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同事是她隔壁部门的,平常交集并不多,只是上回出差一起工作了几天。林静文不太想接,对方主动拎出一瓶,拧开喝了口,“买多了,出来发现大家都走了,你带回去吧。”
他笑得和煦,林静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压回去,最后说了句谢谢。
男同事没有逗留太久,他们刚刚喝酒的时候已经加过微信,林静文明确表示自己打的车马上就到,再坚持就显得刻意了。
陆则清将烟蒂踩灭,没忍住,又点了一根。他远远看了会儿,直站到她的同事一个个都离开。
林静文低下头,这个时间和位置网约车不好打,对面有停留的出租车,打表计价,会比打网约车要贵一些。
但时间确实很晚了,明早还要早起上班。
林静文收起手机,朝马路那边走去。
她拉开后排的车门,报出小区地址。话音刚落,侧边的门锁又被拉开,“师傅,拼车么?”
很淡又很冷冽的味道钻进来,林静文眉头皱了下,这声音有些熟悉,她原本端坐的身体偏了偏,侧过头,正好落进那双锐利的眼睛里。
司机答应得很爽快,这附近就他这一辆出租,两个小时没白等,“美女,你拼个车呗?我看这个点也不好打车,都不容易。”
问题抛出去半天都没等到答复,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过去,发现后排场景诡异得像电影定格镜头,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一句话。
“附近没别的车了,方便吗?”最后还是后上来的男人先打破沉默,他站在一边,语调平静地陈述。
“没什么不方便的。”林静文沉默片刻,往里面挪了挪身体,空出位置给他。
陆则清也没客套地迅速落座,车门合上,冷风被阻隔在车外。司机掉转方向,问:“小伙子去哪儿啊?”
陆则清报出一个地址,跟林静文在一个方向,只差不到几百米路程。司机是北方人,很健谈,听完他的回答就开始攀谈,“挺好的,你们俩正好顺路,我回家也要经过那条路,真是凑巧。”
“是么?”陆则清接上了他的话头,“那确实挺有缘分。”
他语气平静,只是讲到缘分时字音咬得重了些。
林静文从包里拿出耳机,塞住耳朵,侧头去看窗户外,完全没有要加入这场聊天的意思。她看得专注,仿佛车窗外真有什么不容错过的风景,实际耳机早就没电,他们途经的也不过是条行人罕至的小路,两旁只有稀疏的景观灌木丛。
大概行驶了二十分钟,车子先抵达林静文的住所。她摘下耳机,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扫码结账。屏幕摁了两下仍旧没反应,刚刚在酒吧就已经电量告急。林静文原本想着借个充电宝充会电,后面大家聊得投入起来,酒越喝越多,慢慢就忘记了。
打车软件的后台一直开着,她在车内如坐针毡的时间,电量以更沉默地姿态跟她讲了再见。
出门匆忙,现金更是没有。那会儿喝的酒水后劲儿上来,林静文感觉这个大脑都是沉的。
顶着司机逐渐探究的目光,她合上包,转过了头,“可以麻烦你一次吗?”
这是上车后她第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讲话。
陆则清唇角微扬,“当然。”
林静文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爽快,声音滞了下,“条件是什么?”
她知道他没有那么好说话。
陆则清表情平静,“跟你现在男朋友分手。”
“你也喝多了吗?”
只是为了一笔车费,这个要求实在有些无理。林静文屏息片刻,忽然有些不想继续这场突然的社交。
她没再看他,目光放到座椅边缘,他搭在手腕处的外套上。
林静文伸手抽出露出一角的钱夹,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前排司机,“零钱找给他就行。”
司机神色瞬间玩味起来,盯着后视镜,车子也没要启动的意思了。
她说完就回正到座椅里,一手搭住门手,一手去拿遗落的手包,间隙里飞快扔下一句,“这次当我欠你。”
手还没收回就被他攥住,“我有说要借你么?”
陆则清盯着她,时隔多年,他的目光还是那么锋利,甚至透着几分审视,“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我回答不了。”林静文用力抽回手,没抽动,门被推开了些,冷风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钱我会还你。”
“我缺你这点钱?”陆则清眉头微皱。
“那就不还了,谢谢你。”林静文脑袋嗡嗡作响,酒精在胃里反复翻滚,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整个人都很混乱。
“凭什么?”后者却不打算放过她,只是一笔车费,他却计较得像她欠下什么难以弥补的惊天巨款,“林静文,我不缺钱不代表你可以不用还。”
“我说了,当我欠你,明天双倍还你行不行?”她真的感到累,过度社交和过度饮酒让她心里和生理都陷入极度的疲惫里。林静文叹了口气,“或者,你在这等我,我上楼取钱拿给你。这样可以吗?”
陆则清没作声,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到后面的小区建筑上,“你现在住这里?”
林静文没点头,她有些后悔刚刚的冲动,与其跟他在这里撕扯,不如直接让司机原地等会儿自己上楼取现金过来。
“不用了,你回去吧。”良久,陆则清才松开她。
45/电梯、质问、以退为进
他前后态度变得太快,林静文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皮无意识眨了两下。
没想跟他有过多的交谈,林静文推开门,一头扎进春末的夜风里。前一天南城下过几场雨,空气里还带着一点儿凉。
林静文走进小区大门,塑料袋坠在手里,电梯上的数字还显示在十一层,下来没那么快。
她站在原地等,头疼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吹风还是酒喝太多。伸手将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解开,低着头平复紊乱的心跳。
今晚的一切都在她意料之外,林静文完全没有想到会在南城碰到陆则清,明明两天前看见,他还在平江爬山。
远距离观察和近距离接触的感受是不同的,他似乎变化很大,又似乎没怎么变。
本就清俊的五官在时间的雕刻下变得更加硬朗,褪去年少的青涩,展露在眉眼间的是属于成年男性更锋利的魅力。
他变得沉稳,也更冷静,除了说话时还是习惯盯着别人的眼睛。
林静文盯着瓷砖上的光影,那双眼睛好像又重现出来。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一同响起的还有男人冷静的嗓音,“想什么呢?”
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他站在她的身侧,没有等她回答就先一步走电梯,挺阔的身影随意地立在侧边,目光远远停在她的脸上,“你不进来吗?”
林静文反应过来,眉头瞬间拧起,“你跟踪我?”
陆则清的眼神有些难以琢磨,“我跟踪你做什么?”
林静文一时哑言。
这一片的房价不算便宜,愿意出租的房主少之又少,林静文现在的房子还是因为学姐出国前的好心介绍。
熟人,给她打了八折。
林静文当初选择这里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安保工作做得很好。她刚毕业那年因为节省房租,被几名社会青年一路尾随到家门口,连墙面都被做上各种奇怪形状的标记。虽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也在第一时间报了警,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些阴影。
非户主进出是要登记的。
林静文没说话,世上巧合数不胜数,她也不过是跟前任同住一个小区。
陆则清伸手摁了楼层,他今晚也喝了不少酒,但胜在酒量还行,此刻人还算清醒。他盯着电梯镜面中的她,“怎么突然剪头发了?”
林静文表情很淡,“没有突然,大学的时候就剪了,方便打理。”
这个答案毫无纰漏,甚至跟陈译给他的结论都沾不上边,陆则清却忽然皱眉,“就忙到连打理头发的时间都没有?”
林静文对这声反问感到莫名,她抬头看他一眼,有些不知道怎么接。
根本不只是因为没时间。
那段时间林容住院治疗,生病和愧疚让以往脾气不错的林容变得挑剔又暴躁,林静文花钱请的护工一个个都被她气得撂挑子。林静文不得不一边上课一边去照顾治疗的林容。大二课程很多,她常常因为医生的电话选择翘课,作业、各种考核还有需要弄懂的治疗方案和兼职,她只恨不能将自己掰扯成两半,头发已经是她唯一也最微不足道可以舍弃的东西了。
面对他的追问,林静文选择避而不谈,她沉默地看向梯门上跳跃的数字,
命运真是爱跟人开玩笑,他们连楼层都是同一个。
林静文目光放空了很久,她站在几乎是边缘的位置,两人之间的距离大到还可以再站下两个人。陆则清扫了她一眼,从对面走过来,林静文下意识后退,他却步伐未停,“你在躲我。”
直到再没有空隙,他手臂擦过她的耳际贴在背后的墙面,“有必要么?林静文。”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高中三年的磨合,她最清楚他在什么情况下会用这种语调喊她。
生气、不满还有那么一点想算账的意思。不过跟她也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男人的呼吸萦绕在耳边。
不过几秒,电梯门在他背后打开,陆则清却置若罔闻。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少距离,衣料轻轻擦动,她稍一偏头就能碰到他的嘴唇。林静文静止着没动,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她别过眼,脸侧是陌生的吐息声。
陆则清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朵。
似乎是因为他的靠近引起的。
看了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勾起嘴角,无声地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林静文走出电梯,低头输入门锁密码,陆则清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一梯两户的设计,这层只有他们两人。林静文低头搭住门把,密码都没输完,熟悉的声音再次从旁边传来,“我突然后悔了。”
林静文手指停在原地。
“你现在进去充电,把钱转给我。”陆则清语气平缓,说话时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
“现金也行。”
“你很缺钱吗?”林静文有些忍无可忍,她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更觉得无话可说,心里憋着一团火,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跟人大吵一架的冲动了。
林静文冷着脸,飞快输入数字,推开门,“你在这等我。”
陆则清表情平静地扔出一句好。
家里没找到现金,大概是上次出门用掉了。
林静文翻出充电宝,原地等待了一分钟,开机,转身拉开门,“微信还是支付宝?”
“都行。”
林静文打开了支付宝,她开启了隐私设置,陌生人不能发送消息进来。扫码转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林静文做完就要往回走,手腕却被他攥住,“我话还没说完。”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林静文被迫停住,她看着他,今晚第不知多少次感到深深的疲惫。
跟不想有交集的人过度社交总让人烦躁窒息。
她抿唇,强迫自己冷静,“陆则清,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很多事情就让它慢慢留在过去,不行吗?”
她声音低下去,“如果你是想要道歉,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过去几年里林静文说了不知道多少次,对老师说,对同组的同学说,对被妈妈伤害到的护工阿姨说。再多说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当年的分开算不上体面,本来就是她故意在先。
“对不起,我不该欺骗你的感情,也不该让一段根本就不该开始的关系开始。”她声音里的疲态明显,今晚的酒精算是在某种程度上让她打开了自己,如果是理智状态下,她绝不会跟他说这么多。
“我们就当陌生人吧,我会从这里搬走。”林静文做最后总结。
她一句接一句,跟他讲了认识这么久以来最多的一次话。陆则清静默数秒,“所以,当初连在一起都是不甘愿?”
他眼神复杂,林静文话到嘴边又压回去,喉咙干涩,“是。”
陆则清后退了半步,声音冷下去,“同学、朋友、男朋友,再到此刻的陌生人。”
他一字一顿,“林静文,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说了算?”
“那你想怎么样?”
陆则清被这句反问呛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绷着脸折返进电梯,头也不回离开了这个闲置几年都没来过的小区。
……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陆则清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楼下的路灯。人行道上一片空旷,灯光又冷又亮,从一侧投到另一侧。
他慢慢喝完杯子里的酒水,视线有些不聚焦了,在公寓门口的对白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你想怎么样?
过去五年里,陆则清也常常自问,到底想怎样呢?是不甘心还是不忍心,她从来不做没用的选择。决定分开,那么决绝不留余地地跟平江的一切断联,一定是因为她真的想要离开。
何必勉强。
陆则清烦躁地点了支烟,今晚第三次,酒精和烟草在某种程度可以麻痹人的神经。
他沉默地在客厅坐到后半夜,天快亮才去睡觉。
林静文一如往常去打卡上班。
前一晚的酒精似乎没在她的体内停留太久,第二天又是神清气爽的新一天。
她的办公室不算大,但胜在简洁,除了一桌一椅,还有用来放资料和文件的柜子,再没别的。
林静文打开电脑,等待运行的间隙,她拿上水杯去茶水间。半路碰到同部门的另一位工程师,对方比她晚入职一年,叫许诗瑜,刚转正半年,对工作还抱有很大热情。
许诗瑜撕开一包固体咖啡,倒进杯子里,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对面空出来的副总办公室,“你有没有听说些那位空降过来的总经理的消息?”
林静文一向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她轻轻摇头,也不欲搭腔。
许诗瑜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上次听他们在电梯里聊过,好像是从总部直接调过来的,姓陈。不知道性格怎么样?会不会很严肃?”
林静文扯出一个笑,她拧上水杯,“我先走哈,还有个图纸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