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冽给他们提供了一条,回去的路。
大多数人都已经被找到,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被王冽送进了监狱之中,还有一些,在王冽的帮助下,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对他感激涕零。
只有方志鹏,是个例外。
王冽很早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他年龄偏大,是老彭非常亲近信任的人,但除此之外,他姓谁名谁,长相如何,其他人都一无所知。
大多数人被找到,都是因为继续从事违法犯罪活动,彼此之间也会有联系。
但是方志鹏没有,老彭死后,他好像瞬间就消失在人海之中,哪怕老虎用重伤王冽的假照片,让他放松警惕,他也没有出现。
要么,他死了,要么……他融入了社会,过上了自己的生活。
这就是纯粹的大海捞针了,但王冽这么多年,也没有放弃过。
直到很多年后,姜芬芳出事,王冽才找到了线索。
“知名网红是杀人犯”这个故事太过离奇,所有的网络论坛上都在讨论,而王冽注意到了其中上蹿下跳的账号。
他似乎对姜芬芳恨之入骨,言语间体现了这个人文化水平不高,但他又会翻墙,会清理自己的网络痕迹。
王冽很快根据一条信息,发现他跟老彭是一个村里的人。
老彭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拐卖儿童的生意,而这个方志鹏,就是老彭拐来的孩子。
给一个族里的老光棍养老,老光棍并不待见方志鹏,是老彭处处帮衬,成年后,老彭将他介绍进了自己多年“合作”的医院。
他因此对老彭感激涕零,早年间,他“继承”了老彭的衣钵,处理医院的“孤儿”,后来老院长退休,监管系统的完善,他便不再做了。
没了老彭,他成了一个,出身农村,收入低微、普普通通的护工,也找不到老婆。
这让他加倍地怨恨姜芬芳。
这怨恨经年发酵,已经变成了某种黑暗毒汁,随时准备酝酿更大的事件。
那么,他就不应该继续存在。
收集将近二十年前的证据并不容易,但王冽还是一点一点地收集成功,把他和当年沆瀣一气的医院所有相关人员,都送进了监狱里。
这件事是近期最大的新闻,牵连甚广,只不过所有报道中,王冽都隐身了。
姜芬芳听完了所有的故事,头发也剪完了。
她长期精神恍惚,头发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打理过,王冽将她长长短短的头发,修剪的利落精致。
两人一同注视着铜镜,姜芬芳终于问出来:“那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方志鹏都能联系上朱砂,他如果想,一定能联系上她。
王冽低头收拾着剪刀,过了许久,才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这是一个姜芬芳始料未及的回答。
她怔在那里,带着桂花味的夜风吹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寒凉。
王冽道:“你过得很好,我也是。为什么一定要见面呢?”
他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可她知道,那背后是冷漠。
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对每一个人都温和,对每一个人都漠然。只除了她。
而现在,他的温暖给予了很多人,他开了一间律师事务所,有自己的团队,帮助那些走错路的未成年犯罪者,对每一个人,他都真心地帮助和照顾,老虎、小云、甚至甚至这些村里人,都是他的朋友和家人……
这一次,他的冷漠和疏离,对准了她。
一定有人梦见了你(三)
那天夜里,天快亮了,姜芬芳才睡着。
她做了很多梦,美国浮华又怪诞的生活,乔琪趴在破旧的沙发上,吃完药飘飘然,一会那张脸又变成了朱砂,朱砂仍旧是她记忆里阳光好看的样子,可是身体已经被他自己啃噬殆尽,只剩一颗头颅,以及斑斑血迹。
她在睡梦中,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抓住王冽。
如果是其他人,会有许许多多的顾虑,已经分隔十年了,他还爱她么?他们的生活习惯、过往经历都完全不一样,还适合……生活在一起吗?
那点让人眷恋的、暮云春树般的感情,要不要留着,当生命的火种,而不是在日复一日生活琐碎中磨蚀殆尽。
但姜芬芳不会想那么多,她只知道,她还爱王冽。
——她在娱乐八卦中,跟无数男人有着情感纠葛,可她自己知道,她只爱过王冽。
他死了,她也爱他,他活着,她怎么可能放开他。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姜芬芳出门的时候,看见王冽坐在院子里,他把桌椅和电脑都搬到院子里,正在开视频会议。
阳光下,他披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套,领口洁白而明亮,正给当事人讲解法条,他抬眼看到了姜芬芳,却没有动。
他身边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女人,正在整理文件,看到姜芬芳就站起身,去拿了暖瓶和水盆给她,用嘴型示意她洗漱,随后又坐回到王冽身边。
姜芬芳洗完漱之后,发现没有吃的东西,但灶台边堆着一些粮油蔬菜,她便开始生火,准备做一些菜。
寺里只有土灶,灶台里有一些黑灰,似乎有人刚刚用过,但是锅却是脏得不行,又是油又是灰。
姜芬芳费了好大的劲把锅刷净了,开始做饭,她做了三人份的,这并不容易,没有肉,没有鸡蛋,调味品也缺斤少两,火还时大时小。
可就在她刚切完笋片,准备下锅的时候,那个刀疤女人走进来,着急得夺过她手里的菜刀:“你干什么?这,这都多少人没用过了,多脏啊!”
姜芬芳下意识的解释:“我洗了许多遍。”
女人好像没听到一样,一个劲儿的念叨:“你还生火,这弄得全是烟,哪有拿土灶做饭的,你倒是问我一声啊!”
姜芬芳只能皱眉看着她。
王冽大概是工作结束了,走进看到这一幕,有些吃惊道:“你饿了吗?”
“饿了。”姜芬芳没好气的说:“你们这儿饿了做饭犯法吗?”
王冽笑了一下,道:“不犯法,但是先下去吃吧,老虎他们把饭准备好了。”
“这是师父亲手挖的笋,你看看,全浪费了。”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她好像就是致力于,将这件小事变成塌天大祸。
姜芬芳没有同她争论,只是道:“那我把我切好的东西带过去。”
就在这时候,臻臻已经跑上来了,大声喊:“师父——吃饭了——”
老虎两口子又张罗了一大桌农家菜,小云在一旁道:“本来想给你们送上去的,但是到底是庙里,不敢弄太多荤腥。”
姜芬芳道:“太麻烦你们了,以后我们自己做就好了。”
“那怎么能行呢!你就别添乱了!”那个刀疤女人瞪圆了眼睛:“那是土灶,根本就做不了饭。”
姜芬芳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王冽。
王冽道:“没必要,山上到底不方便,这几天我们可以下山去住。”
老虎顿时在一旁搭腔:“对对对,朋友来了,当然好好招待,这几天寺里我给你看着。”
席间的气氛一时冷凝片刻。
姜芬芳已经察觉到,昨日还对她这个陌生人非常热情的老虎、以及刀疤女人,此刻,对她充满了一种微妙敌意。
简单说,他们非常想让她赶紧从王冽的生活里离开。
姜芬芳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闲聊。
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他们的话题,她完全插不上话。
但她从中得知了许多有效信息,比如,王冽其实并不是一年到头都在山上的,春夏时期,游客众多的时候,他是不在寺里住的。
他在姑苏城里有住所,也有一个小的律师工作室,老虎包括刀疤女人都属于这个工作室的员工,只是大部分时候,都是线上办公,王冽给他们交社保。
刀疤女人叫阿水,十六岁就被父母强逼着嫁人,逃跑之后,是王冽帮着她摆脱了前夫,要回了孩子的抚养权。
现在她在王冽身边,充当文员一类的工作,经常要拖着行李箱给他送资料。
正在听着的时候,老虎突然开口问:“姜小姐?”
“嗯?”
“你跟我师父分开这么多年,没有交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他大概早有答案,小云一个劲的怼他,他仍然不忿的看着姜芬芳。
姜芬芳道:“我结婚了。”
风吹过,午后湛蓝的天空,有游云缓慢的游弋而过。
老虎短促的笑了一下,道:“对啊,姜小姐这么漂亮,身边怎么可能没有男人。”
姜芬芳笑了一下,靠在椅子上,关于男女问题的纠缠,她已经司空见惯。
但是,这一次是当着王冽的面回答。
她道:“女人在男女关系上,是讨不到便宜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当初我黑在美国,必须要找个人结婚,我遇到了我先生。”
其实不是周佛亭也会是别人,周佛亭已经是她的狗屎运了,年轻、有钱、还锦上添花的有把柄在她手上。
“他爱我,看不起我,又提防我,我们没完没了的吵架,我的精神疾病爆发了,然后在我最倒霉、最无助的时候,他跟我离了婚。”
席间一阵静默,老虎绞尽脑汁的想再放一支冷箭:“你就这一个男人么?不可能——”
“闭嘴!”
小云和阿水异口同声的吼出来。
无论她怎么坏,但一个女人想不脱层皮,在婚姻里出来,是很难的。
一直沉默的王冽道:“那时候,阿柚和朱砂在你身边么?”
他对她的了解,全是她发的社交媒体,当然华丽、快活、如鱼得水。
“阿柚在,为了我差点没命,朱砂……”
她笑笑,道:“记得你最后跟我说的话吗?他跟你想的一样。他是个坏孩子。”
她出国前,跟王冽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家,她抱着他,就像抱着一棵枝桠横生的树,他没有推开他,可浑身上下都是拒绝。
她说了很多:“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会赚很多钱,把你和朱砂都接到美国去,你等等我,好不好——”
王冽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朱砂本性不好,你要小心些。”
只是很快被她抛在脑后。
吃过午饭,王冽道:“把你的行李都拿上吧,我们这几天去市里住。”
又是“这几天。”
阿水道:“要不还是去宾馆吧,家里地方也不大。”
姜芬芳道:“我想住这。”
老虎又跳出来:“你有床睡,师父多不舒服啊!要么你就还来我这。”
姜芬芳看着王冽,王冽也看着她,许久,道:“那我们下去买点东西。”
她道:“好。”
王冽开车带着她,沿着层层山路而下,姜芬芳靠在一边,看着窗外,树叶黄了,随风簌簌飘落。
王冽道:“朱砂怎么了?这些年,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姜芬芳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问我。”
王冽沉默了一会,道:“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他极力的,克制住那种情绪,名为嫉妒的情绪,可是还是不受控制的想,曾经有一个男人拥有过她,那些笑靥和温柔,全心全意的信任,紧密相连的人生……都不再独属于他。
姜芬芳没有回答,只是道:“我差点死掉。”
她知道这句话会在王冽心里激起什么涟漪,她是故意的,她恨他,恨他不告诉自己他的踪迹,恨他自作主张决定了她的人生。
一路上谁没有说话,王冽带她去了山姆,他的生活倒是很美式,每隔一段时间,采购一次物资,然后在山上度过漫长的岁月。
这次他买的格外多,牛肉、炖汤的老母鸡、蔬菜、水果、牛奶……
姜芬芳买了电磁炉,买了锅、被子、保温杯……她考虑着要不要买一个小型的冰箱,毕竟要做饭的话,食材要储存。
只是山上,不知道能不能送货上门。
王冽道:“没必要。”
“为什么?”
“我不太开火,你走了,这冰箱就没用了。”
住在山上,本来就有苦修的意思,所以饮食上他有意简朴,阿水偶尔来送饭,他也觉得麻烦。
但是她在,就不一样了。
昨天夜里,他心里已经有了些食谱,今天买的这些东西,通通是给她吃的。
他却没想到,姜芬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她说:“所以,你也要赶我走?”
王冽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姜芬芳就转头去了生鲜区,好像根本就不想听他的回答。
王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她当然想待多久都可以,但他们都知道,她不会永远待在这里,待在他身边。
他要时刻告诉自己这件事,以免陷入那些可悲的、恶劣欲望之中。
几乎就是一个失神的瞬间,前面的姜芬芳就不见了踪影。
打电话,是正在通话中。
王冽几乎是把商场找了个遍,也没有看到她。
一种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心脏,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已经焦虑到让别人侧目的地步,他找到商场的办事处,想要广播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是姜芬芳。
“我要走了。”
王冽道:“你喜欢哪个冰箱,我们立刻就去买。”
他声音有些发颤,好像听不到一样。
“我还有很多东西,想做给你吃。我买了乌鸡,买了枸杞,我……”
“我在火车站了。”她打断他:“待会去机场,就回美国了。大概吃不上了。”
王冽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被骤然抛弃的孩子。
“是你不要我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说:“你一直在把我推开,你有你的朋友家人,你不让我留下……”
“我怎么让你留下!”
王冽吼出声音:“你有你的事业,你有生活,你喜欢热闹,我这里清贫,简陋……我拿什么留下你?”
姜芬芳在逛生鲜区的时候,接到了阿柚的电话。
她问:“你在哪啊?朱砂入狱了,美国那边让我回去协助调查。”
姜芬芳有许多东西要跟阿柚分享。
她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