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她发消息的是梁田甜,她们上个月才加到联系方式。彼时林静文随同事去客户公司探访,正好碰到收工下班的梁田甜。
梁田甜高考文化课没达标,她又不想复读,放弃美术,赶时髦学了旅游管理专业。选得很随意,也没做背调,等毕业这个行业已经是处在没落的边缘。
她成堆的漫画稿变成废纸不说,还要每天带着一群大爷大妈和大学生去各大景区打卡。
有时候早上五点就出门了。
林静文听着就觉得累,她宽慰了两句,告诉她不行就换工作。
梁田甜却表示这很好玩,人对喜欢的东西总是有用不完的热情,“我现在每天都能接触到各行各业各个年龄阶段的人,有时候光在路上听八卦都能听两三天。”
林静文买了几包泡面和三明治,准备微波炉加热下当做明天的早饭。结账的队伍有些长,她顺手放了瓶鸡尾酒在购物车里。
聊天框里梁田甜又分享了几张景区的照片给她,林静文看了眼,没再回。
结完账准备往回走,梁田甜的电话又打进来,不同于刚刚讲述工作内容的亢奋,她语气有些低落,“静文,我被生活追杀了。”
林静文心里咯噔了一下,每次她露出这个语气,就说明有大事要发生。酒店的电梯卡在顶层,迟迟没下来,她把袋子往上拎了几分,走到大厅的沙发,安抚性地问梁田甜是出什么事了。
“我上个月胡乱投了简历去一家设计比赛的网站,人家约我明天早上八点面试,还提醒不要迟到。”
林静文悬起的心稍稍降下去,“有面试是好事啊,追杀什么?”
“可是我刚刚才答应一个客户说明早要带他上山,死嘴还提前保证让人家看见日照金山,我都要跳山了。”面试机会不可多得,但是导游转正也在这个月,两头都难以放弃。
林静文冷静了会儿,问她有没有其他同事有空闲。
“这几个地方都是我带队,有个一起负责的同事上周结婚,我还主动包揽了她的工作……”梁田甜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不行我就不去了,反正比赛每年都有,就算面试上了能不能进复赛还两说呢。”
林静文翻了下工作群,她明天倒是没事,飞机是在后天早上。这一天的空闲原本是公司给工程师的福利假期,工作休息的。林静文原本也没打算出门,她沉默了两秒,问:“你跟那个客户怎么联络?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登你的账号,帮你带一天。”
这是她第二次来平阳山,有过一回登山经验,再临时抱个佛脚,带一个没来过的游客,应该没多大问题。
梁田甜原本还要推辞,后面想到比赛名额,咬咬牙还是点了头。她把工作号的验证码发给林静文,告诉她对方姓陆,没留全名,看朋友圈背景,应该是个女生。
林静文按照指示登陆上去,看见那个被置顶的陆小姐。思考了会儿,发去一个地址。
陆则清洗漱完出来,吹吹半干的头发,靠在沙发上浏览比赛的官方网页。手边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没急着回,这是回国后才注册的号码,里面就两个联系人,杨钊,和那个新添加的导游。
一直到页面滑到最底端,陆则清才拿过手机,揿亮屏幕看了眼。果然是那个导游。
明明一小时前才确认过出发时间,对方却像失忆了般又来问一遍——
AAAA乘兴旅游:您好,请问明天具体几点出发合适?
语气明显客套了不少。
但还是抵消不掉他被打扰的不耐烦,陆则清盯着屏幕,“你们公司还有别的导游么?”
对面回得很快,“您是临时需要更换路线么?”
“我需要更换记性好一点的向导。”
对方不回了,隔了五分钟,“不好意思,跟您再次确认时间是为了调整队伍安排,如果打扰到还请谅解。”
“但是目前没有别的向导人选了。”
“还请不要介意。”
陆则清松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端起桌面的水杯,吞了一口。
他介意什么了?
这种被人两三句话堵住的感觉,竟有种莫名的熟悉。
43/重逢、回避、心跳难平
次日一早,林静文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因为休假,她昨天收工就关了闹钟,此刻才想起帮梁田甜兼职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清醒的,只是刚要接起对面就撂了电话。
工作微信弹出新一条消息,上面还躺着三四条未接听的通话。
林静文很少有因为什么事心慌的时刻,工作这两年头一次,她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懊恼,电话再拨过去已经是无人应答的状态。
她编辑了一条道歉信息发过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小姐”回给她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山脚下的一个凉亭,对方配文,再给你十分钟。
林静文舒了口气,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随手拿了顶棒球帽盖住来不及打理的头发,想到最近肆虐的流感,又戴了个口罩。
一路几乎是小跑,到约定地点刚好七点半,这会儿游客还不算太多。
林静文站在原地缓了几秒呼吸,视线穿过稀疏的人流,落在不远处的凉亭上。
那位置只有一个背影,对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但因为个子高,显得肩膀平直,姿态挺阔。他手里举着相机,似乎在拍什么东西。
陆小姐原来是个男人。
林静文消化了几秒这个信息,她收起准备打电话的手,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刚要再往前,男人就转过了头,人对他者的注视总是敏感的。
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
林静文视力很好,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心脏几乎静止了那么一瞬。风吹过耳边,都像是在命运的摩擦。
林静文下意识低下头,出门前为了遮掩匆忙的装扮,此刻很好地成了她的伪装。她转过身,装作寻常的游客,走去台阶边售水的商贩跟前,胡乱拎起一瓶矿泉水,扫码,付钱。
页面提示支付失败时,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梁田甜的微信。里面并没有绑定银行卡,余额也是空的。林静文情绪冷静下来,她换了个支付软件,然后退回到微信,意料之中收到陆则清的质问,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么锋利,隔着屏幕都能奚落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真的有出发么?”
“手机有显示屏吗?几点了?”
林静文沉默地看着,屏幕上又响起语音通话。她攥着那瓶矿泉水,手心被纹路硌得生疼。
“抱歉,路上发生了点意外,您看是否方便改下带队时间呢?我会尽快交接别的同事跟你联系。”
梁田甜的面试到中午应该就结束了,如果不考虑看日出的话,下午上山也完全没有问题。
林静文极力平复着情绪,紧张气氛下,大脑却诡异的冷静。一如当年,所有意料之外的事情洪水一般涌来时,她最先呈现的反应就是接受和平静。
用最快的时间拨打急救电话,条理清晰地报出地址和病人情况。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直到医生提醒,才察觉身体一直在发抖。
现在的场景远抵不过当年。
但先处理问题再处理情绪已经是大脑驯化出来的下意识反应了。
为了显得有说服力,林静文甚至撒了个无伤大雅的慌。她谎称自己在来的路上发生了碰撞,现在人医院。梁田甜那么着急找她帮忙,她不能给她的工作留下污点。
好在陆则清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他回了句好的,末了,又给她转了一笔钱。数额不算大,“好好检查。”
林静文喉咙一涩。
她敲出谢谢,把钱退了回去。
登山口的游客渐渐多起来。
陆则清发完消息就揿灭了屏幕,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他无意识地朝入口处的大门看去,此刻人挨着人,目光根本没有落脚点。
想到刚刚那个瞬间的对视,陆则清眯了下眼,在通讯录里找到杨钊的号码。
确认一个人的信息,在这个年代并不算太难。
对方回话之前,陆则清又发去短信,“算了,不用了。”
他放弃了导游提议的下午上山的建议,一个人背着设备,按照地图路线走了一圈。有些地方跟地图有出入,他也还是去尝试了,被游客止步的牌子拦住才折返。
陆则清没有在平江逗留太久,他的工作对城市没有太多高标准要求。前两年陆时谦从美国返回国内,丢失多年的责任心似乎重新冒了出来,他在南城和平江分别以陆则清的名义购置了几套房产。
“有空多去看看你妈妈。”陆时谦这样说。
陆则清在德国念书的那几年,徐若微病情稳定了不少,她甚至开始了新的恋情,只是陆时谦不知道。陆则清也没转告的想法,他们三个人似乎早在十年前就开启了互不干涉的生活模式。
有段时间互联网有句被很多人嘲讽的文案,叫我不需要很多钱,我只需要很多爱。
陆则清知道这句话还是在他留学时的中国室友的朋友圈。
他的第一反应跟网络上那些人没有多大差别,人总是看见自己没有的东西,甚至因此陷入顾影自怜的漩涡。如果这里的爱是指父母对子女的关爱,陆则清是嗤之以鼻的。当金钱足够,这种关爱完全可以用别的方法代替,直到变得微不足道。
简单休息了一个晚上,陆则清开车回了南城。徐若微不需要他的关心,他也没有非上赶着让人冷眼的意思。陆时谦给他房子他收了,但一直也没管,更不可能去住,闲置了两年,借给杨钊拿去做门面和出租。
现在还能定期收到房租。
他现在打算住的地方是个新开发的小区,临海大平层,有露天的露台,夜晚可以看见明亮的星空和月亮。
陆则清输入密码,推开门,迎接他的是一室的昏暗。
房子定期有阿姨打扫,里面陈设都很整齐干净,装修时他基本也没回来看过,给了图纸就没管。说是他的家,熟悉程度还不如小区保安。
陆则清没开灯,他坐在客厅,平江的一草一木都像是被人烙印在脑海里。只是停留两天,心脏就开始不舒服。
他有点想喝酒,柜子里都是空的,坐了会儿,他抄起手机,打车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吧。
林静文打电话跟梁田甜道了歉,她没有办法讲出真实原因,还是延用了告诉陆则清的那个谎话,换来梁田甜七八句短信轰炸。
“你有没有受伤啊?”
“什么狗屎人,怎么开的车!”
“他骑电动车他就能逆行了啊!”
……
梁田甜语气激愤,林静文安抚了好一会儿才让她冷静。开会都没一口气讲这么多话,电话挂断时,林静文已经口干舌燥。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开灯时看见房东发来的缴费通知,林静文查看了眼,按照数字给对方转过去。她现在的工作薪资待遇很可观,只是欠款没还完,离车房自由还有一段距离。
付完房租余额又空掉一半,工作小群里,小组的同事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林静文作为组长还被单独@了出来。
刚完成一个大项目,大家的兴奋和疲惫都是不相上下的。林静文不想这时候泼冷水,她在屏幕上敲下一句好。
是一家清吧,没有预想中的喧闹,大家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林静文点了杯度数不太高的鸡尾酒。
调完拿到手里是蓝色的,有点像海,她来南城这么多年,还没独自去看过海呢。
林静文端起来,尝了口,意外地很不错。连她这个对酒精接受度不高的人都觉得好喝。她微微扬起唇,对面的男同事捕捉到她的表情,递来话题,“这个很好喝吗?”
林静文说还可以,对方马上起身,说要一杯跟她一样。执行力高到其他同事投来探究的目光,林静文倒是不怎么介意。
对面位置空下来,视野也慢慢清晰,只是她被酒水吸引,没有细细扫量的兴趣。
几步之外,灯光不算太亮的地方。
陆则清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喉咙轻滚。良久,他声音克制地问旁边同行的好友,“女生在什么情况下会想要剪掉自己的长发。”
对方答得很快,“我又不是女生,可能为了方便打理?”
朋友思考了番,想到自己陪初恋看到某个文艺电影,又补充,“也可能是想要斩断跟过去的联系,毕竟以前一直有换个发型换个心情的说法嘛。”
斩断联系。
陆则清眉头微蹙,脸色不多好看,“是么?”
44/漫长的对视
“我瞎说的。”朋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对面那桌男男女女,里面短头发的女生有两三个,摸不准陆则清是在指谁。
但朋友还是敏锐察觉到他这话里的不一般,手指在桌面轻点了两下,“碰到前女友了?”
陈译跟陆则清是留学时的同学,两人不是一个专业的。不过因为公寓离得近,出门经常碰到,渐渐就熟悉了起来。陈译慢慢喝完杯子里的酒水,见陆则清不说话,心里基本已经猜到个七七八八。
他故意问:“不去打个招呼吗?多好的机会。”
陆则清原本是有这个打算,他很想看看她的反应,是不是真的避他如蛇蝎。只是还没付出行动,那位坐在林静文对面位置的男人就回来了,他双手捧起酒杯,跟她碰了下。
周围很安静,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陆则清还是清晰地听见男人语气带笑地说,“确实还是你这款好喝。”
一群人说说笑笑,交谈的声音都不大。
陆则清拿起外套,“没必要,先走了。”
他步伐迈得不算快,经过那一桌热闹的聚会时,甚至还刻意慢了些。余光里那张褪去青涩的熟悉面孔正带着笑意跟人社交,她变化很大,很健谈也很明媚。陆则清喉咙动了下,长腿一迈,走出了店门。
他没有开车,路边等客的出租倒是不少。酒吧位置离城市中心有些距离,胜在环境安静所以还是吸引不少文艺青年过来聊天。
夜已经很深了,抬眼看去,就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旁边的食客不算多。陆则清从口袋摸出一盒烟,擦亮打火机,低头咬住。他没什么烟瘾,冷风里站了会儿,听见身后传来交谈声,陆则清并没有回过头。
林静文分别跟同事挥手告别,看着大家要么坐上家属的车,要么相约一起拼车回去,有位熟悉的女下属问她需不需要载她一程。林静文摇摇头,“不顺路,我已经打车了,不必麻烦。”
她晃了下手里手机,下属于是合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