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八个月。

    阿丽环视着网吧,她其实心里清楚,她做不来这摊生意。

    野猪再怎么爱玩,也是个男人——如果阿婆听见这话,准会骂她。

    但实际上,男人能打跑上门闹事的客人,也能跟城管警察周旋。

    她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怎么做生意?她甚至连方言都听不太懂。

    但是……离开的念头一起,她就迅速告诉自己:你还能去哪?谁还要你?

    跟姜家已经闹翻了,回去是要拆骨入瓮的。

    又有疯病,又怀着孩子,这世界上,除了野猪还肯要她,她还能去哪?

    于是,熬吧,不过一年零五个月。

    网吧做夜里生意,不过白天也不是没人来,她雇了一个男孩,跟她轮班倒,夜里她看网吧, 白天男孩看。

    实际上男孩笨手笨脚,白天经常慌里慌张的把她叫醒,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她还要算账、进货、维修……

    好在,野猪的兄弟经常来帮忙,他们大多数都上网不给钱,还要跑到里屋打牌,弄得乌烟瘴气。

    她也不说什么,毕竟有这几个人在,没人敢在网吧闹事,替她做一些体力活也倒任劳任怨。

    后来,一些事就逐渐变质了。

    他们突然开始频繁的牌局上开她玩笑。

    “哟,这把牌挺猛啊,今朝夜里你陪嫂子睡觉啊?””

    “野猪哥不在,嫂子胸前还胖了,谁帮着努力呢!”

    昏黄的光线下,他们不怀好意的笑着,道:“开个玩笑啊!嫂子别介意。”

    口里喷出的气息,让阿丽越加觉得反胃。

    可是她不能显露出来,只是温温柔柔的笑,道:“你喝水吗?”

    她知道这是他们在撩拨和调情。

    毕竟野猪不到两年就出来了,他们不敢真的拿她怎么样。

    但是又蠢蠢欲动,做着一些美梦:如果小嫂子春心荡漾,主动投怀送抱,那就怪不得我了……

    阿丽唯一心跳加速的部分,就是想吐吐不出来。

    但其实,她早已经明白了,野猪跟这些恶心男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付好皮囊而已。

    她时常想,她为什么爱上这样一个男人?更困惑的是,她为什么曾经会觉得,这样一个男人是有灵魂的,像是《阿郎故事》里的周润发,表面不羁浪荡,实则深情。

    ……实际上野猪脑子里,只有吃、喝、交配。

    他吃饭的样子,简直像一头猪在拱食。

    发情的时候,跟此时屋里这一群腥臭的、满面通红的男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阿丽烦躁的点了一根烟,孩子?她每天吸那么多二手烟,孩子怕什么。

    就这么一边防备着那群发情的公猪吃人,一边心力交瘁的开网吧。

    在她怀孕第五个月的时候,网吧里的电脑,突然坏了。

    十几台电脑,全部都没法开机了。

    那本来就是不知道几手的旧电脑,平时就总出问题,请了电脑城的人上门,说是中了蠕虫病毒,要修复主机,要花一大笔钱。

    她哪里有钱?

    就算不太懂电脑,她也知道这件事蹊跷,哪有十几台电脑一同坏了的道理,她怀疑有人恶意搞破坏。

    首当其冲怀疑的,就是隔壁街的游戏厅老板,但是她没有证据,只能蹲在坏了的电脑中间,哭了一场。

    好不容易凑了钱,把电脑修好了。

    没过一个礼拜,又坏了,这一次是木马病毒,坏得更彻底。

    客人直接破口大骂,让她退钱。

    阿丽心力交瘁,她不知道自己得罪谁了,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只能蜷在床上,哭了一场。

    哭着哭着,她就睡着了。

    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她想飞,可是脚被人捏住了,飞不起来,她急得发颤,就睁开眼睛。

    阴暗的室内,真的有人在捏她的脚。

    她只觉得浑身的寒毛全竖起来了,迅速缩回脚,尖叫起来:“你干什么!你怎么进来的!”

    对方也不恼,腆着脸笑道:“原来野猪哥给的钥匙,我怕你夜里害怕——”

    是野猪的其中一个兄弟,刚才客人闹事的时候,他们一个也不见人影,却半夜三更的摸进他的屋里。

    “阿丽——”男人痴痴地看着她,喝酒发黄的眼睛,却闪着一样的光:“你看,没个男人不行,以后我疼你。”

    “你干什么?”

    阿丽警惕的看着她,抱着被子撤到床角。

    “你以为电脑是怎么出毛病的,还不是那帮畜牲,你走投无路了,可不就得坐到他们怀里”

    他一点一点靠近她,阿丽没有躲。

    奉还山上,贞洁观念很淡薄,没人觉得女人跟男人睡是脏了,是吃亏。

    况且这一刻,阿丽意识到,这是一群人的谋算,他们都睡了她,野猪就什么都发现不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重新找个靠山,眼前的男人还可以,虽然有家室,但是跟野猪一样强壮。

    她任由男人臭烘烘的嘴靠近她。

    然后操起一个啤酒瓶,砸在了他头上!

    “你再胡来一个试试!”她吼:“滚,等野猪出来,把你脑浆都打出来!”

    男人恼羞成怒,想要还手,可是她已经跑了出去,打开门喊:“要不然你今天弄死我,再不滚我就让你老婆知道!”

    男人最终骂骂咧咧的走了。

    此后,阿丽陆陆续续的拿着刀、斧头、饭勺、擀面杖……赶走了一个又一个上门犯贱的男人。

    倒也不是为谁守贞。

    而是阿丽知道,这群男的关系比看起来紧密多了。

    她跟一个人睡,就会被拿捏住,不得不跟所有人睡,到后来,买一包烟都会沦为用身体交换。

    她赌不起,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其实阿丽一直怀着一种隐秘的期待,她希望这个孩子能自然而然的流产。

    这样她就能走了。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她那时候已经不爱野猪了,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但她不敢把孩子打掉,然后远走高飞,她没法这么果断。只能暗中期待着命运推她一把。

    但命运没有眷顾她,九个月,孩子出生了。

    因为没有身份证,她没有去医院,只把门锁了,自己在那张破床上生。

    她见过无数阿娘生孩子,她以为不难,可是轮到自己,她只觉得自己死了,又活了,然后又死了。

    地狱也就这样了。

    孩子生下来之后,她自己剪了脐带,自己熬了药给自己吃,自己用铁锹往外铲血,她流了那样多的血,于是,她给孩子取名朱砂,纪念这个血色的黄昏。

    网吧早就开不下去了,那些男人不再来调戏她,也不再来帮忙,她靠着一点微薄的钱,养活自己和孩子。

    她身体太虚弱了,想等着孩子满月,就出门找工作。

    可是带着孩子,合适的工作太难找了,她只能去工厂领一些玩偶回来,给它们缝眼睛,一个一分钱。

    她没有奶水,只能喂孩子喝米糊,还有门口种了一些野菜,用水蒸着吃。

    她其实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有多少母爱,但是,你要说看他饿死,她也是做不到的。

    她活着的唯一指望,就是盼望着野猪回来,她就可以把孩子交到他手上,那时候她就能离开了。

    可是等来的,却是野猪在监狱跟人打架,刑期延长的消息。

    那天,她只感觉自己脑子那根弦崩坏了——因为没钱,她已经很久都没吃过药了。

    她只来得及把孩子反锁在屋里。

    等下次清醒的时候,屋子里所有玩偶,都已经被她捅坏了,她依稀记得自己渴望着,刀刃插入柔软东西的感觉。

    孩子在屋里,哇哇大哭,含糊着叫着,妈妈,妈妈。

    她没空理会,只是呆坐在地上,手指深深插入头发里,她想,怎么办,她赔不起这些玩偶。

    她只能卖电脑,可是没法开机的电脑,根本卖不出去。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孩子一岁半的时候,突然发了高烧。

    他一向是很乖,尽管吃米糊和苦菜汤,也很少生病,可是那天他额头滚烫,不停地呕吐,甚至开始痉挛。

    她只能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肺炎,要吊水,要住院,还可能要手术。

    她没有钱。

    阿丽失魂落魄的抱着孩子,走在医院的长廊里,没人能看着自己的孩子死,更何况那个孩子刚才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叫妈妈。

    她把孩子放在医院的长椅上,然后往外走去。

    会不会有人偷走?随便吧,有人偷走,起码还有一条活路。

    但没人偷走,她就得为他去找一条活路。

    她挨个去敲野猪兄弟的门。

    第一个,就是房桥,彼时房桥窝在家里看电视,听见敲门声。

    他开门就看到了一个女人,开口道:“房桥,孩子病了,你能借我点钱吗?”

    房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阿丽,野猪的老婆,那群男人常意淫的对象。

    可是她现在,再也没有记忆里清秀干净,神色狂乱,衣衫凌乱。

    房桥挠挠头,尴尬道:“你开什么玩笑啊嫂子,你们家大财主,管我一个穷学生借钱……”

    “没时间了,孩子一个人在医院。”她打断她,然后突然去解领口的扣子,她道:“我不白借,我跟你睡——”

    房桥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推她,一不小心就将她推倒在地上。

    “你有病吧!”房桥吼了一句,又道:“犯贱去别处犯去!”

    说完,砰得关上了门。

    房桥同王冽说:“天地良心,我都不晓得她为什么来找我……后来我想,她大概是挨个上门,把钱凑齐了。”

    尽管不合时宜,他脸上还是露出一丝猥琐的笑意,但很快低下头。

    王冽道:“你把这件事告诉了野猪?”

    房桥神色有些尴尬,不敢看其他人,道:“自己家兄弟嘛……”

    王冽神色未变,道:“后来呢?”

    房桥道:“然后,她儿子住了院,病好了,又花钱把电脑修好了,网吧又开起来了。”

    王冽道:“所以,都谁给了她钱呢?”

    他问的是房桥,可是看向的,却是地上那群人。

    烟火夜·长头发阿丽(下)

    鬼头男突然如梦初醒般的,道:“你是为了野猪来的?”

    随即,他昂这头,大义凛然道:“野猪当年拿着刀问过老子一回,警察后来又问来自一回,当年回答跟现在一样,那女子我没睡过。”

    其他人也附和起来:“谁会睡她?也不嫌恶心。”“母狗一样……”

    王冽放下房桥,朝那边走去,然后一把抓起鬼头男的头发,用力摔在墙上。

    鲜血和一颗牙,同时从嘴里迸出。

    “我问你的时候,你再说话。”

    王冽再次把他抓起来,轻声道,他仍是礼貌的,温柔的,鬼头在他手里,像一个玩偶一样,眼珠神经质的震颤。

    “所以你们其实都知道,对么?”王冽环视着所有人,道:“所有人,都跟警察说了谎。”

    游戏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荧幕的光影,一明一暗的闪。

    警察不会那么轻易地断定彭欢跟姜美丽的关系。

    除非,这群认识野猪,又认识彭欢的人,提供了口供。

    王冽问:“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王冽看着鬼头,道:“你可以说了。”

    鬼头嗫嚅了半天,才道:“我,我们这种人,不想跟警察打交道……怕他们査出点什么,就想快点结案,反正,反正彭欢已经死了……”

    王冽来之前,想过很多种答案。

    比如,凶手就在他们之间,凶手给了他们好处。

    但是唯独没想到,答案这么简单。

    他们或多或少,都沾过一些偏门的生意,包括黑网吧,也包括此时此地,帘子后面的老虎机。

    他们当然不想跟警察打交道。

    至于野猪是不是枉死的,这些为了野猪,砸了维多利亚理发店的“兄弟”们,并不在乎。

    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谊。

    王冽想冷笑,但他忍住了,只是道:“所以,阿丽的情人到底是谁?”

    鬼头男刚想开口,王冽就打断他:“我不是来给野猪报仇的,说清楚了,大家回家,说不清楚,我就跟你们回家……”

    他看着他们,笑了一笑,道:“你们都有老婆孩子,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不要逼我。”

    鬼头急促地喘息着,他道:“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是来我家了,但,但她是个疯子啊!”

    他的确对阿丽有想法,可那天她敲门的时候,他老婆在家。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小声让她回去等着。

    结果她就像听不懂一样,一直念叨着,我跟你睡,我跟你睡,王八蛋,我跟你睡!

    她的眼睛瞪得那么大,就好像眼球要滚出来,突然一件一件的把自己的衣服扯下来,然后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的砸门。

    门声巨响,几乎要把整栋楼给震塌。有人开门看了一眼,被吓得魂飞魄散,就赶紧回去了。

    猫眼里,她一丝不挂,披头散发,越发像一个妖怪,鬼头和他老婆都吓疯了,谁也不敢开门。

    后来报警了,可是没等警察来,她似乎清醒了,又抓起衣服穿上,走了。

    鬼头颤抖着对王冽说:“真的不是我,不信你去我老婆,问警察也行,野猪也问过……”

    一米八几的大汉,佝偻成一团,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王冽冷淡道:“所以到底是谁给了他钱,现在告诉我有谁跟她睡过。就可以走了!”

    “是胖子!”

    房桥颤巍巍的举起手,道:“他跟我说他也睡过!说那娘们身上有苦味!”

    “你放屁!”胖子惊恐的吼,又对王冽道:“我吹牛呢,乱放屁!我想着房桥那个娘娘腔都睡过……黑子也睡过她!”

    他们争先恐后,七嘴八舌的互相攀咬,一言不合两个人就厮打起来。

    游戏机被撞击着,不停地发出机器故障的嗡鸣。

    王冽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一个人走到他身边,递了一根烟给他。

    是游戏厅老板。

    “兄弟,我们还得做生意。”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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