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利安全程没有评论任何事,他只是扶住周佛亭的肩膀,轻声道:“Vicent,你还好吗?”
男人的手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周佛亭。
周佛亭强笑道:“没事,我只是……我喝得太多了。”
达利安道:“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道:“我始终是相信你的。”
酒馆里灯光昏暗,周佛亭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达利安扶起他,道:“去我家修改一下吧。”
这一次,周佛亭没有拒绝。
霓虹缭乱,夜色沉沉。
达利安的家里充满了怪诞又有趣的装饰,客厅里放着一张画,一个半裸的女人像,她上身圣洁、美丽。而一只蚂蚁正沿着肚脐,朝着她被裙子遮掩的下腹爬去。
达利安给两人倒了两杯威士忌,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周佛亭的片子
姜芬芳的脸出现在这个昏暗的房间,仿佛大雨滂沱的深夜,不合时宜的出现了一朵灿烂花朵。
不知道为什么,周佛亭有些难以面对她,只能低下头,不停地用酒精麻痹自己。
“你知道,这个维多利亚最大的价值是什么吗?”达利安在旁边问,将自己的手臂搭在了周佛亭身后的沙发上。
“她坚韧,她总是尽全力去生活……”
“不。”达利安道:“她漂亮。”
“一个漂亮女人在底层求生。”达利安的声音仍然很温和,但带着一种蛊惑:“观众想看到的,不是她如何努力,而是如何腐烂。”
周佛亭怔在那里。
“你喜欢我的《深渊》,是的,深渊,直接拍就是几个小孩子捡垃圾,这算什么深渊?”
深渊,讲述的是一个贫民窟长大的孩子们,其中有一大家子人,父母都残疾,兄弟姐妹大多有智力障碍,只有年纪最小的妹妹聪明、漂亮、即使没上过学,对着镜头也能言之有物。
这一大家子人,全靠那个妹妹卖身来养活。
达利安讥讽地吐出一丝烟雾,道:“Vicent,你得知道怎么拍穷人的片子……重点不是他们的生活,是有钱人想从他们身上看到什么。”
“他们绝对不想看到,一个底层女孩能够打破阶级壁垒,冲进他们的世界,他们只想看到她虚荣、短视、不知廉耻,这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地位很稳固。”
周佛亭被震慑住了,许久才道:“但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是。”达利安道:“Vicent,视角决定一切。”
此刻,两人靠得极近,周佛亭突然觉得,达利安陌生得可怕,烟雾缭绕中,那双灰蓝色眼睛,带着某种妖异的色彩。
“我该回去了。”周佛亭听见自己带着些微颤抖的声音。
周佛亭辗转反侧。
他似乎听人提及过,姜芬芳在国内是有男朋友的。
她为了出国,将自己的男朋友甩了,跟那个骗她钱的男人走了。
然后她遭到了报应。
而现在,她在跟乔琪同居,乔琪是个跨性别者,但是……谁知道呢?她确实一直在男人身上讨生活,甚至企图勾引他——一个纪录片导演。
这样一个故事,底层男性一定是很喜欢的。至少比拍一个独立向上的女性,更喜欢。
但是,周佛亭又清楚地知道,她不是这样的。
如果她是,她不会24小时连轴转工作,也不会身边没有任何的暧昧男性。
把她全部的异性关系挑出来,然后营造出一个荡妇——这对她来说,太公平了。
但是,周佛亭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很难再有下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他如此不甘心。
他从小做任何事情,都能很快完成,他不想带着满身失败离开这个行业。
纠结和痛苦让他头痛欲裂,然而第二天,他被派去跟唐尼一组拍摄。
正常来讲,周佛亭这样的新人,都会跟着有经验的导演先历练,但是因为达利安的看重,他一直独立工作。
这一次,大概是达利安对他彻底失望的信号。
唐尼是一个爽朗有趣的人,对周佛亭不怎么排斥,是个不错的老大。
他们拍摄的是一个药物成瘾家庭。一家三口都是戒毒所的常客,不过最近决定痛改前非,父亲找了一份运输垃圾的工作,儿子也在到处打零工。
周佛亭负责跟拍儿子杰克,杰克才十八岁,并不像一般青少年那样让人讨厌,反而轻声细语的,他羞涩地笑着说,他想赚钱买一条项链,给母亲当四十岁生日礼物。
他妈妈因为长期滥用药物,已经无法下床,但是对儿子和丈夫的关心,却和世界上所有的母亲一样。
一个有病的家庭,却偏偏很相爱,周佛亭这样想。
然而在杰克的母亲生日那天,她收到的礼物是,杰克把她床上拽下来,长达一个小时的拳打脚踢。
他复吸了,要去买药。
周佛亭没有拍摄完,就因为太难受跑去呕吐,其他人见怪不怪,甚至有人发出嗤笑的。
只有唐尼递给他一支烟:“好一点了么,小伙子?拍摄对象是这样也没办法,习惯就好了。”
一种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周佛亭退后了一步,道:“唐尼,是不是你?”
他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跟拍接客,杰克近期没有接触过以前的同伴。他从哪来的药?只能是有同样爱好的唐尼。
唐尼并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道:“没办法,我们拍摄时间不够了,反正他早晚也会撑不住,我只是摁了加速键。”
“你疯了!”周佛亭怒吼,他道:“不干涉被拍摄者是纪录片的原则!” “哥们儿,冷静一点。”唐尼拍了拍他的肩膀,仍然带着爽朗的笑容,只是此刻看来,毛骨悚然。
“是的,不应该干涉,但是……”他只周佛亭的耳边轻声道:“但是你以为《深渊》是怎么拍出来的?”
周佛亭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周围人都走光了,他还是一动不动。
洛杉矶·猫咪
“对了,那个叫维多利亚的女孩,你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拍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明明是唐尼对他讲的,可是后来无数次在记忆里浮现时,说话的,都是达利安。
那时候,姜芬芳的选题暂且搁置了,但她还在联系他。
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而是因为她好像理智全无的,把她在国内的侄子接到了美国来,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钱。
她想向他讨要纪录片拍摄的费用。
“她不是缺钱么,我会把她介绍给一个黄片导演。”唐尼止住欲言又止的周佛亭,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给她一个联系方式。”
他吐着烟雾,笑道:“相信我,这种勤劳的姑娘……不出一个月,就会放荡得让你吃惊!”
那是周佛亭第一次被同事们接纳,他被带到他们常一起消遣的会所里,唐尼懒洋洋地揽着他的肩膀,道:“人性只有在绝境的时候,最好看……可是哪来那么多绝境,故事得靠我们创造,不是么?”
如同魔鬼的低语,这才是达利安世界,真正的入场券。
周佛亭被灌了很多酒,他重重地倒在沙发上。
许久以来,他了解世界的方式,就是书籍和纪录片。他曾经真诚相信,达利安的纪录片里那些穷人,就是世界真实的另外一面,他以此来攻击他那些出身富裕、夸夸其谈的同学:你们懂什么,不是在墨西哥的度假酒店住上几晚,就懂这个国家了……
真实的世界是……
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呢?那些贫穷的、励志的、绝望的故事,会不会也是富人伪饰出的幻觉?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崩塌,深红色的天花板旋转着、地板也在旋转,唐尼他们笑脸扭曲着,都在围绕着他旋转。
手机上,姜芬芳的名字一直在跳跃。
她的选题没有通过,公司是不会付钱的,他本来想自己付一笔钱给她的。
但是那天,他漠然地看向手机屏幕,最终摁灭了它。
第二天,周佛亭从会所中醒来,带着浑身酒臭和大麻味,跌跌撞撞地来到达利安办公室,他要辞职,离开这个失控的、混乱的地方。
可是就在那天,达利安宣布,唐尼被调到其他项目组,杰克一家的拍摄,由周佛亭负责。
“不要让我失望,Vicent。”
达利安的眼神仍然温和,充满了期待,周佛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他说不出口。
他所接受的教育,让他无法成为一个逃兵。
“放轻松点,都是自己人。”唐尼则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道:“随时打电话给我。”
他是被调到达利安身边,负责一个更大的项目,算是升职,当然红光满面。
周佛亭只觉得那只放在肩膀的手,油腻、肥厚、如同一条舌,就要将他吞吃入腹。
他留了下来。
虽然他极力地照猫画虎,但拍摄效率肉眼可见地降低下来,除此之外,杰克一家的生活乏善可陈,已经完全挖掘不出任何的亮点。
急躁、痛苦、自我怀疑,还有同事们若有若无的孤立……
周佛亭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心态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杰克很信任他。
作为一个心智不太成熟、内向又暴躁的青少年,他很羡慕周佛亭的人生,自己又无力改变,经常围着周佛亭问这问那。
对他灌输一点原生家庭有罪论,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周佛亭本身就不爱说话,平日里更是恪守着纪录片从业者的原则,从不跟被拍摄的对象多说话。
但是那天,杰克对他讲,自己从小喜欢画画。
周佛亭告诉他,自己可以介绍他去一间出名美术学校学习,但是,需要一笔学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分明知道,杰克在美术上的天赋非常有限。
也分明知道,他们家负责不了这么高昂的学费。
但他还是说了。
杰克欣喜若狂,他回家去要钱,但是他的父母当然没有钱给他,镜头里,杰克流着泪,一拳接着一拳地打在他父亲瘦得凹下去的脸上,他嘶吼着:“你为什么要生下我!就是为了让我过这种被诅咒的人生吗?”
他的母亲拖着瘫痪的双腿,从床上爬下来想阻拦这一切。
摄像机忠诚地记录着,女人蓬乱的头发,绝望的眼神。
那天夜里,周佛亭跟同事们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却不知道为什么,也落了泪。
深夜,他回家的时候,在家门口看到了杰克,蹲在门口,像一只大号的灰老鼠。
“您真的会带我去美术学校吗?”那孩子嗑药,殴打父母,却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周佛亭喉头发紧,他道:“是啊。”
于是杰克天真地笑了,他拿出一个笼子,笼子里是一只小猫,此刻正在张牙舞爪,不停撞击着笼子。
“这是靴子先生。”他道:“我妈妈瘫痪之后,它是她唯一的朋友。”
“然后呢?”
“我告诉她,如果不肯把学费给我,我就杀掉靴子先生。”杰克紧张的笑了一下,他道:“放心,我只是吓吓她罢了。”
“可是它不肯听话,无论把它扔到哪,它都要跑回去。”他道:“请您帮我照顾它一段时间,好吗?”
“不行——”
可周佛亭还没来得及说完,杰克就把笼子塞进他怀里,转身跑了。
“喵呜——喵呜——”
那猫发出愤怒的声音,重重地撞击着那廉价的笼子。
周佛亭站在夜色里,只觉得茫然。
他其实知道,杰克的母亲是能拿出来钱的,她之前就是一位脱衣舞娘,后来跳舞时摔伤了,才瘫痪在床上。
她的面容仍是姣好的,甚至上半身称得上性感。
唐尼此前已经为她介绍了几个爱好特殊的客人。
何必呢……
事情到这一步,周佛亭已经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想拍好纪录片,还是享受那种,如同上帝一般,可以随意干涉别人命运的快感。
周佛亭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种腥臭的、恶心的味道,不停地翻上来,他扶着墙呕吐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周佛亭,把那只猫还回去。”
如果对方说的不是中文,他几乎觉得,是上帝在对他说话。
不过也差不多。
公寓楼旁的路灯下,姜芬芳站在那里,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大衣,带着卷的金色假发披在肩头,近乎梦幻的美丽,但她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她大概是来借钱的,碰巧目睹了他们的所有对话。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她几乎是命令他:“周佛亭,还回去。”
周佛亭怔怔的看着她,道:“什么?”
“你知不知道,介入别人的因果,是要承担代价的。”
她走过来,声音越来越严厉:“如果你没有介入他的生活,他再怎么自毁都跟你没关系。可你一旦干涉了他的命运,你就得替他背起整段人生——从此以后,他的堕落、他的痛苦,甚至他将来每一次后悔,都要记在你账上。你明白吗?”
周佛亭被酒精侵蚀的大脑浑浑噩噩,他不懂她在说什么。
可是这一刻的姜芬芳,让他想起了达利安。
他们其实很相似,同样有一种能够主导他人的命运的力量,只不过达利安是柔和的、潜移默化的,而姜芬芳是强硬的、不容置喙的。
姜芬芳见他沉默,声音更急道:“你不是说过吗?你来拍纪录片,只不过是想体验一下人生,周佛亭,你没必要……”
“不用你管。”
周佛亭冷淡地打断他:“你既然懂那么多道理,就不要来干涉我的人生。”
那是那一夜,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上楼,把猫扔在角落里,吃了片安眠药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个雨天,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阴云密布,大雨磅礴。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想,算了,去辞职吧。
她说得没错,原本,他只是想要人生多一种体验,何至于把自己搞得走火入魔。
可是他下床的时候,看见了一滩血迹。
是那只猫,它太倔强,疯了一样的想从笼子里钻出来,可是铁丝卡住了它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