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她开始频繁地发病,野猪弄了个铁链子,把她像拴在狗一样拴在家里。一想起奸夫的事情,就冲过来暴揍她。

    她报过几次警,但听说她有精神疾病,又是夫妻吵架,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但就这样了,她还是不肯说。

    老彭远远地看着她,倒在地上,眼神木然,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他的心骤然痛起来,可他能怎么办……他就是一个废物,一个蠢货。

    他只能长久的呆在地下室里,发呆,想着姜美丽曾经坐在对面吃饭,想她伏在他膝上,轻声哼起一支歌,他没有说谎,他跟他老婆纯粹就是凑在一起过日子。

    姜美丽,的的确确是他第一个爱上的女人。

    一个午夜,隔壁传来动静,三短一长的敲击声,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老彭打开暗门,就看见姜美丽站在那里,头发蓬乱,神色狂乱,道:“你带我走吧,我真的受不了。”

    老彭大脑一片空白,他条件反射道:“我怎么带你走?不可能的,我,我有儿子……”

    “可我撑不住了……”她声音哀切:“你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死吧?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了。”

    说完,她扑在他肩头抽泣起来,那眼泪一点一滴的渗进老彭心里。

    一股豪情涌上来,老彭想,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人,还算什么男人——

    老彭到底给姜美丽买了一张火车票。

    姜美丽贴着胸口放着,可是临走那天夜里,还是被野猪发现了。

    野猪把姜美丽打得半死,逼她说究竟是谁给她买的火车票。

    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野猪把票撕了个粉碎,同时也放松了警惕,票都没了,她往哪里跑呢?

    可是没想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姜美丽不见了。

    网吧里常年混迹着一群小混混,野猪带着所有人,气势汹汹的去火车站堵人,可是什么都没找到。

    ——而这些都在老彭的计划之内。

    他是个老实人,很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定要做到,他输不起。

    他对姜美丽说,如果你能顺利逃出来,顺利上火车,那皆大欢喜。

    但如果你没能上去车,或者火车票被发现了,你就去小河站,我在那里等你。

    小河站距离姑苏不远,是火车拐弯的地方,火车在这里速度最慢,当年,许多扒手偷了东西,都在这里跳车。

    按照老彭的指示,姜美丽趁着野猪睡觉的时候逃出来,但她并没有跑远,而是藏在了地下室里,那里有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和钱。

    野猪因为火车票的事情,先入为主的认为,她一定是坐火车跑了,因此去了火车站追。

    他们前脚走,后脚姜美丽就跑出了观水街,坐公交到城郊,然后徒步朝小河站跑去。

    而老彭三天前就以走亲戚为由离开家,在这里候着。

    他在铁轨边从凌晨等到黄昏,惶惶不可终日,既希望能看见她,又希望她别来。

    可是这时候,远远地,一个身影朝他跑过来。

    心中好像怒放出无数朵鲜花,老彭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瘦骨嶙峋的身体。

    他这辈子从没有那么意得志满过,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今天半夜,有辆车就是往广州走的,你就这样往上跳……”

    是的,姜美丽并不想回奉还山,她是姜家的叛徒,更何况野猪知道姜家的地址,她不想把麻烦引回姜家。

    她早就已经无家可归。

    老彭絮絮叨叨的嘱咐,他道:“这些钱你拿着,机灵一点,野猪他们不太可能上这趟车来追人,但万一呢……”

    姜美丽却没有接过钱,她看着他,道:“彭叔,你能帮我把朱砂带过来吗?”

    老彭一怔,道:“这怎么可能?之前不是说好了么,不带孩子。”

    带了孩子,她就跑得慢,也太明显,容易被抓到。

    姜美丽道:“但是……野猪觉得朱砂不是亲生的,他会打他,往死里打……”

    “不会的!”老彭连忙道:“你想,孩子跟着野猪,至少有个家,你能养活得起他吗?你又有病,早晚会……”

    那一瞬间,姜美丽的脸色如同熄灭的烛火,一下子黯淡下来。

    他没注意,只把钱硬塞在她手里,道:“走!走吧!”

    “也好。”她道:“那你答应我另外一件事吧。”

    “什么?”

    “杀了野猪。”

    老彭目瞪口呆的看着姜美丽,将暗未暗的暮霭之中,她形销骨立,就如同一个恶鬼。

    他退后一步,道:“我要回去了,我送你到这里,仁至义尽了……”

    她幽幽地开口:“你的地下室,之前放着什么样的货?”

    一瞬间,仿佛风都静止了,老彭脸色惨白,道:“你在说什么?”

    “我之前就很奇怪,都是拆迁,为什么只有你,有那么多钱?买了房子不住,反而要修地下室……哦对了,还有糖,你怎么有那么多,有安定成分的糖?”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刚出生的,红彤彤的婴儿。

    “我一直跟着你,然后我发现……那个跟你儿子相亲的护士,她所在的医院,有个孩子刚出生就死了。”

    “要不要我们去问一下警察,那孩子是真的死了,还是被你卖去了三河沟,那对姓张的夫妻?”

    老彭的脸色从惊愕变得绝望,他说:“你一直在利用我,你从来没有……”

    他羞于提那个词,他这种人,想有女人真心爱他,简直可笑。

    “什么?爱么?”姜美丽幽幽地说:“当然没有了,我之所以选你,是因为人人都有秘密,而你的秘密,最见不得光。”

    不觉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彭跪了下来,像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一样,那么窝囊,那么可怜。

    “你放过我吧……我好多年不做了,我都是为了你啊——”

    姜美丽讥讽地一笑,道:“那个地下室,你买下快二十年了,为了我?”

    是为了谁呢?老彭茫然地想,对了,儿子,是为了儿子……

    二十年前,老婆死的那年,他想把儿子的姓改回来,他彭家的儿子,怎么能叫“朱欢”呢?

    可是儿子不肯。

    他得赚钱,有钱才有儿子……

    这时候有个老家的朋友找上他,说年近五十没有儿子,活着也没意思,要他帮忙看看,城里有没有不要的儿子……

    他老家是一个苏北山里的贫困村,一直到2000年后才通电,人越穷,越要孩子,否则人生还有什么指望呢?

    他找了一个火车上认识的,有门路的人,买到了一个男孩,他收了几百块中间费,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心中升起。

    他找到了赚钱的门路,那之后他跟那些游走在火车上的人贩子合作,那些大街上别人不要的、朋友捡的、医院里身体不好的小孩……通通放在地下室里养着。

    他可是一个很老实的人!他从未亲自拐卖过一个孩子,他只是给卖方和买方提供一个中转站……

    姜美丽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老彭,举起那张照片,就像举着一把正义之剑:“要么,你替我杀了野猪,要么,我把证据交给警察。”

    不行!不能给警察!警察会没收他的房子,他的钱,那些是留给儿子的!

    姜美丽还在说:“其实很容易,我送你的那个红盆的药草,有致人身体麻痹的功效,无色无味,你让野猪喝下去,然后把他拖到地下室……杀了他。”

    夜已经很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呼啸声。

    “其实如果我告诉野猪,跟我睡的人是你,他也会杀你的,不光杀你,还有你儿子……”她咯咯地笑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不行!彭欢不能出事!任何人也不能伤害彭欢!

    老彭被嘴唇哆嗦着,道:“你疯了……你彻底疯了……”

    就在这时,剧烈的白光照耀着,有夜行的火车行朝这边行驶过来。

    一个又凶又狠的念头从心中升起,老彭猛然一推。

    姜美丽如同一片落叶,跌到了铁轨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挣扎,只是双目无神的望着天空,

    下一刻,火车呼啸而过。

    烟火夜·河流

    “阿姐的骨灰是你送回来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不是她的骨灰,是我在火葬场外面捡的,不知道谁扔的骨灰盒,哦,那封信倒是真的。”

    姜芬芳整个人僵在那里。

    老彭的声音,倒仍然很温和:“她临死前讲得不错,野猪那畜生,早晚会知道的,那我还有什么好日可过?我就想,她嘴里那么厉害的姜家,要是能杀了野猪就好了。”

    可惜,到那里一看,就是一个老太婆,带着一个小孩。

    但那个小孩子,倒是有点意思。

    姜芬芳不知道的时候,老彭已经观察她许久了,她每日独自上山下山,山上的豺狼虎豹,人间的闲汉流氓,都不敢招惹她。

    有人说,这孩子是天杀星转世,一打起架来是下死手的。

    他有姜美丽的QQ号,姜美丽的QQ空间里,都是这孩子的留言,想她、骂她、哀求她回家看看,他点进去之后,发现她正在到处加姑苏的本地人。

    她想去给她姐姐报仇。

    老彭用儿子的QQ号,跟她聊天,一步一步的把她引到姑苏。

    十几岁的孩子,是最无视法纪,也最生猛冲动的年龄,如果她杀了野猪,那一切就都了结了。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把这天杀星引入姑苏,死的人,却是彭欢。

    彭欢的号上面撩的妹子太多了,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等姜芬芳人都来了姑苏,老彭才吞吞吐吐的告诉他,自己用他的号聊了一个小孩,现在小孩找上门来了。

    彭欢只笑他老不正经,没有想太多,就出面把这事圆上了。

    也像他想的那样,姜芬芳很快发现了野猪的网吧,也的确暗中接近野猪,图谋着杀了他。

    只出了一个意外。

    彭欢爱上了她。

    不知道是哪种爱,但彭欢的确嬉皮笑脸的,对他讲过:“老爹,理发店的芳芳给你当儿媳妇好不好啊?”

    他当时就三魂吓走了七魄:“臭小子,这玩笑可不好开的——”

    后来,姜芬芳来他家过夜,半夜就跑走了,彭欢失魂落魄,坐在地上喝了一整夜的酒,问他:“老爹,你说我哪里比王冽差?”

    “王冽?”

    “她凭什么,凭什么不拿我当回事?”

    彭欢长得好看,兜里钱也不少,这是他头一回为一个女人,颓废到这个地步。

    老彭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想,都是报应——

    他不能再让姜芬芳再待下去了。

    他让彭欢约了野猪喝酒,酒里提前放了那种让人身体麻痹的药——那药他自己试过,没什么大事,只是短时间内会让人身体麻痹。

    他自己则假借走亲戚,下午就上了火车,在经过小河站的时候,他跳了下来,从那里跑回了观水街,躲在了那条暗巷里。

    他其实没有万全的把握,在忐忑煎熬中等了七八个小时。

    其实最后,他是放弃了的。

    阿丽那次,只是一时冲动。

    野猪,那么高高壮壮的人,一巴掌就能把他扇到天边去,他怎么敢杀他呢……

    就在他要走的时候,前面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

    他探头看去,先是看到了姜芬芳,她那么瘦,却跟野猪缠斗在一起。

    老彭,高兴到要死。

    这样就太好了,野猪死了,姜芬芳成了杀人犯!

    而他还有儿子,就能好好地过日子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最后一刻,姜芬芳居然放弃了,她就像梦游一样,转身走了。

    老彭又看见了杠头,杠头如果动手,也不错,可是终究还是一样,胆小。

    最后一个人,是王冽。

    王冽扶起野猪,想要送他回家,不知道为什么,野猪拒绝了。

    王冽回去了。

    暴雨之中,只剩老彭,一双鬼祟的眼睛,躲在废屋里,注视着野猪。

    放弃,现在回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此时药效大概达到了巅峰,野猪晃晃悠悠走了几步,真如一头山猪一样,倒在了暴雨之中。

    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暴雨、拆迁、以及野猪身上一定有其他人的指纹……

    老彭拿住准备好的锤子,高高跃起,砸在了野猪头上。

    野猪连声都没吭,就倒在了积水之中。

    老彭如同某种啮齿动物,慢慢地,将他拖入了巢穴。

    人生最快慰的就是这个晚上,那是由人蜕变成魔的一夜,他按照《养猪指南》当中介绍的杀猪技巧,一次又一次举起刀,温热的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

    往事一幕一幕的出现在他眼前:

    他被岳父赶出门去,蹲在门口吃饭,一群小孩子围着他叫绿毛龟,为首的,就是缺了颗牙齿的野猪。

    夕阳残血,他走在路上,突然被一脚踹在屁股上,他倒在地上,听见四周传来少年的嬉笑声,野猪站在他面前,道:“没告诉你么?我看你一次,踹你一次!”

    他看见野猪背后,儿子惶惑的眼睛,随后,野猪他们跑走了,儿子看了他一眼,也跑走了……

    还有阿丽……

    阿丽被一双粗黑的手拽着头发,拖到地上,鲜血顺着口鼻涌出,野猪吼:“都来看贱货!我打死她!”

    激烈的殴打声中,阿丽无神的眼神,透过一双双脚踝,看向了老彭。

    老彭突然听见了笑声,他惊恐地朝四下看,却发现笑声出自他自己的胸膛,声音越来越大,他笑倒在地上,几乎直不起腰来。

    笑完之后,他起身收拾了血迹和残肢,趁天还没亮,将它们扔到了河水之中。

    而他自己,又来到了小河站,跳上了绿皮火车,真的回了老家。

    随便找了个亲戚作证——这很简单,他们家里还有他卖出去的孩子。

    头没有丢,保存在一个空房的冰柜里,他准备之后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它放在理发店里。

    姜芬芳和阿丽的关系,一查便知。

    而那时候,老房已经变成了废墟和工地,一切证据,早已化作尘烟。

    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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