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认为逻辑清晰毫无漏洞,话音落下,男生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我当然不会在家圈养熊猫,但是真的喜欢一个物种,肯定会想要靠近和观察它。”
“而不是这样浅浅地翻看几页书本。”
林静文紧紧抿唇,不再理他。
直到点滴打完,她跟着陆则清上车,还是没忍住讲出自己的心里想法,“每个人对待喜欢的事物的方式都是不同的,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我什么样?”
“招摇过市。”林静文咬字清晰,眼神里不满明显。
“挺对的,那你呢?”陆则清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反驳这句话,“你对待喜欢的事物是什么样?”
“不打扰、不靠近、装不在意?”
“我喜欢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男生的身影忽然凑近过来,他目光一错不错停在她的脸上,“你在偷换概念。”
“我只是问你怎么对待喜欢的东西。”
距离因为他的靠近被拉近,林静文不自在地后倾了几寸。
他这人最擅长辩论,一点儿相关词汇都能被他阅读理解成一本小说。林静文想起上次在班级群里看见的成绩单,陆则清各科成绩都很平均,唯一拔尖的就是语文。他写的一手好字,作文也总是被选进优秀范文。
论感情充沛程度和言语运用能力,她自叹不如。
林静文不再说话,嘴角抿得更紧了。
天色已经很暗了,车子拐进一条窄道,她借着灯光向外看,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陆则清家门口。
“你带我来你家做什么?”
“这么紧张做什么?”陆则清扶住车门,站在一边等她,“下来,我给你三倍工资。”
林静文抱着书包没有动。
“你家里今晚又没有人,等下再烧起来怎么办?”他盯着她,对她的执拗颇为不解。
“我自己可以。”
“可以你还在学校烧起来?明天不上课了是吧?也不用考试,就感觉自己可以人大学就给你发录取通知书了。”陆则清说完也没了耐心,直接扣住手腕把人拉了过来,“你刚不是问我跟赵舒颜是不是很熟。”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她也住在这一片。”这话真实度只有一半,其实住在这里的人是赵舒颜的奶奶,老人家图清净,赵舒颜只有一年也不会过来几天。陆则清也不过是从自家老太太那里知道的,两家之前关系不错,长辈之间也有走动。
他心理素质良好,没觉得撒个小谎有什么问题。
林静文踌躇了两秒,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踏足陆则清的家,甚至仔细算算,这一年里,她待在这里的时间快比待在自己家还要长了。只是工作和留宿还是不一样的。
“你睡客卧,前天阿姨才过来打扫过,换洗衣服一会儿会有人送过来。”陆则清拉开了手边的一道门。
“行。”林静文拎着书包走进去。陆则清家的装修风格跟他本人很像,冷清,简约,实木桌面上摆着一张放着标本的玻璃相框。林静文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一片树叶,叶边很多锯齿模样的弧度,书上说这属于木犀科,也就是常见的桂花树树叶。
现在确实是桂花盛开的季节,一个会收集应季花草的人,性格大多不会太尖锐。
林静文不想研究他,看了眼就收回来。
进来没多会儿,陆则清就督促她把感冒药吃了,此刻药效上来,眼皮都开始打架。
林静文没等到送衣服的人过来,半靠在床头睡着了。
陆则清端着做好的粥上来,象征性敲了下门,稍微推开些,发现她睡得正熟。身体蜷缩着,被子一半都在地上。
这就是她说的可以照顾自己?
陆则清放下粥,皱着眉把被子往上拉了下。睡梦中的人不舒服地动了动,头从另一侧偏过来,跟他正对着。
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少许月光从窗户边缘撒进来,地板上落下一层白霜。月影勾勒着桌椅的轮廓。
陆则清喉咙了动了动,他喜欢一切有棱角的东西,比如四方的相框,比如镜头的取景框。
比如此刻,女生微拧的眉头。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没忍住,俯身碰了下她的眼皮,用嘴唇。
29/梦想、心愿、海浪与星星
林静文做了一个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没有逻辑又不连贯的场景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闪。
梦里的自己还是小朋友的模样,她被沈平信牵着手,从斑马线穿过,一路走去对面的商铺买冰激凌。那时候麦当劳刚在平江开了第一家店,门口排起的队伍像春运期间的售票处一样长。她攥着爸爸的手,等了很久才拿到冰激凌。
还没吃上第一口,沈平信就拍拍她的肩膀,指着远处站着的陌生女人让她喊妈妈。梦里清晰的面孔在那个瞬间忽然变得模糊,可林静文还是轻易分辨出,那个人并不是林容。
她抗拒着不愿开口,一向温和的爸爸却大声厉呵她不懂事。
……
林静文是被那声斥责惊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扭过头才发现床头的灯被人摁开了一盏,陆则清坐在旁边,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他表情很平静,低头搅动着汤匙,“喉咙还疼吗?”
那会儿在医院她以喉咙疼为理由让他闭嘴不要跟自己讲话。
“我刚刚有没有讲什么奇怪的话?”林静文注意力还停留在那个有些突兀的梦里,完全略过了他的提问。
陆则清手里动作顿住,勺子缓慢落回粥里,他凝视了她片刻,“算不算奇怪我不知道,不过你确实讲了很多梦话。”
林静文心脏悬起来,声音也有些哑,“这是什么意思?”
陆则清刻意顿了下。刚刚他走过来想开灯把她叫醒,走近却听见她断断续续一直在喊“不是”“爸爸,不是。”
爸爸这个字眼,在林静文这里算是一道警戒线。陆则清知道,所以从来不会去提起。哪怕是偶尔一起分享影片,他也会刻意避开亲情题材。他不问她为什么缺钱,也不问她家里发生了什么。包括昨天晚上,他送突发阑尾炎的杨钊去医院,无意撞见她的妈妈和长辈,陆则清也没有选择上前。
“你叫了我的名字。”他神色恢复平静,掰开她的手指,把已经不烫的粥放到她的手里,“喝完早点休息。”
话说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陆则清看着她,像是在监督一个不听话的叛逆小孩,“别等我刚走你就倒掉。”
林静文才没有这种想法,她从小就被林容教育不能浪费粮食,在穷人的世界里,能吃饱饭这种基础的物欲已经是难得。他这种大少爷当然不会理解。
“我不想睡觉,你这里还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吗?”林静文放下碗,休息了两小时,大脑却变得更累了。
陆则清带着她去了露台。
夏末秋初,夜里的风带着一点凉,从站的位置眺望,可以看见暗夜中的海面,月光洒在上面,粼粼波光。
景色实在美,可惜她之前从未走近过。
陆则清从后方走近,披给她一件外套,“穿着,半夜没人带你去医院。”
他手里攥着一罐可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上面还挂着水汽。陆则清没有要分给她一瓶的意思,长指勾过拉环,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啪嗒一下,铁环被扯下,耳边炸开细小的滋啦声。
他吞了一口,喉结随动作轻轻滚动。
林静文别过了眼,她撑着栏杆,仰头看天,“这里的星星好亮。”
陆则清轻笑了声,“哪里的星星不亮?”
在他的世界里,身处同一片天空,大家仰头看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林静文却不认同,她们租住的地方远离市区,但附近很多工厂,是那一片出名的握手楼,建筑与建筑之间几乎没有多少距离。逼仄的阳台挂满晒不干的衣服,要看星星都得跑到楼下。登高望远的定义在那里根本不存在。
“我的意思是,星星是不会变的,你不要被环境局限。”陆则清手臂撑着栏杆,他就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这会儿快被冷风打透了。
林静文又看了会儿海,大脑慢慢平静下来,她松开手,忽然起了点闲聊的念头,她转头看他,“有酒吗?”
“你能喝酒?”
“或者气泡水,不冰的,一点点应该没事吧?”
她每次要跟他提出需求时,表情都会自动切换到温和的状态,看上去特别好说话。
陆则清把手里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他低下头,手抬起她的下巴。
那双眼睛即便在夜色中仍旧漂亮得不像话,只是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哪怕他故意凑近,都不能从中激起一丝多余的浪花。
陆则清笑了声,语气难得正经,他抬手指了下正对着的一道门,“放映室里有,你自己去拿。”
林静文也没扭捏,她挑了瓶薄荷味的,勾开拉环,仰头吞下一口,冰凉的感觉像把海水又拉近了一些。
“陆则清,今天谢谢你。”她环着瓶身,半靠在栏杆上,发自内心地说。
“怎么谢?”陆则清手里的可乐瓶跟她碰了下,他觉得今天的林静文很特别,平常一句话都吝啬的人,今晚问题多得却像十万个为什么。不过他也乐在其中,哪怕往来的对话处处带着刺,“你说谢谢也是走形式主义风?”
“那你想怎么谢?”林静文说,“帮你写……”
“你能不能有点新意啊,林静文。”话说到一半就被他打断,“这么爱写作业,那我以后是不是还得配合你读个博士?”
林静文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她瞪着他,“谁跟你说以后了。”
陆则清却笑得如沐春风,“开个玩笑,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不想跟你开玩笑。”她放下手里的易拉罐,“我们也不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关系。”
这句话她说过两次,上一次也是在他家,她语气严肃地要跟他划清界限。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陆则清笑意敛去,神色冷静了许多,“仇人么?”
“林静文,为了一场意外,你要惩罚多少人?”
克制再三,还是无可避免地碰到了那条红线。林静文彻底冷了脸,“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的爸爸。”
“没有无关紧要。”陆则清纠正她,“我只是不想你一直活在过去,人都是往前走的。”
“如果你爸爸还在的话,他应该也不希望看见你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你有你的梦想,有你喜欢的事情,这些都不该被刻意压制忽视。”
“你有什么资格给我提建议?”方才那点暧昧的气氛散了个干净,她整个人又恢复了防备又疏离的状态,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将士,哪怕自损一千也要伤他八百,“你不是一样在回避吗?你挂在墙上的空相册,你用标本代替原本的照片。”
林静文说完就扭头要走,结果反被他攥住手腕。
“我没有给你建议。”他对她的所有评价全都照单全收,“我只是在跟你平等的交流。”
风还在继续吹。
林静文看见陆则清泛红的耳廓,是冻的,但他仍旧站得很直,肩膀平阔。她很少这样认真地看他,也笃定他不会知道其实他的侧脸很好看。上天像是刻意优待过他,给了他几辈子不用愁的家底,还要给他一张蛊惑人心的脸。
“总之,我的事情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林静文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些,她喝完最后一口气泡水,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关系你还要在跟我划这么一条又一条的界限?不累吗?”
林静文还想反驳什么,但她有点太冷了,气温像是又下降了好几个度。她扫了眼他单薄的上衣,“走吧,我想回去睡觉了。”
陆则清却没动,“凭什么你说上来就上来,下去就下去。”
他话还没说完呢。
何况陆则清也没觉得有多冷,甚至难得的言语交锋让他生出一些鲜活的真实感。她不是一张关于好学生的名片,而是生动的一个人。有喜怒,也会生气。
林静文看着他,“可是我冷。”
陆则清喉咙动了下,“那走吧。”
露台处的推拉门被合上,风关在外面,冷风吹过的皮肤在进来后漫上丝丝缕缕的热。
林静文脚步很快,在经过楼梯边那道相框墙时又慢下来。陆则清紧随其后,顺着她的视线扫过那面墙,“我的摄影是我爸教的,他后面带着我拍的照片跟别人组建了新家庭。”
所以不算回避,只是觉得厌恶,厌恶这种瞬间变化的感觉。
30/无名的醋意
隔天早上,林静文在黑沉的光线中睁开眼。她睡眠质量一般,昨晚却很久违地没有做梦。
房间内窗帘拉得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有些分不清此刻的时间,拿过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七点,早读都要结束了。
林静文有些慌乱起来,她极少迟到,也很少这个点才出门。快速洗漱完,走下楼时陆则清就坐在餐桌前。
他姿态悠闲,竟罕见地穿了校服。
陆则清闻声看向她,语气不紧不慢,“刚准备叫你呢。”
林静文才不会信他的鬼话,陆则清请假是常态,她可不是。她快步经过他,看都没看桌面的食物一眼,“我先走了。”
陆则清也没挽留她,独自喝完面前的水。才拿起一份打包好的三明治出门。
别墅区离公交站有些距离,林静文咬牙选择打车,但十分钟过去了也没见有司机接单。她不断刷新着页面,陆则清不疾不徐地从后方走近,“一起吧,反正顺路。”
在他视线前方,司机刚把车开过来。
林静文目光从屏幕上挪开,她没有拒绝,跟着他走过去。本以为陆则清会呛她几句,但他只是平静地坐下,把三明治放到她手里,什么话也没说。
狭窄空间会放大人的感官,她闻到陆则清身上的柠檬香味,跟她衣服上的,是同一种。
在离学校门口还有一个路口的距离,林静文叫停车辆,“给我放到这儿就行了。”
司机回头看了眼陆则清,后者语气平淡,“还没到。”
林静文重申,“可我想在这下车。”
说话的间隙,校门口有几个相熟的面孔经过,林静文连忙伏低身体。
陆则清目光动了下,车子缓缓停在了路旁。
不早不晚,刚好在两名同学的面前。林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