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捂住杠头的嘴,一手握住杠头身上的那把刀,重重的一旋,杠头如同一只活鱼般猛然一跳,发出无声地哀嚎。

    “上车,否则他立刻就会死。”老彭仍然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刻,姜芬芳才真正的意识到,老彭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精明市侩的老头,他是真的……敢杀人。

    姜芬芳颤抖地回头看向那辆面包车,能看见深夜遛狗的人悠闲的经过,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也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面包车。

    “我就数三个数,一——二——”

    杠头一直在哭,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嗫嚅着叫着:“老大——老大——”

    他大概很想义薄云天的说,老大你快跑,不用管我……

    可是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芬芳深吸一口气,道:“你放了他。”

    老彭松开手,杠头如同死狗一样倒在地上,老彭看着姜芬芳。

    她没有反抗,被鸭舌帽连拖带拽的推上车。

    下一秒,一块黑色的布蒙住她的眼睛,勒得她眼球发痛。

    深深地绝望之中,她感受到老彭坐到她身边,轻快的说:“开车。”

    这一切恐怖荒诞得像一场噩梦。

    从香港回来的航班,是她临时定的,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老彭刚才也说“情况有变”,那他原本潜伏进她家里,是想干什么?

    王冽和朱砂如今安全吗?

    杠头又为什么会跑到她家?

    太多的疑问充斥在脑海里,她只觉得一片混乱,没等她想明白,车就停下来了。

    姜芬芳被强行拽下来,又上了另外一辆车。

    这是警匪片里的反追踪方式,就算杠头报了警,也没有办法锁定这台新车。

    刚才心里那点希望熄灭了。

    他们不像是普通人,反而像是亡命徒……

    这些年老彭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这样?

    姜芬芳努力让自己镇定,开口问道:“彭叔,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我一直想回去看你,可是找不到人。”

    她以为老彭不会回答,没想到他道:“噢?原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低低的笑了一下:“这算什么事情,楼阁小区那件事之后,我只能东躲西藏……我过这么凄惶,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楼阁小区?”

    姜芬芳只记得这个小区是之前跟王冽一同租住过的地方,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彭轻描淡写的说:“当初想杀你,结果你跑了,我就杀了那对母子。”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不能思考,半晌,她才听见自己问:“王冽……知道这件事吗?”

    “他们大概都知道,不然杠头那小子也不会一看到我,就哭着喊救命。”他叹息道:“他们把你保护得挺好的,真不知道你们姜家女人,会什么妖法……”

    他说,姜家女人……

    千回百转个念头涌上心头,她想起了当初彭欢身上重重的不合理之处,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道:“彭叔,难道你……你认识我阿姐——”

    “我不光认识你阿姐。”他笑了起来,道:“你当初的QQ名,叫天杀星,而我,我叫逍遥剑客。”

    那是她当初的“网恋对象”,他告诉她,他真名叫彭欢,让她来姑苏找他。

    时间太久,老彭已经记不清姜美丽的脸了。

    只记得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她来到他家门口,敲门,第一句话就是:“给我钱,我跟你睡。”

    老彭第一反应是被她吓到了,连忙要关门,可是她用脚把门抵住了,她说:“野猪往死里那么欺负你,你就不恨她?”

    那个整日里欺负他,当着他儿子面踹他,叫他绿头王八的野猪。

    迟疑了一瞬,姜美丽已经推开他的手,进了屋子。

    她脱光了上衣,往他的床上一躺,像一具尸体,她道:“睡完我你就报仇了,快点,我儿子在医院等着救命。”

    老彭一向胆小懦弱,但他也知道,有些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回,眼前的女人憔悴、疯魔,但是她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类型,年轻、好看,听说还读过大学……

    老彭颤栗着,许久后,他摩挲着走向床铺,从枕头里拿出一卷钱来。

    “走吧,去给孩子看病……”

    姜美丽也没问为什么,她直挺挺地起身,穿好衣服,两人就这样去了医院。

    那孩子病得很重,花了大价钱,才缓和过来。

    姜美丽也没说谢谢,她的眼神死气沉沉的,一声不吭地抱着孩子就回了家。

    老彭远远地跟在后面,他后知后觉的害怕,他不知道姜美丽来找他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他确确实实没睡她,可这事谁说得清?

    他花钱,救了野猪的孩子,不指望他报答,但总不会……出来找他麻烦吧。

    他一贯胆小,善也是胆小的善,恶也是胆小的恶。

    可就在他盘算的时候,姜美丽发病了。

    老彭只知道,她突然间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极瘆人,就开始撕扯起自己的衣服来:“来睡我呀!来呀!”

    她怀里的孩子,被她扔破布一样扔在地上,吓得哇哇大哭,她正撕扯着衣服,看见那哭嚎的孩子,眼神一滞。

    “我让你哭——我让你哭——”

    她随手就从地上捡了一块砖头,带着狂热的笑容,就往下砸去,第一下没砸到,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她高高举起,再次砸下去。

    “不行啊!阿丽!阿丽!”

    老彭被骇住了,他连忙上前抱住她,死死的拖着她往后走。

    她力气大得惊人,挥舞着手臂,拼命朝孩子袭去。

    老彭不知道她怎么了,只知道这时候不能不管她,他连拖带拽的将她拖到巷子里的废屋里。

    这间房是他多年前买下来的,没有过户,但房主人一早去世了,成了无主的废屋。

    之所以买,是因为他要用地下室——这一片的老房子,都有地下室。

    隔壁也是他的,他买下相邻的两间,打通了地下室,早年间,存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

    房子荒废依旧,早就破败不堪,地下室却是整齐干净的,而且隔绝了所有声响,他呆呆地看着姜美丽在那里发疯。

    她发疯的样子很吓人,黑眼仁少,白眼仁多,像在跳神舞,又像是鬼上身。

    一直折腾到深夜,姜美丽才有清醒的意思,一抬眼,就看到瑟缩在角落里的老彭。

    老彭见她清醒过来了,就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衣服扔过去,随即背过身去。

    姜美丽定定地看了他一会,问:“朱砂呢?”

    老彭指着一帘之隔的房间,道:“孩子病刚好,我怕他吓着。”

    掀开门帘,孩子在啃一个列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阿丽,你想吃什么吗?”老彭佝偻着腰,在一旁问。

    姜美丽闭了闭眼睛,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随即,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彭叔,我求求你,你借我一些钱,我想回家——”

    烟火夜·火车尖叫

    之所以求老彭,还有个理由,是她没有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就买不了车票,特别是还带着一个孩子,但是老彭之前在铁路上班,他总有一些老熟人可以帮帮忙……

    但是老彭是不敢的,原因很简单,野猪那小子浑横浑横的,他把他老婆送走了,那他下半辈子,就永无宁日了。

    出人意料的是,被拒绝之后,姜美丽也没有纠缠,她擦干了眼泪,对他笑了笑,道:“彭叔,您是个好人。”

    这之后,姜美丽经常到这个地下室来。

    这个地方十分隐蔽,从网吧出来两三米,就可以进到这间废屋里,房子荒草丛生,久无人来,下到地下室里,地下室也是荒的。

    但是地下室有个暗门,直通隔壁房子的地下室,这里就干净多了,有床、有凉席、有桌子、甚至还有电视。

    姜美丽没有问老彭修这间地下室做什么,她只是每次发病的时候都会躲进去,她不想伤害到孩子,也不想让周围那些豺狼虎豹的男人们知道,她随时会失去理智。

    老彭其实也不想她来,这两间地下室,是他年轻时最大的秘密,他这么一个视财如命的人,就只能放着,连租都不敢往外租。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她都知道了,他只能没事就下去看看,他真的很怕她死在那里,那他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但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在旁边守着,最多把收音机拿下来,放个音乐给她听。又或者买一包糖放在那里,他想着,人病了,吃点甜的,总会好点。

    昏暗地下室,常常有这样荒唐诡异的一幕,姜美丽嘴里含着糖,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神色木然。

    老彭背对着她,坐在小马扎上,收音机里放着港台金曲: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

    ……

    有一次,姜美丽醒来之后,将一个包裹给了老彭。

    “彭叔,看你老有黑眼圈,肯定是睡不好,我做了个枕头给你,用的是合欢花、酸枣仁、决明子……对失眠有效果的。”

    “不用不用不用……”老彭连说了十几个不用,惶恐直作揖。

    “收下吧,彭叔。”她的声音带了点哽咽:“来到这,只有您对我好。”

    那枕头清香而舒适,枕在脖子下,多年僵直的脖子,都舒展了,快十年了,他从来就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老彭是个倒插门,在老朱家,倒插门不算人,只配被人一个窝心脚踹到地上。

    这么多年,一直用尽一切办法赚钱,因为有钱才能有尊严,有钱他儿子才愿意叫他一声爸。

    姜美丽是第一个关心他的人。

    她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听他说话,他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讲述无聊又卑怯的前半生。

    她不会嘲笑他,甚至偶尔会怔怔的落泪。

    有一次,他讲起他从来没有吃过一条完整的鱼,他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在岳家,到他上桌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鱼骨头,现在跟儿子过日子,他把鱼肚子留给儿子吃,自己吃鱼头。

    “偶尔买一条自己吃吧,现在您也不缺钱。”她说。

    “那不行,那怎么能行——”他慌得直摆手。

    老彭这个人,对一切的“享受”都有极大地恐惧感,尤其是面对他儿子,只有自虐般的付出,他才觉得自己是个好爹。

    姜美丽笑了笑,没有再讲话。

    下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她打开饭盒,里面是一条热腾腾的红烧鱼。

    她日子过得拮据,不知要攒多久的钱,才能买上一条鱼,可她买来端在他面前,自己一口都没有吃。

    “你对我好,所以我也想对你好。”她说,一束光映进地下室,她年轻的面庞,像一弯圣洁的月亮。

    这一次她没有叫彭叔。

    老彭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很想她赶紧提一个要求,但是她什么都不说,只用那双温柔的、悲悯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胆小了一辈子的老彭,终于做了个决定。

    他要赚钱。

    他去跟一直对付姜美丽的游戏厅老板讲了一声,当然不是说为了姜美丽,他只提野猪,说野猪的老婆不容易,刚生下孩子,人都要被逼死了。

    老板倒没有多想,他是外地人,不知道他们本地人内里的龃龉,为了降房租,也怕真闹出人命来,也就答应了。

    姜美丽得以重新把网吧开了起来,修电脑的费用也是老彭出的,那些人污言秽语的调戏她,他也没有办法,他保护她的方式,只能是给她一些钱。

    但是,老彭固执的觉得,他的积蓄、房租、一切房产……都是儿子的。他不能花儿子的钱,养活……他的女人。

    他原来是列车员,一早下岗,如今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只好重操旧业,干一些偏门生意。

    好在原来的渠道还在,总算能赚一些。

    那时候,他对自己节约到苛刻,一碗米饭就着一点小咸菜,就能吃一天。

    攒下来的钱,他一分不差的给姜美丽。

    她收到钱,总会露出温柔的笑脸,有钱,她就可以去医院买药,按时吃药,失控的时候就越来越少,有钱,她就可以给朱砂买奶粉,小孩不再瘦骨嶙峋,粉嘟嘟的小脸看上去,也有几分可爱。

    偶尔老彭,也会大着胆子带她回家过夜,反正彭欢总是夜不归宿。

    昏黄的灯火下,她做了一桌子菜,两人面对面吃着,抬起头来相视一笑,他竟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有家,真好。

    那张孤单了二十年的木床,也终于迎来了女主人。

    黑暗中,她问:“你爱你老婆吗?”

    “什么爱不爱的……但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如果不是她,我,我一辈子不会有儿子……”

    “那你爱我吗?”

    老彭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好像她爱他一样,可是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人爱他?连小姐都嫌他老。

    更何况是她,仙女一样,长发散在枕头上,散发着幽香。

    老彭心中膨胀起无限地柔情,他说:“我,我这辈子,唯一的爱的女人,就是你……”

    姜美丽在黑暗中笑了,她送他那些草药在阳台上摇曳,青青碧碧。

    就在这时候,野猪回来了。

    男人也有第六感的,他很快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姜美丽有其他男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姜美丽打得遍体鳞伤,又拿着刀,挨个上门审问。

    这是彭欢回来讲的:“杀千刀的,野猪的老婆也敢碰,那是真要死人的。”

    桌子下,老彭的腿都在打战,他强忍着,附和道:“是的呀。”

    野猪倒没有来彭家,彭欢虽然长得不错,但年龄太小,老彭?他压根就没想过。

    谁会跟一个又老又丑的鳏夫搞破鞋呢?还是一个谁都瞧不上的窝囊废。

    从那之后,老彭夜里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上眼睛,就是野猪拿着刀,双目赤红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死了倒还罢了,但是他儿子怎么办?他儿子知道了,会不会看不起他?

    但,出人意料的是,姜美丽被打成了那副模样,竟然还是没有将他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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