。

    他一贫如洗。

    王冽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直到日光偏西,他才站起来。

    他是因为姜芬芳才回到上海的,如今,她走了,他也没有什么留下的必要了。

    他想着收拾一下,就回姑苏——他在那里,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王冽打开门,就看见姜芬芳站在那里。

    她拎了很多菜,道:“本来以为上海东西贵,没想到,徐阿姨推荐的菜市场,还挺便宜——接一把,我手都断了!”

    王冽连忙接过去,她买了米、面、油、还有鸡蛋蔬菜,手指都被勒红了。

    姜芬芳一边甩着手,一边道“老板,晚上吃鸡蛋羹,再炒了个青菜吧……欸?厨房你怎么没收拾出来?”

    王冽有些手足无措:“我以为……我还没开通煤气。”

    “啊?”姜芬芳道:“那,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出去吃吧……”王冽道:“我明天就去交钱,还有电,也得重新开通一下……”

    “真是的。”姜芬芳不满地嘟囔,又道:“算了,买几包泡面得了,以后我们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王冽看了她许久,才笑了一下,道:“也好,那我去买包泡面,顺便买几根蜡烛。”

    在上海的第一夜,他们就着烛光,吃了一顿泡面。

    吃过饭,王冽把他的房间收拾好,让姜芬芳去住了,自己则住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为了通风,以及姜芬芳还没有办法独自呆在狭小黑暗的地方。

    沙发老旧而狭小,空气里仍然有灰尘的味道,王冽以为,母亲死后,他一辈子都不会回到这里了。

    可是现在,躺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竟然觉得分外心安。

    大概因为,她在身边。

    他侧头看向了她的方向,她睡着时,一向很安静,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他们曾隔着一层布帘睡觉,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一幕,反复的出现在脑海里,她的清冽的目光,柔软的嘴唇,还有清苦的香味,就在他周遭萦绕。

    她说,我选了你。

    我选了你。

    不能再想了!

    王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冽翻了个身,却发现,有一阵温热的鼻息打在自己脸上。

    好像是梦,也好像是真实,他看到姜芬芳就躺在他对面,穿着他的旧体恤当睡衣,距离近到他轻轻一动,就能碰到她的嘴唇。

    是梦吧……一定是梦。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闻到她身上属于少女的气息,带了一点中草药清苦。

    “老板。”她突然开口,声音带了点睡意朦胧的慵懒。

    “嗯?”

    “今天,我去看了东方明珠。”

    她好像在说梦话,又好像很清醒:“因为我想,看完,我就可以回奉还山了。”

    王冽很轻的嗯了一声,好像是怕把她惊醒。

    “东方明珠本身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很喜欢……路过的一个商场,好大,好漂亮。上面有一个广告牌,那个模特很美,眼影是蓝色的,十根手指甲,五颜六色的……”

    她如同梦呓般的说着,他也耐心地听着。

    “我看了很久呢,我当时想,你要是跟我一起就好了,我一定会更开心……”

    她朝他靠近,将自己埋进他怀里,声音因此沉闷:“怎么办,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如雷霆,如闪电,王冽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沸腾,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制造雷电的少女,仍在他怀里喃喃道:“我觉得,你考上大学,你妈妈会幸福,是因为她爱你,所以你快乐的时候,她也会感到快乐。”

    她仰头看他,道:“那你呢?”

    什么?

    他听见她继续问:“所以你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快乐,你也会快乐呢?”

    灵魂已经被霸占了,心脏也被她攥在手里,酸麻到一能不能动,只能任由她摆布。

    天昏地暗之间,她将他压在身下,如同野兽撕咬它的猎物,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不可能不喜欢我,你……注定是我的。”

    王冽猛然睁开眼,时钟指向凌晨六点,沙发上只有他一个人,不远处,敞开的房门之中,隐隐传来姜芬芳均匀的呼吸声。

    王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梦,还好是梦。

    心脏仍然在狂跳着,全身滚烫,他起身喝了一杯水,清凉液体,却无法让躁动的心平静起来。

    只能独坐在黑暗中,默念着佛经,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怕吵醒姜芬芳,去阳台压低了声音接起来:”喂?“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鬼魅,道:“你以为把她带走了,她就不会死了吗?”

    仿佛一盆冰水,就这样兜头浇了下来。

    王冽举着手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烟火夜·冷漠

    送走姜芬芳和王冽那一夜,阿柚跟杠头一起往回走。

    阿柚问:“你有没有觉得,老板挺奇怪的。”

    杠头道:“什么意思?”

    “突然间让我们搬进来,又自己又突然间搬走了……”

    杠头挠挠头,他跟着王冽时间最久,当然知道这个人本质冷漠,钱上面尤甚。

    他曾经因为手受伤,哭着求王冽想预支半个月工资看病,王冽也是淡淡一句:不行。

    但是现在,王冽又是花钱给他们租房,又白留给他们这么多东西,确实奇怪。

    “让我们搬进来,可能是方便帮忙照顾老大吧……”

    他一脚踢飞了一个石子,道:“他喜欢老大,你没看出来吗?”

    杠头是男人思维,虽然姜芬芳对他们来讲,是个没有性别的“老大”,她聪明强大讲义气,他们服她,也依赖她。

    但是她实际上,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这样的女孩,配王冽这样一个有案底、没什么钱的理发师,太委屈了,王冽想跟她好,不就得巴巴的对人好吗?

    “我当然看出来了……但是我总觉得不至于。”阿柚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说,是不是彭欢那件事,还没结束?”

    杠头一惊非同小可,差点跳起来去捂阿柚的嘴。

    因为舆论太大,警方很快就结案了,没人知道,那一夜,他也在杀人现场。

    “说,说说这些干什么……不是结案了,就,就是彭欢那小子……”

    阿柚继续道:“如果,彭欢不是凶手,那凶手现在在哪呢?”

    “别说了!”杠头暴躁的低吼:“能在哪啊,早跑没影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说罢,他闷头就往前走,把阿柚远远地甩在后面。

    等走到单元楼下,他才发现,阿柚没有跟上来。

    月光下,他身后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杠头没有当回事,他跟阿柚的关系其实很微妙。

    跟姜芬芳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确把彼此当成了家人。

    但是,在王冽手下干活的那一段时间,他们其实互相瞧不上。

    他知道阿柚手脚不干净,阿柚也知道,他那些跟普通人不一样的感情经历。

    所以他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关系算不上怎么亲近。

    他只当是阿柚走得慢,自己咚咚咚的上楼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下午,他出门去上班,这天他上得是夜班,睡在仓库里。

    阿柚的房间门一直紧闭着。

    他出门时,正碰上小胖放学,小胖妈妈还问他:“家里有人吗?我想着让小胖跟小王再练练口语。”

    姜芬芳和王冽是夜里走的,很急,小胖妈妈根本不知道他们搬走了。

    杠头避免多生事端,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声不知道,就去上班了。

    在仓库的工作很忙,也很累,几乎是刚干完活,他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噩梦,梦里,他走在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却怎么都走不出去,好不容易看到前面有一点亮光,他跑了过去,却看到野猪站在那里,抬起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死死的盯住他。

    杠头叫出了声来。

    大汗淋漓的从梦中惊醒,他发现自己手机在响,凌晨三点半,一串陌生的号码。

    “喂?”

    “那个……杠头啊,我是小胖妈。”

    杠头没好气道:“现在几点了,有事不能回去再说吗?”

    对方似乎深吸一口气,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想问你,小姜他们去哪了?什……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还有事吗?没事我挂电话了!”

    “别挂!”对方几乎吼得破音了:“别挂!求你别挂!”

    一丝寒意从脊背升起,杠头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道:“你找……找他们干什么?”

    “求你了,告诉我他们在哪?在哪啊!”对方似乎终于压抑不住了,大声哭起来。

    杠头道:“怎么了?你,你你别哭,是,是有人在你身边吗?”

    对方哭得更加惨烈,一个劲的说:“没有,没有,求你告诉我,不然小胖……”

    电话挂了。

    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杠头呆呆地握着电话,感觉到四周一片死寂,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另外一场噩梦。

    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从心中升起,有个人潜入了他们家!并且跟姜芬芳有关!

    那就是……那个杀人犯!

    那……阿柚呢?

    杠头赤着脚就往外跑,一边打电话报警,说得颠三倒四,一边疯了一样的朝那个小区跑过去。

    距离不算近,他跑到的时候,警车已经围满了小区。

    而夜色中,火光冲天,他们所住的那间房,正冒着滚滚黑烟。

    杠头听见自己发出不似人声的吼叫:“阿柚——阿柚——”

    他要往里冲过去,可是无数双手摁住了他。

    他只能哭:“阿柚在里面——我家里人,我家里人还在里面——”

    “别哭了!号丧呢你!”

    突然,他脸上被扇了一巴掌,他懵了,抬起头,才看见阿柚站在他面前,眼睛通红,恶狠狠的盯着她。

    那天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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