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柚也接到了电话。

    她正趴在肯德基桌子上打盹,送姜芬芳走的那天开始,她都是在这里过夜的。

    电话在凌晨三点四十响起。

    也是小胖的妈妈,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颤声问:“你,你知不知道小王她们去哪了,给我一个电话也行啊,我,我找他们有事。”

    所有的汗毛,都在那一刻立起来。

    阿柚环顾四周,灯火通明,店里有吃夜宵男女,赶早班火车来打动的人,也有来这里过夜的流浪汉。

    她深吸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道:“他们不在姑苏了……彭叔。”

    对面一片死寂,许久之后,中年男人温和的声音响起来,道:“阿柚,你别为难阿叔,阿叔也不会为难你的。”

    一瞬间她好像被拽回到了维多利亚理发店的那些日子,老彭背着手散步,问她吃不吃西瓜,跟王冽讨价还价房租,佯怒着斥责着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彭欢。

    “广州,他们跟我说,去了广州。”

    两行的眼泪已经不自主的流下来,她吸吸鼻子,一边走向前台,在餐巾纸上写了“报警”

    递给肯德基的工作人员。

    阿柚的性格,比正常人敏感多疑,她对人细微的情绪感知,也比正常人敏锐。

    王冽那句“家里可能会有贼”,以及他不同寻常的行为,让她很快猜出来,是姜芬芳可能有危险。

    在姜芬芳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他都没有找人照顾,现在她已经基本稳定,他却不惜花钱让他们住进来。

    只能说明,有比她发病更棘手的事情——有人要杀她。

    杠头说的没错,就算野猪案有别的凶手,此时也一定早就逃之夭夭了。

    要杀姜芬芳的人,一定与她结下了深仇大恨,比如,死了独生子。

    阿柚其实并不太相信,老彭会杀人。

    他平时,是个再和气善良不过的人,见谁都打招呼,除了有点爱占便宜之外,没有任何毛病。

    老彭在野猪的案子上,就像任何一个被击垮了的老人一样,佝偻着腰,站在法庭上,听着他的儿子被判为故意杀人罪,而姜芬芳,无罪释放。

    他没有上诉。

    姜芬芳在精神病院那几个月,阿柚仍在观水街附近工作,还见过他,本来红光满面的老头,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贴着墙根慢慢地走。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木着一张脸,跟没有看见一样。

    普通人,好像也只能如此。

    但,如果他不是普通人呢?

    所以那天,她请假了,去了观水街老彭家楼下,可是等来等去,并没有看到老彭出来,问旁人才知道,老彭很久都没有回来了。

    “大概回老家了吧。”

    “儿子出了那样的事,大家讲七讲八的,日子不好过。”

    阿柚趁人不注意,上去了,老式门锁很容易打开,用发卡一别就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有旧家具和灰尘。

    阿柚找了一会,除了一个老人寂寞孤单的生活,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突然恍然,在彭欢案子事发后,警方应该搜查过彭家。

    可就当她要走的时候,看到了餐桌上有一张纸,垫着暖水壶。

    那张纸很熟悉,是一张小学补课班的广告,她经常在小区门口收到……

    也就是说……

    老彭,去过他们小区。

    小胖妈妈,是辞了工作,来陪读的。

    她一心一意的相信,她的儿子将飞黄腾达,前途无量。

    而小胖,偶尔哭闹、偶尔嫌烦,大多数时间,都乖乖的写作业,练口语,替妈妈实现她的梦想。

    而现在,他们都躺在了重症监护室里。

    凶手残忍的捅了他们许多刀,然后,锁上门,点燃了汽油。

    “我白天报过警。”阿柚低声道:“但是没有证据,刘警官还对我说,你也找过他。”

    杠头坐在她身边,他六神无主,只是不停的哭。

    阿柚也并不是说给他听的,她在给王冽打电话,她道:“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那边,王冽沉默了许久,才问:“明白什么?”

    “你早就猜到了,他要杀人,但是他一天没开始犯罪,你就一天没办法。”

    阿柚说的很慢。

    “所以你选择在午夜离开,什么都不带走,因为只有他按照计划潜入房间,杀人,他才会被逮捕,老大才会安全。”

    阿柚惨白的唇,苦笑,道:“只是……在你的计划里,死的应该是我们两个,对吗?”

    烟火夜·老实人

    王冽十六岁进看守所的时候,跟一群抢劫犯、盗窃犯、打架斗殴的混混关在一起。

    在王冽看来,这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智商偏低。

    因为智商低,无法正确理解别人的意思,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冲动、暴怒、不计后果。

    野猪就是其中一个。

    他那时候还没有日后被酒色侵蚀,肥头大耳的模样,年轻英俊,浑身肌肉线条流畅好看。

    就是这么一副好皮囊,里面住着一个百里挑一的弱智。

    旁人同他讲:“那个新来的学生仔,朝你影子吐口水。”

    监狱里面的人认为,朝影子吐口水是要倒霉的,可能会加刑。

    他问都不问,飞身而起,一拳头砸在王冽的头上。

    人的头盖骨最硬,王冽没什么事,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就走了。

    而当天夜里,他一拳接着一拳砸在野猪的太阳穴上。

    那天所有犯人都知道了,这个年轻的男孩,是个杀人犯,而且打架阴狠,一般人不要招惹。

    野猪这个人,也犯贱。

    你不打他,他就觉得可以把脚踩在你脸上,你把他打服了,他偏要上赶着巴结你。

    那场混战之中,野猪除了鼻青脸肿之外,手臂上留了一道很长的疤痕,但他却单方面宣布,王冽是他兄弟。

    野猪很早就出狱了,等王冽出去之后不知道该去哪的时候,跟野猪联络上了,野猪告诉他,他有房子。

    有个屁啊!

    那时候观水村要建工业园,整村拆迁,大部分的村民都搬走了,只有野猪家死扛到底,狮子大开口要五百万,否则不肯走。

    可谁也没想到,因为资金短缺,工业园突然就,不建了。

    这对大多数村民来说是好事,他们早早就拿到了钱,住进了楼房里,像老彭,又一连买了其他的房子,专职当房东。

    只有野猪家,没有捞到钱,也只能住在自己破烂不堪的旧房子里,连电线都需要自己接。

    但这不影响野猪当老大。

    他带着王冽去看了那间铺面,地方是偏了一些,但是东西一应俱全,因为老彭本来是想让彭欢自己开个理发店赚钱的,但彭欢嫌烦,不肯干。

    王冽问:“租金多少?”

    “讲什么租金,看不起老子么?”野猪道:“你就随便住。”

    王冽怔了一下,他看向野猪身后的老彭,老彭硬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道:“哈哈哈,这房子不错的。”

    他明显不愿意,但他也不敢跟野猪撕破脸。只能努力的陪着笑脸,企图把这一切当成玩笑话。

    王冽那时候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观水街虽然远离市区,但正处于城市和乡村的过度地带,老居民和新居民杂糅在一起,一切都透着一股混乱无序。

    可是老彭,让他想起了青禾。

    他们同样从长相就透着一股憨厚老实,国字脸,宽鼻头,笑起来眼睛眯起来,有点像《老夫子》里的大番薯。

    老实人,被不断的践踏、欺辱会怎么样呢?

    会变成……伥鬼吗?就像青禾那样。

    那一瞬间带着恶意的好奇,让王冽留了下来,出狱后他就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解离状态,他冷眼旁观着世人的悲喜,就像看一台与自己无关的戏。

    这台戏里,他尤其喜欢看人堕落。

    一个正常人,某天突然出现了一块腐坏的地方,他看起来就跟平常人一样,没人知道内心已经爬满蛆虫。

    终有一日,蛆虫吞没了他,他就是腐烂本身。

    老彭就是这样。

    早年间,他是入赘到朱家的,在农村,入赘的男人就像被抽掉了脊椎骨,谁都能随意取笑,反正他也不会恼,只是软趴趴的赔笑着。

    野猪跟老彭没有任何仇怨,按照辈分,他应该叫他一声姑父,但是老彭的老婆死得早,那一点亲情早就没了。

    野猪记事起,老彭就是村子里众人取笑的对象,大概是为了彰显自己“长大了,是个男人了。”又或许干脆是古惑仔看多了。

    他十几岁的时候,就以欺负老彭为乐,比如有一天突然对老彭讲:“以后你躲着我走,不然我看你一次,就踹你一脚。”

    在此之前,两人只在婚丧嫁娶的宴席上见过,都没说过几句话。

    不过野猪践行了他的承诺,只要看到老彭,就会大老远的跑过来,在他屁股上横踢一脚,有时候老彭没有站稳,就直接扑倒在地上。

    老彭发过火,去野猪家找过,但是野猪他爸妈早就去世了,家里老人也管不了他。

    老彭笨拙的挥动胖胖的胳膊反击,却被嬉笑的少年们打倒在地上,他只能用胳膊护住头,那些踹下来鞋子之间,他看见了自己的儿子,彭欢,那时候还叫朱欢,正在不远处一脸惶惑的看向这边。

    他们打完之后,嬉笑着一哄而散,彭欢看了一眼倒在土路上面的父亲,叠声叫着“野猪哥野猪哥——”跟着男孩们一同跑了。

    中年男人倒在地上,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谁也没想到,这个谁都能欺负一下的老彭,最后竟然成了观水村最有钱的人。

    大概是一直住老丈人房子的缘故,他对买房有种奇怪的执念,攒点钱就买房,也是第一批签下协议搬离观水村的,最后,他名下林林总总,竟有十几间铺面。

    大多数人只是羡慕的酸两句。

    野猪却非常奇怪的愤怒,他不能接受那个被他踹倒在地上的男人,如今竟然比他阔绰。

    他认为老彭的房子,都是朱家的,既然是朱家的,那不就是他的?

    他很喜欢去以房东的身份,去老彭的铺面视察,在外吹牛的时候,动辄“我们家多少栋房子。”这话说了一万次,好像自己也信了。

    他觉得老彭欠他的,动辄就去他胡天胡地喝一顿酒,当着所有人面“修理”他一顿,直到这个老实人苦着脸,点头哈腰道歉,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搬家?

    没有用,彭欢会把野猪带回来,他从小就崇拜野猪哥,在街面上混,比起老彭的儿子,他更愿意做“野猪哥的表弟”。

    包括这一次,老彭当然不愿意把自己的房子租给一个刑满释放人员。

    但他说得算么?他算什么东西,这是野猪的原话。

    王冽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给租金,他只是跟老彭商量了一下,把价格压低了一些,

    老彭一开始不敢吭声,但看王冽好说话,眼睛转了一转,今天说地板坏了让他交钱,明天要把儿子安排进了理发店打工。

    王冽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很有趣,老彭表面上,是个十分幸福的老头,什么都不用做,每个月就有大把的租金花,像许多上了岁数的人一样,他很节俭,除了偶尔下馆子,吃一碗五块钱的大排面之外,没有任何的爱好。

    大家背地里谈论起他来,都念叨,他得有多少钱啊?这人活一辈子,净攒钱了。

    谁能想到,他的生活岌岌可危,就好像时刻生活在悬崖边上。

    野猪把他当成一条老狗一样,呼来喝去,没钱了就朝他借,喝醉了就去他家闹事。

    他根本就摆脱不了,报警?关两三天,野猪就出来了,到时候他和他那群兄弟,不会放过他的。

    要么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要么突然有一天暴起,跟野猪拼个你死我活。

    老彭会是哪一种呢?王冽经常会饶有兴致想。

    但他没想到,老彭的报复,竟然和姜美丽有关系。

    彭欢死后,警方的调查结果,是他跟姜美丽是情人关系,为了给死去的姜美丽报仇,他故意请野猪到家中喝酒,并在酒菜里下了毒,这毒发作得很慢,会让人意识昏聩,浑身无力。

    而他躲藏在小巷里一处废宅,杀死了野猪,并企图将所有的知情人士灭口。

    一切清晰明确,王冽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在小胖告诉他,有人跟踪姜芬芳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对于认识彭欢的人来说,这个结论其实很荒谬。

    彭欢……智商不高。

    观水街似乎盛产脑袋空空,长相漂亮的男孩,野猪是这样,彭欢也是这样,说他们会冲动犯罪,绝对可信。

    但是,他精心谋划了没有监控的路线,计算好了毒发的时间,甚至考虑到血迹无法彻底抹去,把分尸现场放在了即将拆迁的废宅之中,推土机的轰鸣,几天后就摧毁了一切。

    彭欢没有那个脑子。

    之所以重新去思考这个案件,是因为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跟踪姜芬芳的,是老彭。

    彭欢可以说是老彭的眼珠子,本地人对于娇养男孩一向非常夸张,在彭欢小的时候,老彭怕孩子被蚊子咬,一整夜的不睡,就在他旁边摇扇子。

    长大后,哪怕这个孩子不务正业,对他亲爹也出言不逊,老彭最多也就是骂一句臭小子,然后满脸慈爱的掏出钱来给他用。

    但是彭欢死后,老彭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木着脸,办了丧事,他甚至都没有上诉。

    王冽理解为万念俱灰,但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姜芬芳未成年,无论如何,是判不了死刑的。

    所以,他不上诉,他要亲手杀死她。

    但阿柚说得没错,动机不是犯罪,他一天没有动手,王冽就毫无办法,姜芬芳只能置身在危险之中。

    姜芬芳的病刚刚好转,她脆弱的神经是禁不起一丁点刺激的。

    但如果,杀野猪的真凶,就是老彭呢?

    案子已经结了,大多数线索已经找不到了,王冽只能从一个人入手:她软弱、善良,看似跟任何一桩命案都毫无关系,但却是一切旋涡的中心。

    姜美丽。

    烟火夜·长头阿丽(上)

    王冽对姜美丽印象不深,他甚至不知道她叫姜美丽,大家都叫她阿丽,长头发阿丽。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短得不能再短了,还能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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