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冽轻轻扫过她后颈细碎的发碴,她太瘦弱,衣服松松地挂在身上,几乎轻轻一碰就会落在地上。
“你……没有好好吃饭吧?”
王冽轻声开口。
姜芬芳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他。
她道:“吃了。”
她每天都会逼着自己大口的吃饭,她那种燃烧生命般的工作方式,如果不吃早就熬不下去了。
食物化作身体的养料,为她抵挡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可是十几年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姜芬芳的话很少,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他死而复生,为什么不联系自己。
重逢后,她只是在佛殿前不停地落泪,他拿了纸巾去擦,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眼泪渗透纸巾,一点一点的融进他掌心里。
民宿老板夫妇做了一桌子菜,嚷嚷着庆祝他们久别重逢,附近的村民都来了,想听一些传奇话本。
王冽本身并不善言辞。十几年前这种场合,都是姜芬芳主导全场,讲笑话,活跃气氛,为每一个人布菜。
可是现在她也不肯讲话,甚至比之前还有沉默,别人问问题,她就回答,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山里菜很香,笋干烧猪肉、板栗炖鸡、油焖冬笋……在寺里,王冽一向吃素,可是现在他的筷子频频夹向肉菜,他想让她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
姜芬芳吃了,可是吃的并不多,她几乎没有任何食欲,可是王冽夹给她的,她都努力吃下去了。
吃过饭,民宿老板张罗着让她回民宿住:“你们这么久没见,多待两天吧。不用钱,咱自己家人!”
多待几天,那是几天呢?姜芬芳想。
老板绰号叫老虎,老板娘叫小云,他们张罗着帮姜芬芳抬行李,姜芬芳却道:“不用忙了,我要去寺里住。”
老虎愣了,脱口而出:“那怎么能行呢?”
一些人找王冽办事,有时候会在山里住几天。但没人会住寺里,原因很简单,寺里太小了,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
虽然吃不准他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到底是寺庙,一男一女怎么能住一起呢?
小云暗中给了老虎一肘子,一边笑道:“现在天冷,山上什么都没有,要我说啊,师父也下来,都到咱们家住。”
王冽看了一眼姜芬芳,道:“寺里夜里会很冷的,不然还是住在老虎这里吧。”
姜芬芳道:“我想住你那里。”
老虎都有点生气了!这女的怎么回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让师父为难。
却没想到,随后王冽便轻声对他道:“帮我搬一个油汀到上去吧。“
“啊?”
老虎和小云跟着上山,带了一床很厚的被子,又带了个两个油汀。
王冽的房间,清简质朴,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柜,没了。
小云铺了好几层厚厚地被褥,又把油汀放在床边,才道:“师父这日子,过得跟苦修一样,先这么凑合睡,明天我下山去买点东西。”
姜芬芳道:“谢谢,没事,明天我自己去吧。”
她又笑了一下,道:“好像有很多东西要添置。”
她这一笑,明媚生辉,好像有花朵在这清简禅房盛放起来。
小云另外拿了一套被褥放在床上,就拉着老虎下山了,老虎一步三回头,道:“你说他们怎么睡啊?不会让师父打地铺吧!那地上多冷啊!”
小云翻了个白眼:“那肯定睡一起啊?”
老虎的头发简直竖起来:“你是说……他俩睡过?我师父?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在他眼里,王冽几乎没有什么七情六欲,从来没见过他慌张、发怒,他也同样不会开怀大笑,他脸上永远带着清浅从容的笑意。
这样的人,也会爱一个女人,爱到炙热发狂吗?
小云脸一红,啐了一口:“你有毛病,想象人家这个作什么?”
“不是,我就是觉得他俩看起来不太熟,不可能吧……”
“不太熟也肯定睡过。”
小云笃定的说:“男女之间,睡过跟没睡过,不一样……”
他们一起睡过许多次。
在姑苏的出租屋里,他那时刚为她交完赔偿款,只租得起单间,就在中间拉了一层薄薄的帘子。
那段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完全没有任何男女之防的意识,甚至于那时候她害怕黑暗,不敢长时间的呆在那个逼仄狭小的浴室。
所以每次洗澡,她都是开着门的,一般是凌晨时分,王冽就守在门口,以防让那对母子撞上,还有她发病,他能冲进来。
她记得那些安静的凌晨,她一件一件褪去身上的衣服,混沌中有一个想法冒出来,在想,如果王冽在看怎么办?
那就……让他进来吧。
后来,她不再害怕浴室,因为那些在上海的深夜,有朱砂在,他们总是在浴室里亲吻、缠绵、轻薄的雾气映在玻璃门上,他的身体却是温暖的,他总用他的手放在她脑后,隔开冰凉的瓷砖。
他总是那么温柔、妥帖,所以她格外迷恋他为自己失控的样子,在朱砂睡着之后,他们不知疲倦的做啊做啊,甚至于中午,或者短暂的工作间歇,也要缠着他开个房间。
那么用力的爱,好像没有明天那样,耗尽一生的力量。
“殿里还有一张桌子,我去那里睡。”
王冽检查好室内的气温后,抱着一套被褥走出去。
姜芬芳没有说话,只是目送他离开。
他变了很多,之前的他,虽然外表礼貌温和,骨子里却是冷漠的,他从不跟任何人交心。
可是,老虎、小云、包括昨天看到的那个,脸上有伤疤的女人,他们明显是他非常亲近的朋友,他们之间可以自在的聊天,开着只有彼此懂的玩笑,他们一定是,一起经历了许多许多的事情。
那她算什么呢?
一个十年前的,前女友。
姜芬芳抱住了膝盖,王冽将两个取暖器都留给了她,脸热烘烘的,发干发痒,可是身上一阵一阵的打着寒颤。
她起身将衣服穿在身上,走出门去,王冽正借着一盏台灯在殿里看书,他似乎不打算睡了,并没有铺床,只是将衣服穿得很厚。
看见姜芬芳来,便问:“怎么?还是太冷了吗?”
姜芬芳摇摇头,道:“我想跟你多待一会。”
她还是像少女时期一样,坦率而明亮。
王冽静了静,殿里只能听见佛前香烛燃烧的声音。
他们之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又不是说出口的契机,就只能这样沉默着。
沉默也是好的。
姜芬芳看着王冽,她有多少年看过他了,也有多少年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了。
可是王冽似乎难以忍受这样的沉默,他闭了闭眼,道:“不然,我帮你剪头发吧。”
姜芬芳怔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随即淡淡的一笑,道:“好。”
夜里,他烧了热水,为她洗发。
这么多年,他手艺仍然很好,稳当、轻巧、温柔的手指抚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舒适的颤栗。
姜芬芳眯起眼睛时,闻到了一股很好闻、也很熟悉的味道,她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桌上放着的洗发水。
那是一个美国的品牌,找她做过代言,因为气味好闻,她用惯了就一直用。
它在国内应该是没有公开售卖的,可是现在,它就静静地放在王冽那张檀木书桌上。
王冽没注意她的目光,他把洗发水收进柜子里,然后转头去找毛巾。
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姜芬芳站在柜子前,将它打开。
里面是摆放整齐的东西,有洗发水、沐浴露、润发精油、面霜……还有化妆包。
姜芬芳设计的,只在美国发售过的草木系列化妆包,一共十个,整齐的摆放在这寺院的禅房里。
姜芬芳就那样仰头看着,他们只不过几步之遥,她头发上的水汽,肌肤之间的味道,却紧紧地缠绕着他。
“我……”
“你一直看着我啊。”她轻声道。
只有死忠的粉丝,才会一个不落的买下她代言的产品,他一直follow她的账号,却从未想过,同她联系,哪怕只是告诉她一声,我没死,你放心。
他任她活在地狱里。
王冽没有回答,他握紧了拳头,许久后,才温和道:“来,去院子里剪头发。”
空旷的地方,才可以放任心魔横冲直撞,在室内,呼吸交缠呼吸,心跳交叠心跳,一切都太危险。
姜芬芳却没有打算放过他,她问:“所以,是你把方志鹏送进监狱的?”
王冽怔了一下,许久才道:“是。”
一定有人梦见了你(二)
在姜芬芳是杀人犯的消息甚嚣尘上的时候。
王冽就已经发现,其中一个上窜下跳的账号,因为说得太过离奇,被人当作了疯子对待,但是他发现了很多……只有老彭知道的信息。
老彭当初决定杀姜芬芳的时候,把自己身上最后的钱,分给了那些干儿子们。
他的确心思缜密。这群小混混,谁是真正会念他的好,在他死后还帮他报仇的人,他无法判断。
所以,他广撒网。
他死后,王冽第一个抓住的,是当初给彭欢扫墓的男孩,顺着这个男孩的线索,他一个一个地把这些天南海北的人抓出来。
他们大多很年轻,但身上早早有了案底,一直在逃亡或犯罪的路上越走越远,有的自顾不暇,早就把姜芬芳或者老彭忘在脑后,也有的,是真的盯着姜芬芳准备复仇。
虎牙就是其中一个。
不是王冽找到他,而是他扑向了王冽。
王冽把他们当中的一些人送进监狱之后,发现有一个人在跟踪他。
准确来说,是追杀。对方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下手。
王冽没有报警,他和那个人一样,安静地等待着那个时机。
它很快来了。那一次,王冽本来是准备去找另外一个男孩的,那个男孩杀了人,躲在内蒙的一个村庄里,王冽掌握了行踪之后,就连夜开到了草原的腹地。
夜半,天空下了茫茫大雪,而就在这时候,王冽发现,身后有一辆车在跟着他,如同幽灵一样。
下一秒,车重重地撞上了他。
一时间,天旋地转,王冽用尽全身力气控住方向盘,刚刚撑住,后面那辆车又一次撞过来。
王冽这辆车也不过是一个二手的五菱宏光,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撞击,他咬牙踩住油门,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驶去。
对方紧咬住不放,无垠的黑暗中,车灯雪亮,两人互相追逐撕咬,就在对方一个加速想要再次撞上去的时候,王冽突然急打方向,向着侧边的铁丝网躲去。
前方是一片泥泞的土路,已经被冰雪覆盖,对方的车一个躲闪不及,一声巨响,整个车侧翻在地上。
而王冽的车撞到了一旁的铁丝网,巨大的震动后,车,彻底熄火了。
王冽踉跄着下车,趴在路边剧烈地呕吐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才抬起头,看向了那辆翻倒的车。
开车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浓眉、五官深邃、带着一种不好惹的阴狠,此时闭着眼睛,血从额头上流下来。
他叫虎牙,杀了自己的父母后,离家出走,是老彭那些干儿子中,最阴狠也最危险的人之一。
王冽终于抓到了他。
车灯映亮了茫茫地大雪,也映亮了王冽面无表情的脸。
他找这些人,其实早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有证据,能够将他们绳之以法,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如果没有证据,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犯下太严重的罪。
那他也做好了亲手结束他们的准备。
王冽的肿瘤已经切除,但随时会复发,又或者说,当年在他从监狱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在人间的一切,都了无生趣。
直到遇到她。
风雪中,她的面孔似乎时隐时现,美丽的、强大的、富有生命力的,又是那么弱小,易碎而珍贵……
为了她,王冽想,他什么都能做。
更何况,他不需要做什么,他只要把这个男孩留在这里。
汽车很快就会燃烧起来,这条路本就少有人走,极寒的夜里,气温能达到零下四十度,从哪个角度说,这个男孩都必死无疑。
可就在这时候,他醒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手脚并用的往外爬去,一边爬一边叫着:“救命——救命——”
他想活下去。
风雪中,王冽的身影顿了顿,他想起他所査的资料,虎牙所谓杀父杀母背后,是个恐怖故事,因为他频繁闯祸,父母将他锁在地下室,不给食物,指望他改好,可是谁也没想到第三天打开门时,他举起了刀。
他父母其实没有死,只是他从此逃亡天涯,并不知道。
“妈——妈——”他开始哭喊,发出无意识的音节,说到底,他还没满十八岁,脸上还带着一些稚气,看着一个孩子在生死之间挣扎,无疑带着强烈的冲击力。
更何况,王冽的车坏了,四周一片白茫茫,他不得不亲眼看着这个男孩死亡的过程。
鹅毛大雪从天空中飘洒,王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转身里离开了,一步,两步——
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他本不想去理会,可这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如同雪地之中的钟鸣。
王冽的脚步停住了。
这样的风雪夜,一直没有车辆经过,手机也没有信号,王冽将那个男孩拖到自己车上,给他包扎、取暖……一直到第二天,有牧民经过。
后来,王冽带他去自首,并且以律师的身份为他辩护,减少了刑期,出来后,男孩死心塌地地跟在王冽身边。
他的绰号从“虎牙”变成了“老虎”,后来的后来,开了一间民宿。
王冽身边,有诸如此类的人很多。
一开始,是跟老虎一起,去把老彭的干儿子们一个一个找出来,他发现除了将他们送进监狱,又或是以暴制暴之外,还有第三种方式。
——让他们重新回到正常社会。
那些男孩大多都是在未成年时犯罪——老彭似乎有意挑选,少年犯因为缺乏生活技能,犯罪后很难重新融入社会,不得不在灰色地带讨生活。
他们在还不懂什么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