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清没说话,也没放人进来。
站在门口问赵舒颜还有没有别的事,后者说有,“能不能进去聊,外面蚊子挺多的。”
她顿了顿,“而且林静文说有东西托我捎给你。”
听见熟悉的名字,陆则清眼睛眨了下,态度也不似方才那么冷硬。
“进来吧。”
原本空旷的空厅也没有因为多出来的两个人变得拥挤,杨钊像晚八点档的狗仔,从事情的起因经过发展,逮着陆则清问了个遍。后者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似乎事不关己。
客厅灯光明亮。
陆则清注意力不在聊天上,他盯着屏幕。
下车时,林静文随口说到家给他发消息,现在过去近两小时,聊天框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陆则清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摁了熄灭。
杨钊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略带八卦地问了句,“你这样子,不会是跟人早恋了吧?”
手机仍旧没有任何反应,陆则清回过神,看向杨钊,“我什么样子?”
杨钊吐出两个字,“焦灼。”
陆则清伸手拿过桌面的水杯,“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给人相面?”
“噗。”他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赵舒颜突然笑出声。她抬起头,视线从两人脸色扫过,又耸耸肩,“不好意思,有点冷幽默到了。”
杨钊趁机补刀,“他就是心虚。”
“没有早恋干嘛会跟一个相处不到半年的书呆子打起来?”
杨钊对自己的分析颇自得,青春期的男生总是带着一点热血的,打架要么为了朋友要么为了女朋友。真看人不顺眼打起来,几乎很少。
赵舒颜很认同地点头,她放下手里的杯子,并没有表现出好奇,反倒一直把自己是来看望病人的人设维持得很好。她目光在陆则清家环绕了一圈,问:“就我们知道你受伤的事吗?”
杨钊嘴巴快,“岂止,他们班所有同学应该都知道了。”
所有同学?
赵舒颜原本平静的神色产生了几分异样,她端起水杯吞了口,还是想继续确认,“林静文也知道吗?”
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二次提起林静文这三个字,迟钝如杨钊也听出奇怪,“问林静文做什么?”
赵舒颜应对自如,“我就是对学霸的生活比较好奇,她应该不太关注这些事情吧?”
陆则清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目光有些锐利,“你跟她不是朋友吗?”
赵舒颜不喜欢这种审视,她皱起眉,下意识在心里回想了遍。之前好几次碰到,自己似乎确实都是以林静文朋友的身份自居。
“是朋友,但是朋友也不意味着无话不说百分百了解啊。”她声音镇定,“如果真那么灵通,杨钊刚刚也不会问你那么多问题了。”
陆则清没再接话,赵舒颜喝完水也没多待。
关于要拿给他的东西,赵舒颜一进来就抛之脑后了。
陆则清也没拆穿她。
林静文会找人拿东西给他,本来就是百分之一概率。她才不会在别人面前跟自己扯上联系。
可他明知不会还是信了。
同一个夜晚。
林静文刚走到家,就迎面撞上拿着手机准备出门的林容。
背后的大门都没锁严,钥匙插在上面。
“静文。”林容强装镇定,谎称自己要去楼下买包盐。
“大晚上你买什么盐?”
27/医院、发烧、不够冷静
两人僵持了许久,林容知道瞒不住,还没开口,眼泪就比声音先掉了下来。
她说得很慢,字音也不清晰,林静文废了些劲儿才听懂。
出事的人是舅舅。
林武斌前段时间搞投资被人骗了十几万块,本来已经是掏空存款,可他偏不甘心,消沉了几个月后又听信所谓好朋友的话,沾上了赌博。
毫无自控力的人上了赌桌,就只有赔光这一条路。连同投资的亏空,前后利滚利到欠了近百万,他不敢将实情告诉家里,一个人躲躲藏藏到外地。结果在逃债的路上发生车祸,现在人在医院生死未卜。
“医生说今晚要是醒不过来,可能……可能就是植物人了。”重症监护室门口,舅妈拉着林容的手,哭得人都站不住。
“我怎么办啊姐!耀扬还在上学……姐。”
“这个家里只有你能说得上话了,你说他要是有个什么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
来的路上林容也一直在哭,出租车师傅不耐烦地摁着喇叭,林静文问她些什么也听不清,只知道舅舅目前情况不太好。
几步之隔,林静文目睹着这一幕,心里涌上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她背过身,没有走上前。
已经立秋,医院走廊的冷风不停歇地吹着,带着几分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冷冽。
林静文靠在同样冰冷的墙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许多年前,爸爸去世时,也是这家医院。抢救室的灯都没来得及亮起,人就已经没了呼吸。
那时候她才上小学,妈妈得知消息就哭昏了过去,慌乱中是林武斌去学校接她,推着她去看了爸爸最后一面。
那会儿是春天,夜晚的寒风却像深冬刺骨,她手指都冻得发抖了,爸爸的脸却比她的手还冷。
她哭不出来,木头桩一样站在病床前,最后还是舅舅给她抱出来,把她冻僵的手指放进自己的口袋。
人心都是肉长的,世界也不总是非黑即白。
她讨厌舅舅,讨厌他不求上进,讨厌他这些年无休止地对妈妈的欺负和索取。但这份讨厌不足以让她希望他去死。
血缘就是如此矛盾的东西。
林静文把手伸进口袋,抬头看了眼头顶晃得发白的灯,医院的灯光永恒到像是不会灭似的。
心脏慢慢变得有些闷,耳边的哭声还在继续,她拿出手机想转移注意力,微信里好几条来自同一个人的消息。
林静文没有点开,手指向下滑了两下。
还有一条来自赵舒颜。
她发给她一张摆着两杯水杯的桌面照片,又在间隔五分钟后补充,“不好意思看错人了,过了时长也撤不回,你当没看见好了。”
林静文盯着这行字,头疼得更厉害了。
她并不想深究她的失误是否另有原因,不管是什么,她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林静文揿灭屏幕,抬起头时,余光似乎瞥到个熟悉的身影。仔细去看,又什么也没有。
她摁了摁酸疼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找情绪失控的林容。
第二天的早读林静文没有去。
她一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不间断冒出昨晚的情形,医生连下了好几道病危通知,舅妈如惊弓之鸟一般拽紧林容,场面混乱到她只是想起就觉得头疼,也可能是因为没怎么休息。
梁田甜发现她不像以往专注,捧着课本过来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画了新漫画,你要看吗?”
梁田甜作势要去拿,林静文制止了她,“我没事。”
目光重新落回课本,缓慢翻过下一页。
梁田甜撑着脑袋,视线在班里游走。最近换季,班里请假的同学多了起来,很多座位都是空的。
那会儿路过五班的教室,杨钊那家伙好像也没来。
她叹了口气。
林静文去教室外接了杯凉水,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班里关于打架的八卦此起彼伏,陆则清仍旧请假没来。
中途赵舒颜托理科班的同学给林静文送了杯奶茶,一直到放学,奶茶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她的桌面。
林静文坐在位置上算题,试卷拿出来快一小时,脑子却像卡住一样难以运转。
直到太阳的余光都快散尽,她才认命地收起试题,靠在座位上放空。
风扬起窗帘的一角,她回想着昨天的场景,头顶灯光突然亮起来。
“林静文?”
她循声回头,看见了后门伫立的人。陆则清颀长身影站在光中,他穿着那件上次披给她的黑色外套,五官轮廓在傍晚的绯色中若隐若现。
林静文无意间动了下手指,凉水喝多了,喉咙有些发干,头也沉得抬不起来,视线里的人看得不真切。
像做梦。
陆则清走到她面前,灯光被挡去大半,他目光仍旧锐利,盯得人不自在。
林静文下意识别过脸。
陆则清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只是一晚上没见,她就把自己搞得这么憔悴。单薄身躯罩在宽松的校服外套下面,长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刚刚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又开始继续,数学题没解出来又换了张物理试卷。
真是用功的可以。
陆则清觉得再看下去自己可能要无端被气死。
他抬手敲响她的桌面,“你现在目标是拿诺贝尔物理奖?”
人都走完了她还在这努力呢。
等了半天也没见回答,陆则清干脆地在她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却被异常滚烫的体温惊到。
“你发烧了?”
“我回去会吃药。”林静文抽开了他的手,她把试卷收进书包,打算去医院再看一眼林容就回家。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手腕又被人扣住。
林静文冷下脸,“你做什么?”
“跟我上车。”
这会儿教学楼已经没什么人,巡逻保安的手电在楼下晃动。动静再大点就该上来盘问他们了。
林静文不想跟他争辩,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
她跟着他走上车,“我今天有事,我要去医院看……”
话说到一半就被人打断,陆则清看了她一眼,对着司机报出一家医院地址,“你确实该去医院看看。”
“我……”
“你什么?等你烧死了你舅舅能好起来了?”
她被他怼到说不出话,一时不知道是该质问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家事,还是该骂这莫名其妙的语气。
头疼得厉害,大脑乱得像一团麻。林静文别过头,盯着窗外不说话。
手机在中途震了下,林容给她发消息,说自己今晚还在医院不能回去了。林静文一眼扫完,内心的那点感伤在这条消息之后就突然散了个干净。
这么多年,作为弟弟,林武斌给林容惹的麻烦数不胜数。她偶尔也会卑劣地想,没准儿这样大家都能得到解脱。
车子堵在晚高峰的车流中,对面是一家奶茶店,绿色的牌子明亮又晃眼。
林静文从思考中抽离,她想到那张照片,回过头,问:“你跟赵舒颜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林静文顿了顿,又补充,“你们很熟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陆则清回看过去,“好奇?”
林静文否认:“不是,她看起来很想让我知道你们关系很好。”
“是么?”陆则清目光停在她的眼睛上,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平静之外的情绪,但什么也没找到,“你也这么认为吗?”
他顿了顿,想到昨天晚上的对话,“我怎么觉得是你跟她关系比较好?”
“她说你们是朋友。”
林静文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我没有朋友。”
“那梁田甜呢?也不算?”
林静文想了想:“她很可爱也很善良。”
但不算是她的朋友,她们可以分享八卦和成绩,也可以一起去超市,可也仅限于此。
“那什么……李钦州呢?听说你们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他算你的朋友吗?”
“他更算不上。”
“那上次羽……”
“陆则清。”林静文开口打断他,“你够了。”
“够什么?”陆则清说话时一直盯着她的脸,“不是你先问的么?”
林静文错开视线,忍住想要叫停车子的心,“我现在很烦,你可以安静会儿吗?”
28/无声的亲吻
到了医院她的烧仍旧没退,温度反而比那会儿在教室还高。
陆则清直接带她去挂了号。
林静文从小就抗拒去医院。平常感冒发烧这种小病都是靠吃药缓解,实在扛不住才会顺从林容一起去诊所打针。挂点滴最消磨人的耐心,她不习惯也不喜欢这样坐在一个地方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这两天感冒的人不少,点滴室的走廊外已经没有多余的凳子。陆则清就站在她旁边,高大身影挡住刺眼的白炽灯。
林静文煎熬地等待着护士把针扎完,她没有去看,而是把眼睛瞥向旁边,同样生病的小女孩正缩在妈妈怀里哼哼唧唧。
林静文不自觉多看了两秒。
她小时候很少这样被林容抱在怀里,说不上是因为工作忙还是她本就是不擅长表达爱意的那种妈妈。总之,林静文童年里关于母亲的印象并不算深刻。以前没有得到过,现在长大了,也没觉得多么需要。
林静文感受到手腕处的皮筋松开,点滴打上了,剩下的就是漫长的等待。
她视线收回,闭上眼,试图用睡眠来消解这份无聊。
但显然有人不遂她的意。
没多会儿,旁边小女孩的点滴打完了,陆则清坐在空出的位置上,熟悉的薄荷气味钻进她的鼻子,他递给她一杯热水,“喝完。”
林静文不想接,白天在教室已经装了一肚子的水,再喝等下去厕所都麻烦。
可架不住他的坚持,走廊上往来的病患朝他们投来注视,林静文低头抽走了那杯水。
温度不算太滚烫,稍稍缓解喉咙里的不适。
人生病的时候头脑会跟着身体一起变得脆弱,她又想到林武斌,心里像压着块石头,闷闷的,透不过气。
林静文再次尝试闭上眼。
与她的煎熬不同,陆则清看起来倒是很能应对无聊的时间。他从她书包里抽出那本植物百科,饶有兴致地翻了起来,看到一半又偏头看她,“你有养过花吗?”
林静文被这突然的问题问住,她皱着眉,“为什么要养花?”
“那这算是什么?叶公好龙?”陆则清手指在那本厚厚的书封上敲了下,嘴角挂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喜欢植物就一定要去种花么?”林静文不认同他的定义,“那你喜欢熊猫也要弄一只到家里养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