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它就可以探出头去,回到它的主人身边。
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周佛亭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他从不喜欢猫,但是他也没办法接受,这样一只弱小的、倔强的、全然无罪的生灵,因他而死。
去杰克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怎么跟杰克解释,怎么跟他妈妈解释,再买一只猫?还是付一笔赔偿金,他甚至想,自己来付杰克去学美术的学费。
可是,不需要解释了。
就在昨天夜里,杰克的母亲相信她的“靴子先生”真的死在了儿子手里,于是这个瘫痪多年的女人在半夜起身,举枪打死了自己的熟睡中的儿子,还有丈夫,然后自杀了。
大雨之中,警方在拉警戒线,运尸车已经赶到。那些拍摄纪录片的设备,都被封存,他的所有同事,都正站在雨里被盘问。
周佛亭站在那里,浑身战栗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杰克一家的时候,他们一面互相骂着脏话,一面心甘情愿地为彼此奉献。他在心里小小地感慨,这样的泥淖里,竟然也有这样亲密幸福的家庭。
也许毁灭是这个家庭的命运。
但不应该是他造成的,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毁灭别人的人生,除了上帝。
周佛亭浑浑噩噩地被带走,跟同事一起去警局接受审问,他本来就什么都没做,只除了不小心养死了一只猫。
从警局出来时,暴雨如注,天色抹黑如夜晚,门口唯一的光源是那辆劳斯莱斯,车灯照亮了跳跃的雨线。
达利安站在那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他保释了摄制组的所有人,亲切地安慰着所有经过的同事,就像一个再慈祥不过的长辈一样。
周佛亭走过去时,达利安将黑伞倾过去:“Vicent,吓坏了吧?”
他的声音贴着耳廓,低柔而亲昵:“可怜的孩子,不要怕,我在这里。”
周佛亭抬眼,雨珠挂在睫毛上,晃得视线发虚,达利安的脸反而更清晰:锋利的眉骨,温和的眼睛,微微弯起的唇角。
不知道为什么,他再一次想起了姜芬芳。
她也有同样强大的气场,让人觉得只要站到她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
“上车吧,我们谈谈。”达利安的手放在周佛亭的后背,温度透过湿衬衫烙进皮肤,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周佛亭被他轻柔地推进车里,好暗,一切都暗下来,高级的木檀香覆盖下来,在他每一寸的肌肤上。
那是达利安身上的味道。
在就在车即将启动的一刻,周佛亭突然如梦初醒,他打开车门跳下去,语无伦次地说:“我想去找个朋友,抱歉,我要——”
他头也不回地向大雨之中逃去。
雨下得太大,美甲店都没有什么生意。
姜芬芳拍完最后一个视频,准备关锁下班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水鬼?
“水鬼”站在门口,脸色惨白,雨水顺着额发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周佛亭?”
姜芬芳打开门,寒风和暴雨同时涌进温暖的室内。
“我杀人了。”他仿若梦呓。
姜芬芳怔在那里,她的目光变了又变。
眼前英俊的华裔青年,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姑苏夜雨里的理发店老板,他看着她,眼睛里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他回来了,他只有她了。
“没关系的,我在这里。”她将他抱进怀里,小声的、急切地说:“老板,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会保护你。”
绝望当中的周佛亭,错过了那一声“老板”,他只是跪在她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不知道怎么背负着三条人命活下去。
她比他更冷静。
她让他去洗了个澡,换了干爽的衣服,在他尚在抽泣的时候,轻柔地替他吹好头发。
她轻声告诉他:“没关系的,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带着自己的秘密,你有,我有,达利安也有。”
“但我害死了他们全家——”
姜芬芳道:“你现在应该想的,是达利安手里有没有证据,证明你跟灭门案有关……”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内炸响,他几乎在跳起来,道:“不会!那只是我跟杰克单独的对话,没人知道……”
但是他又停了,因为镜子里,姜芬芳略带怜悯地看着他。
之前被忽略的东西,似乎一点一点地串起来,他突然被放到了陌生的环境、达利安的暗示、唐尼突然间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周佛亭喃喃道:“为什么?”
“大概是想当一回‘上帝’吧”
姜芬芳的声音仍然很轻柔,带着些许嘲讽:“最初拍底层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穷人的命运天翻地覆。可是任何游戏玩久了,都需要升级,你大概是个好人选。”
聪明、英俊,还锦上添花的出生在富裕又有爱的家庭里,前途亮得晃眼。
还有什么比亲手摧毁这样一个男孩,更能让一个凡人尝到造物主的滋味?
“你怎么会知道?”
“猜的。”
温热的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她轻柔的抚弄他的头发,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下一步应该是让你觉得,你的人生已经毁了,除了依附他没有任何办法。”
“但没关系,他手里或许有一些你跟杰克交流过的证据,但他不会轻易拿出来的,因为他只想操控你,并不想跟你鱼死网破。从现在开始,切断跟他所有的联系,不要给他给你看那些东西的机会,否则你一定会动摇。”
“如果他联系上了你,不要慌张,不要回复,不要表现出你对这些东西有一点点的在意,他就完全拿你没办法。”
周佛亭问:“如果他放在网上呢……”
镜子里,姜芬芳笑了,道:“那不正好,我可是网红啊!”
大雨之中的美甲店,就如同惊涛骇浪之中,一艘小小的船,命运的的分叉口上,他的神明对他说:
“别怕,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达利安不会说,而我,会永远保护你。”
洛杉矶·过家家
从戒毒所出来之后,周佛亭去见了乔琪。
这一次他见到了,因为他告诉乔琪,他想同他谈谈达利安。
入狱后,没有那么多名牌和化妆品装饰,乔琪看起来倒是素净清秀了不少。只有指甲还没褪色,仍旧五色斑斓,在惨白的灯下闪着诡谲的光。
周佛亭道:“达利安对你做过什么?”
“姜芬芳那个贱人还活着吗?”
他们同时开口,周佛亭皱起眉,道:“你当着她的面,也敢这么叫她么?”
乔琪愣了一下,怪声怪调道:“不敢,惹恼了她,谁给我钱花。”
他在姜芬芳面前像只驯服的猫,温柔、乖巧、会看眼色,但是在对旁人,他暴戾乖张,而且情绪极度不稳定,一句话不对就要发狂。
这也是周佛亭讨厌他的原因之一,两面三刀的人最危险。
他问:“你恨她抢走了拍记录片的机会?”
当年在周佛亭离开达利的十五个月后。
达利安团队推出的纪录片《美元女神》,如期上映了,里面竟然采用了周佛亭拍摄的片段,虽然被重新剪辑过了,但作为底层亚裔的代表,姜芬芳仍然励志又美艳。
这直接促使了她的网红事业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没人记得,最初达利安团队所选择的拍摄对象是乔琪,他连一帧剪影都没有留下。
乔琪冷笑了一下,道:“达利安跟你说的?一边干你一边说的吧?”
周佛亭冷冷地注视着他。
“就是这种表情。”乔琪大笑起来:“你们这种人,说是怜悯底层人,结果每次看到我的时候,就好像我有传染病一样——”
他笑狂笑着,好像下一秒要断气了。
周佛亭猝不及防的发问:“所以,达利安性侵过你吗?”
乔琪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歪头看着周佛亭,许久,笑道:“那算什么?”
“什么?”
“我说那算什么,也太微不足道了。”
乔琪的脸神经质的抽搐着,好像回到了那段地狱般的日子。
一开始,他说很喜欢我,带我去看上流社会。老天爷,那些地方真漂亮。我们在一个赌场玩了三天,我陪他赌,陪他睡,钱堆得比床还高,我还在笑呢……”
“可是第三天一早,他突然就就消失了,赌场的人不让我走,我们俩个的赌账都算在了我头上。”
“后来呢?”周佛亭问。
“那些地方很会折磨人,我在被脱光了检查,他们逼我喝马桶里的水,骂我这种人,怎么敢来这里……三天后,达利安回来了,说一切都是误会。”
周佛亭有些不可置信,他问:“这是达利安设计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有趣吧。”
乔琪神色恍惚:“一个穷人,觉得自己上了天堂,得意忘形,对人家的服务生颐指气使,一会又像狗一样被摁在地上打……”
周佛亭只觉得毛骨悚然,他知道达利安是个魔鬼,但没想到,到了这样的地步。
“这还仅仅是开始。”
乔琪继续道:“后来我在他手里经历的事情更恐怖,他说想看我被践踏到什么地步,才会想杀人……"
“杀人?”
“对,他告诉我底层人反抗只有一条路,就是以命换命。他甚至把刀递到我手里过,可惜我被吓跑了……”
“……你为什么要受他摆布?你可以走啊!”周佛亭道。
“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我怕惹恼了他,他就不拍老大了。”
周佛亭怔住了,许久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老大是指姜芬芳。
提到姜芬芳,乔琪的声音又变小了,仿佛梦呓:“她很想红,她需要机会……”
周佛亭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就像看一个疯子。
乔琪的确像个疯子,双目赤红,眼神游离,痴痴地怪笑着,但他的表情不像作伪。
许久后,周佛亭才问出来:“她知道吗?”
乔琪摇摇头。
“她怎么会知道啊。”乔琪道:“她又要开店,又要当网红,又要照顾孩子……我一条烂命算什么啊,我不让她知道。”
“你爱她?”
周佛亭一直以来,就有这种隐约的感觉,虽然乔琪是跨性别者,严格来讲是个女孩,但他就是能感觉到,乔琪对姜芬芳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依恋。
也真是荒唐,他今天来,是想问清楚乔琪为什么恨姜芬芳。
可是得出的结论却是,他爱她,爱到丢了灵魂。
乔琪没有回答,他只是喃喃道:“你知道我在纽约,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么?”
“他们看不起我,那富二代往我的床上撒图钉,半夜三更的放醉汉进我的房间……她从来没有管过我,直到我被退学,她打电话把我骂的狗血喷头,然后断了我的生活费……”
“没关系,我打工,最脏最累的工作我都去干,因为我想她,我要买机票回去看她——结果我发现,她跟你在我的公寓里亲嘴。”
乔琪笑了,声音仿佛在撒娇:“你说她是不是个贱人?”
他的生活原本在泥地里,但青蛙之于泥地,是很舒服的,每日嗑药、交狐朋狗友上来爽一下,清醒时就去美甲店打工,被开除了就领救济金过日子。
她非要把他从泥地里拉出来,扔进大海里,她又不管他,他在大海里是会溺水的。
周佛亭只觉得无力,他道:“她给了你很多钱,她希望你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句话却骤然激怒了乔琪,他突然吼起来:
“我不要钱!我要她!我要她!我要跟她永远在一起!”他涕泪交横,如同一个疯子:“我做美甲师,我去读书,混什么时尚圈,都是为了跟她在一起,可她不要我——”
“Stop!”
狱警厉声呵斥。
周佛亭终于明白乔琪为什么要处心积虑要让姜芬芳变成疯子了。
他跟不上她脚步,只有她坠落下来,他们才能“永远在一起”
每个人从底层往上攀爬的时候,都有一万只手拽着她,其中竟然包括深爱她的人。
太荒唐了。
周佛亭道:“你过得不好可以告诉她,而不是一边花她的钱一边恨她,这太病态了……”
他已经想离开了,可就当他要起身的时候,乔琪再次开口了。
他说:“我从来没有恨过她,直到有人给我看那张照片。”
“什么照片?”
乔琪没有回答,而是再次痴痴地笑起来:“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她对我好,只是把我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死人。”
周佛亭脊背一僵,被钉死在原地。
“当年,她亲手把自己的家毁掉了,她真正爱的人都死在了千禧年,她要用她的钱做一个美梦,假装她的家人还在她身边,你和我,都不过是替代品。”
乔琪抬起那张白惨惨的脸,扯起嘴角,露出猩红的牙龈:“现在,你明白我什么恨她了吧?”
烟火夜·开学
“三——二——一——茄子!”
一张照片被定格下来,九月,繁密的树荫下,姜芬芳站在最中间,穿着白色的帽衫,长而柔顺的头发垂在腰间,仿若绸缎,杠头和阿柚一左一右地站在她两侧,做着鬼脸。
最右边,是王冽,他抱着已经胖嘟嘟的朱砂,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露出一点牙齿。
“谢谢你啊,同学!”
姜芬芳跑过去,从路人手里接过卡片相机,阿柚凑在一旁看照片,立刻很快发出不满的叫声:“我闭眼睛了!”
“差不多得了!”杠头哀号道:“我脸都笑僵了!”
“差不多差不多!今天老大这么重要的日子!能差不多嘛!”
王冽在一旁温声制止:“好了,先去宿舍吧。”
姜芬芳复读的第二年,终于考上了大学。
虽然是大专,但志愿报得很好,一分也没浪费,专业是她喜欢的商务英语,也是这所大学的王牌专业,听说有人分够了本科线,为了这个专业来这里上学。
最好的是,这所学校就在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