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野猪言简意赅的介绍,抬手点烟的一刹那,阿丽明显瑟缩了一下,那是被打怕了会有的神色。
王冽觉得有些奇怪,在监狱里的时候,他听野猪提起过他老婆,那时候还很正常,他说自己混蛋,让她大着肚子一个人过日子,还说出去之后,一定好好补偿她。
可是实际上,他打她用的是杀人般的热情,一直打得她口吐白沫,状若疯癫,才肯停下来。
据说,野猪入狱的时候,她偷人,还生了个野种,野猪回来往死里打她,让她说奸夫是谁。她不肯说,据说她现在还是趁野猪不注意,跟奸夫勾缠在一起。
因此,野猪隔三差五的,就要疯了似的打她一回。
“这女人,天生淫荡,不把她打死,她剩一口气也要爬出去勾引男人,要不然,痒也痒死了。”
偶尔王冽会听见顾客聊起她,总是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但王冽一直觉得,她是一个挺老实的女人。
不犯病的时候,她买菜、做饭、带孩子、收拾网吧卫生,都是低眉顺眼的,偶尔有人跟她开一些下流的玩笑,她也只会沉默着走开。
王冽知道,她也正在腐烂。但这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很少注意那边事情——观水街有着一条模糊的分界线。
一面是本地人,原住民、村子拆迁后搬过来的村民,他们不大瞧得另一面的外来者,工厂打工的、外地人租房的、像王冽一样开门做小买卖的。
统统是“乡下人。”
所以即使他们每天生活密不可分,也有一条看不见的分割线,比如对门的邻居,只觉得彭欢是自己人,而巷子里开旅行社的外地老板,也只会主动同王冽扯两句闲话。
虽然跟野猪认识,但是野猪和他的网吧,明显是属于“本地人”世界的,王冽很少去,也没有那边的消息。
后来,单独跟姜美丽接触,是一个黄昏,他出门抽烟,却正撞见姜美丽领着孩子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到他好像受了极大地惊吓,整个人猛然往后一缩。
王冽平静的问:“剪头么?”
“剪……给孩子。”
她那时候已经看出来,人不太正常了,眼神是涣散的,忽左忽右,就是不跟人对视。
孩子被推出来,瘦得像猴子一样,头发却很长,脏得不像话。
他真正上手剪的时候,才发现,孩子头发上有跳蚤。
他强压住恶心,平静地将孩子的头发剃到最短,然后用硫磺皂给他洗了一遍头发。
说也奇怪,那孩子的头发也像她,掉在一堆碎发里,乌黑油亮的显眼。
明明饭都吃不饱。
结束之后,她咬着嘴唇,小声道谢:“不知道怎么谢你好……我不敢上手……”
“没事。”
王冽道,他把硫磺皂直接送给了她,也没有收钱,毕竟,给别人的客人用不太好。
她接过去,眼睛亮亮的,千恩万谢的走了。
她大概不会超过三十岁,可是看背影,背已经佝偻得不像话。
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同人偷情的类型,王冽想,大概又是一个被流言蜚语毁掉的女性。
但他没想到,姜美丽会来投奔他。
那是一个夜晚,他正要关门,就看见一个人仓皇从巷子口跑过来,她拉着他,道:“救救我,他要打死我,打死我——”
她头发散乱,嘴角乌青,明显是逃出来的。
王冽怔了一下,他不喜欢管闲事,可是下一刻,姜美丽一把推开他,直接跑进屋子里躲了起来。
王冽朝巷子口望了一眼,野猪正朝这边跑过来,于是他停下锁门,转头去了巷子口的小卖部,买烟。
他不想给她打掩护,也不想看到野猪在他面前打女人,那么依旧一个字,躲。
他躲开之后,野猪骂骂咧咧的经过,并没有发现她跑进了理发店。
抽完半包烟,王冽才走回来。
姜美丽躲在椅子后面,瑟瑟发抖,王冽轻声道:“你好?我要关门了。”
姜美丽猛然抬起头,惊恐的看着他。
他这时候才发现,她五官其实很漂亮,不用气质和皮肤加成,纯靠五官的好看。
衣服被扯掉半边,昏暗的灯光下,有种破碎的美丽。
谁也没想到,她突然道:“你能带我走吗?”
“嗯?”
王冽并没有搞懂她的意思,而下一秒,她直接拿着王冽的手,摁在了自己的胸上。
那一瞬间,王冽整个人宕机了。
她还在说话,絮絮叨叨:“你是好人,我跟你睡觉,你带我和孩子走,好不好,我家里人很有钱……”
王冽如同烫手一般迅速缩回手,他骂她:“你有病吗!”
随即,将她连拖带拽扔出屋外,不理会她的哭嚎声,迅速把门锁上。
……她果真跟传说中的一样,他想。
后来,她走了,又回到了那个家。
再后来,她被打得受不了了,又跑到理发店一次,这次王冽直接将她赶了出去。
他来这里,是为了过一些安静的日子,他不想惹任何麻烦。
后来,听说她失踪了,他还在想,她应该是用了那个方法,出卖身体,到处求人带她走,终于有一个男人同意了。
后来才知道,她死了,知道是彭欢杀了野猪,他也在想,大概那个男人就是彭欢。
但是仔细一想,就觉察出不对来。
如果真的是彭欢,他们俩大概率,是近段时间才勾搭在一起的。
原因很简单,野猪五年前入狱那段日子,彭欢还不满十八岁,还是个孩子。
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跟一个怀着孕的女人偷情,实在很不可思议。再加上彭欢那时候还在上学,可能性就更低了。
而一切的源头,野猪之所以打她,是因为他发现,在他入狱期间,她跟一个男人有奸情。
如果这个男人不是彭欢,他是谁呢?
或者说,这个男人真的存在吗?
关于姜美丽的事情,如同一团黑色的漩涡,越下沉,越窥见越多恐怖的黑暗。
王冽隐隐的意识到,漩涡底部是让人肝胆俱裂的真相。
他必须查个清楚,因为他不査,姜芬芳早晚有一天也会查个明白。
王冽去了一间游戏厅。
这间游戏厅,开在观水街的另外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个外地人,满脸横肉,跟野猪一直很不对付。
2005年,在网吧的冲击下,游戏厅实际上已经没有那么有吸引力了,但是本地游手好闲的青年们,还是喜欢聚在这里,玩拳皇或者跳舞机的。
特别是现在,野猪的黑网吧关了,他们又少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去处。
王冽穿梭在烟雾和枪炮的声效中,扫视着电子屏后一张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最终,他停在一个人身后。
他叫房桥,也是跟野猪沾亲带故的兄弟之一,如今叼着烟,正废寝忘食的的砸着游戏机。
王冽在旁边看了一会,等到中场休息,才道:“房桥?方便说话吗?”
“滚”
他看都没有看王冽一眼,全神贯注的盯着屏幕。
王冽察觉到,一些阴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看过来,包括坐在帘子旁的老板,已经站起身来,目光不善道:“你找谁?”
“跟你没关系。”
王冽回头平静的说了一声。
然后,一把抓起房桥的头发,将他的头重重的砸在荧幕上,咚咚咚!一连五下。鼻血直接飙出来,顺着房桥的下巴往下淌。
“能说话了吗?”王冽轻声问。
“能!能!”房桥终于认出了王冽,连哭带嚎道:“哥,你的店不是我砸的,我就跟着起哄……”
他长期不在本地,野猪死后,他回来吊唁,就跟着兄弟们一同砸了理发店。
但他当时,就觉得心里头有点不安,他记得野猪喝醉了时讲过,那个理发店的老板,是个杀人犯。
“是老子砸的!怎了!他妈的砸的就是你!”
一个身上纹着鬼头的男人,猛然踹翻了椅子,朝这边走过来,跟着他一起站起来的,有四个人,都是经常跟野猪混在一起的。
他们将王冽围起来,就像一堵高墙,阴影投射在王冽脸上。
“还没跟你算账,你倒自己找死来了!”鬼头男冷笑道:“别以为野猪看得起你,你就把自己……”
王冽带着指虎的拳头一拳砸在他脸上,鬼头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刚想还手,第二拳已经砸了下来——
其他客人尖叫着逃跑,而跟他们一伙的人,一边骂着脏话,一边猛地朝王冽扑上去。
游戏机里的音效还在响着:“Round 1, FIGHT!”变幻莫测的光影,将所有人的脸映得面目狰狞。
王冽打架的技巧很简单,逮住一个人,往死里打。
等他没有反抗能力,再拽过第二个开始打,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打过一个人没死,就没吃亏,打过两个人,就赚了。
血液在沸腾,可是心里却是冷的,跟他平日给客人修剪头发一样,冷静、专注、不带一代情感。
一拳又是一拳。
五分钟后,店里只剩下游戏厅老板,和野猪的一众兄弟,以及王冽。
王冽吐了口血,扶着旁边的机器勉强起身,点了根烟,然后对游戏厅老板道:“把门关上。”
老板忙不迭拿了遥控器,卷帘门徐徐下降,最后一丝光线,缓缓消失。
“现在,能聊聊了吗?”
他环视着七横八竖躺在地上,面露恐慌的男人们,轻声道。
烟火夜·长头发阿丽(中)
混混沟通方式就是这样,没人肯跟你好好说话,除非他被打服了。
房桥抖如筛糠,在王冽手下颤抖。
王冽问:“你跟姜美丽睡过吗?”
房桥愣了一下,颤声道:“谁?”
“野猪的老婆。”
“啊?”房桥六神无主,道:“阿丽姐,我……我没有啊!我怎么可能……”
王冽打断他,道:“你不是说野猪在监狱的时候,她给钱就睡么?你都睡腻了。”
那几日,王冽花了一些钱,跟黑网吧的常客打听了一下,野猪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殴打姜美丽的。
出人意料的是,他从监狱回来之后,至少一两个月内,夫妻两个相安无事,甚至可以说感情不错,野猪还给那个孩子洗尿布。
第一次,已经是冬天了,很多街坊邻居都看见,野猪家的门敞开,姜美丽手脚并用的往外爬,所经之处,全都是血。
为什么会有这个时间差呢?
王冽曾经怀疑过,这个奸夫会不会压根就不存在。
但是,野猪是个传统的人,特别把他的“朱家”当回事,如果没有一个足够让他信服的理由,他不会不让孩子姓他的姓。
这个理由,也不会是所谓“捉奸在床”,那按野猪的性子,那一定会出人命的。
最可能的,就是他绝对信任的,某一个兄弟,同他说了什么。
这个人是谁呢……
野猪大部分兄弟,都是在附近胡混的,只有一个人,房桥。
他当时在外地读书,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刚好是野猪对姜美丽大打出手的时间点。
王冽以为找房桥会很难。
但没想到,房桥职高毕业之后,就回家里待着了,跟他那个圈子里的混混一样,整日游手好闲。
有趣的是,他去的最多的地方,是野猪生前死对头开的游戏厅。
很多人听过他在游戏厅里大讲特讲野猪的坏话,当然也包括野猪的老婆阿丽,如何人尽可夫。
房桥此时再也没有那乐不可支的模样。
他的脸因为惊恐而变形,他颤声道:“我吹牛!哥!我吹牛呢!我哪敢啊,野猪哥会剁了我的,我哪敢啊!”
王冽道:“但你不会无缘无故的吹这个牛,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我真的……我真的……”房桥都快哭了,他突然想到什么,紧紧的握住了王冽的衣角,道:“我,我不喜欢女人,野猪哥也知道的——”
王冽一怔。
他终于想起来,这个房桥跟杠头似乎有一些纠缠。
但这就更奇怪了,一个不喜欢女人的人,为什么会造谣一个女人跟自己有染?
“她上门让我睡,我都没同意。”房桥突然指着地上那几个男人,道:“他们,他们都睡过她!”
鬼头男勃然大怒,道:“闭嘴,你个雌雄婆说什么疯话!”
房桥哆嗦道:“你敢说——你敢说——阿丽上门的时候,你没睡她?”
“上门是什么意思?”
王冽看向了众人,那一张一张或是恐惧,或是扭曲的脸,仿若佛经里之中记载的恶鬼。
野猪进监狱的时候,一分钱也没有给阿丽留下,只告诉她,有事就找我兄弟,就跟着警察走了。
阿丽看着一屋子电脑,不是没有想过,把它们卖了,拿钱走人的。
但还是舍不得。
毕竟,是她让野猪开网吧,也是他们两个一起淘来这些二手电脑,她记得他们坐在地上,一边吃桃子,一边畅想着新的生活。
“上网一个小时两块,咱们这么多台机子,一天纯流水就一千块!再卖点泡面什么的,赚疯了。”
他眼睛闪闪发光,道:“等赚了到钱,老公给你买大房子,雇两个保姆伺候你。”
她依偎着他,疲倦道:“先去治病。”
她总以为她的病能治好,去上海,去北京,然后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野猪的黑网吧确实很赚钱,便宜,规矩少,附近打工的、种地的、甚至没成年的学生,都跑到这里来上网。
房子是自己的,刨去买二手电脑的成本,以及电费网费,剩下全是赚。
但是账上没有钱。
每天的钱,都被野猪拿来请他的兄弟们喝酒、唱K、夜店……房子没拆成,他有好一阵是朋友圈里最落魄的,如今,他要把那些委屈,加倍补回来。
阿丽管不了他,只能自己偷偷地攒一些,请客喝酒总有腻的一天吧……有朝一日他玩腻了,她就有钱了。
可没想到,等来的是他跟人打架,进了监狱,有期徒刑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