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火锅店的老板,最近买了一辆本田,王冽向他借了车才过来,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她只知道,他永远那么妥帖。
沈琅也喝醉了,跟她一起在后排大声唱歌,乱七八糟的吼:“赚钱啦赚钱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花,我左手诺基亚,右手摩托罗拉——”
后来沈琅下了车,她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两人还在沈琅家楼下。
王冽站在车外抽烟,她醉醺醺的、伸手去抢他的烟,道:“不是说戒了吗?”
王冽猛地避开了,这动作太生硬,他们俩都是一愣。
“你最近……有什么事情么?”姜芬芳问。
她其实很难注意到身边人的情绪。
或者说,刻意忽略,之前打折导致店里工作量急剧上升的时候,所有人都对她充满怨气,她也不是完全感觉不到,但她不在乎。
反正营业额达标之后,她可以给他们放假、发奖金。但失败,什么都没有。
达成目的,比情绪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但是此刻,醉意朦胧间,她突然发现,好像有很长的时间,她不知道王冽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王冽把烟熄灭,看向她的眼神,仍然是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温柔,他道:“没什么。”
许久后,他又问:“你真的想去美国吗?”
酒精在血液里翻涌,她点点头,在王冽面前,她没有什么事情是不敢承认的。
她道:“我想去美国、欧洲、迪拜……所有能赚钱的地方,我都想去。”
她靠在王冽肩头,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醉眼朦胧间,它们旋转着、跳着舞。
她道:“如果可以,宇宙我也想去呢……我们一起去,看星星,好不好?”
王冽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回车上,系好安全带,道:“我们回家了?”
那之后,沈琅更加频繁的来理发店找她,见了王冽就心无城府的打招呼:“哥你好啊!”
王冽也会朝他点头。
但理发店气氛怪怪的,阿柚不停地跟她咬耳朵:“不是跟你讲过了么,你要同老板分手,那要动脑筋的,不能猛得一下!”
阿柚压低了声音:“店里的生意,如今都靠他看顾,突然整你一下,你怎么办才好啊!”
姜芬芳觉得王冽不会的。
她现在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弯弯绕绕,她现在一门心思的跟沈琅做代购生意,沈琅本身是没有多少钱的,他的大部分货物,都是靠信用卡来回倒出来的。
但她有钱。
她来投资,他负责进货,而她还可以利用理发店和美甲店的会员来卖货。
不光是美国,还有韩国、日本、香港……那年月,韩剧很火,接连带动了一批日韩化妆品,只要他带回来,就很快会被大学生们抢购一空,还有手机,港版美版的手机,转手一卖就是大笔的钱……
王冽曾经很认真的同姜芬芳讲过,这是法律的灰色地带,稍不留意就会触碰到红线。
但姜芬芳觉得, 越是这样,越是要大把的赚钱,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机会就没掉了。
那年,沈琅约她一同去香港过圣诞节。
据说很漂亮,很热闹,最重要的是很多商场都会在那个时候有大折扣,他们可以一同去采购。
姜芬芳请了假,回家里收拾东西。
在宿舍里方便卖货,以及跟沈琅见面,她已经许久没有回过家了。
家里还是原来的模样,除了记录朱砂身高的粉笔线多了一点,没有任何改变,就像王冽这个人。
“诶?你没去店里吗?”
姜芬芳打开门发现,王冽坐在沙发上,下午的日光打在他头上,仿佛白头一样,有种沧桑。
“有点感冒。”
“感冒吃药啊!喝点热水,别严重了。”
“嗯。”
她把行李箱拉出来,席地而坐,收拾东西,她穿着一身镂空的白毛衣,牛仔裤,像是韩剧里那些生机勃勃的女主角。
“我要去一趟香港,大概半个月就回来了……我上次给你带的手机你用了吗?”她一边叠衣服一边道:“这次,我给你带一个电脑回来,喜欢什么牌子?”
王冽道:“家里这个就很好。”
便不再说话了。
他们之前的相处话也不多,但就算是面对面闲坐,也是舒服的。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坐在一起,只觉得中间横亘着无法填补的沉默,连呼吸都困难。
姜芬芳继续没话找话:“对了,今年可能赶不回来陪你过生日了,记得跟他们一起吃个火锅啊。”
她以为王冽会安慰她,没关系,年年都过,今年不过也没关系。
但是王冽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的打开电视,DVD里,是那部他很喜欢的片子《剪刀手爱德华》。
台词的声音,填补了死寂的房间,姜芬芳迟疑的看了他一会,才继续收拾东西。
天已经逐渐暗下来,窗外亮起一盏又一盏灯,可是屋里昏暗,只有电视一点亮。
姜芬芳扶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道:“王冽,我走了。”
王冽嗯了一声。
他没有送她,也没有动,一直看着电视里那个以剪刀为手、满脸伤痕的怪人。
姜芬芳打开门,慢慢走下楼。
就在这时候,门突然地被打开,传来巨大的响声,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他脚步踉跄,这是她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如此鲜明的悲伤和惶急。
他扶住她的行李箱,对她说:“能不能不要走?”
姜芬芳惊诧的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神执拗。
“发生什么事情了么,王冽?”
王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他们对峙了多久,楼下响起了汽车鸣笛的声音。
是沈琅在催促她。
王冽慢慢放开手,他道:“没什么,你去吧。”
姜芬芳迟疑了,王冽几乎不会对她提什么要求,但是这一趟香港之行,她期待了许久。
许久后,她轻声道:“我很快就回来,尽量陪你回来过生日,好不好?”
王冽摇摇头,他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温和、妥帖,道:“不用,你去吧,把事情办好再回来。”
他替她拎起行李箱,放在了沈琅的后座上,然后温柔的、疲倦地朝她挥手。
那个画面,她记了许多年。
姜芬芳和沈琅,还是来到了香港。
像沈琅说的那样,香港的圣诞很美,如同一场带着金箔的、浮华幻梦,闪耀地巨型圣诞树,一线品牌诚心诚意的折扣,泡沫般的霓虹一路流淌,到维多利亚港。
维多利亚,维多利亚,这里是真正的维多利亚。
这一切都接近她的梦,明亮的、梦幻的,是那个在奉还山山采草药的小女孩,想都想不到的盛景。
但不知道为什么,期待了这么久,姜芬芳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他们按照计划买了许多的东西,平安那天,沈琅找了一家很有情调的西餐厅,窗外华灯璀璨,连风都带着碎金的色泽。
她注意到,这么忙的情况下,沈琅居然做了发型,穿了一件休闲西装,不像平时大大咧咧的模样,很明显的,为心里巨大的秘密而兴奋。
姜芬芳咬着吸管,想着阿柚对她说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沈琅了?”
“我们就是合作伙伴,纯友谊。”
“男女之间哪来的纯友谊……”阿柚撇嘴,道:“讲道理,他长得不错,脑子又灵光,你们在一起,钞票不要太多——”
是啊,她和沈琅,志同道合。
她也知道,沈琅和小央在她第一次去美国之前,就已经分手了——那段时间,他们走得很近,很难讲,跟她有没有关系。
但她没有跟沈琅划清距离,小央在宿舍孤立过她一阵,私下里,也有一些难听的传闻。
但她不在乎,沈琅是不是喜欢她,他们是不是因为她而分手,她都不在乎,她只知道,至少现在这个阶段,沈琅是对她有用的。
那么现在……要不要选择他。
选择另外一个伴侣,就是选择另外一种人生。
冲天的烟火,在海面上绽放,漆黑的平安夜,被盛大的华光笼罩。
连同眼前那张年轻好看的脸,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
“芳芳,我,我有话对你说,其实第一次见你——”
“沈琅,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姜芬芳突然道,沈琅愣住了,他道:“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好……”
“我也是刚才决定的。”她轻声道:“我男朋友快过生日了,我想回去陪他。”
沈琅不说话了,许久才强笑道:“我以为你们俩,没什么共同语言了,哈哈哈。”
他隐约的知道,姜芬芳和王冽,是共患难的情谊。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姜芬芳一看就是那种充满野心,要往上冲,要在这浮华的年代,拥有一席之地的人。
而王冽,他总让沈琅想起庙里的和尚,七情六欲都断了,淡漠得没有一点感情。
他们俩那么的不相配,没分手,只是她在想怎么才能好好地处理干净。
沈琅一直以为,这是他和姜芬芳的默契。
“不是的。”姜芬芳说,流云一样的岁月,从脑中游过,她看到了姑苏的小巷,狭窄的出租屋、暴雨之中,他说,我等你回来……
“我想,这一辈子,我应该会对很多人心动,但是他是我的……我的……”
她想找一个形容词,可是一时之间想不到,只能道:“家,他是我的家。”
家这个词,温柔且包容,却蕴藏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因为有她,她才能在这个高速旋转的时代拼杀,才能不畏死,也要冲进浮华的世界,咬下一块肉来,奔跑回家。
她有一个,那么美好的家。
沈琅笑了,笑容有点悲伤,他靠在椅背上,道:“我还是很喜欢跟你一起赚钱的。”
“我也是。”姜芬芳举起香槟杯,道:“敬赚钱。”
“敬赚钱。”
来到香港第二天,姜芬芳就匆忙的回去了,少逛了许多景点,少买了许多东西,还因为临时机票,加了一大笔钱。
她神色匆忙,在拥挤人流里逆行,一如军训那一晚,跳墙回家的少女。
她想清楚了,她要回到她的爱人身边,不是很快、不是一会,是立刻、是马上,她要站在他面前,紧紧地抱住他。
这世界那么大,可是只有你是将我拖出黑暗那只手,我怎么可能抛弃你,你早就成了我的一部分……
从机场出来,她直接打了计程车回家,快步走过漆黑的楼道,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她打开灯,却发现似乎停电了。
“王冽?”
屋里没有人,虽然已经停药了,但是漆黑的屋子,还是会带给她恐惧和不安。
她一路上给王冽打电话,他都没接,家里的电话也是。
她再次拨号,就在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姜芬芳条件反射的后退一步,却在看清后舒了口气。
“你要死啊杠头!”她放下手机,正要问他到她家来干什么。
窗外骤然乍起一朵烟花,她看清了他的脸,惊恐到扭曲的脸。
“老大!快跑啊——快跑啊——”他小声叫着,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他身后的那张脸, 露了出来。
老彭。
烟火夜·废屋老彭
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姜芬芳转身就朝外面跑去。
门本来就没有锁,她冲出去,一边急促的下楼,一边尽可能的拍打着邻居家的门:“救命——救命——”
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第次点亮,出人意料的是,身后并没有传来追她的脚步声。
老彭来这里干什么?
杠头该怎么办?
她没心思细想,只凭着生物本能拼命跑着,现在是夜里十点,小区有保安,也有夜归的人,只要跑出去,她就能报警。
跑到一楼的拐角处,她已经看见了前面的亮光了,突然!一个黑影窜出来,巨大的力道捂住她的嘴,把死死地摁在墙上,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痛。
是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子,帽檐下一双阴森的眼睛,盯住了他。
他是谁……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杠头慢慢走下楼,他身后是老彭,他拿了把刀抵在杠头腹部。
声控灯一明一暗的,她看清杠头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是血……那把刀插入了他的腹部,黑红的血浆顺着他刀刃流下来。
冷汗顺着脊背一滴一滴的冒出来。
她当初杀死彭欢之后,就进了精神病院强制治疗,对老彭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知道王冽赔了钱,他并没有上诉。
她清醒过来之后,觉得有些对不起老彭——但也只有一点点,她和彭欢是死仇,自己死和杀了他之间,她永远都会选择后者。
后来,生活逐渐出现了太多东西,那一点抱歉,也忘在脑后了。
刚才她看到老彭第一眼,就知道情况不对,但是她不知道老彭想干什么,一个普通的中年老头,最多也就是打她一顿。
但事情显然比她想得更严重。
“情况有变,马上走。”老彭道。
显然这句话是对鸭舌帽说的,鸭舌帽仍然扼住姜芬芳脖颈,道:“她呢?”
“带上车。”
姜芬芳死也不会跟他们走。
她记得王冽的故事,他就是从这个家被带到外面的,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才晚上十点,小区里有监控、有路人,她刚才一路喊救命,虽然看起来没人开门,但未必没人报警。
她只要撑住五六分钟,说不定就得救了。
“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有些话要同你讲,这里不方便。”老彭的声音竟然是平静的。
姜芬芳用余光已经看到了一辆车,就停在单元楼门口,她已经做好了殊死抵抗的准备。
她道:“彭叔,您要对我说什么,在这里说也一样的,凡事好商量,我保证——”
她的声音故意放的很大,让那些此刻躲在猫眼后面的邻居听清楚的。
老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