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带她回去,你们继续。”
59/坦白、撑腰、唯一的唯一
车内,顶温黄的光线幽幽洒到两人身上。
林静文醉得很彻底,眼神飘忽着,两颊都是明显的粉色。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会儿,倾身替她扣上安全带,没来及回正身体,手腕就被她攥住,“水,我要水。”
陆则清伸手拎出一只矿泉水,拧开,递到她手边。喝醉的人没什么力气,她握得并不稳,他只好抽走,让她借着自己的手臂喝完。
“好点没?”陆则清拧上瓶盖。
后者轻轻点头,他于是抽回手,转动过方向盘,把车停到一条没什么人的路边。
已经是凌晨,车窗外安静到只剩霓虹灯在闪。
陆则清沉默地看了会儿,心绪半天都没有平复,他转过头,“林静文……”
“我好像发现一个秘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喝醉的林静文温和很多,她咬字不是很清晰,有种含糊的可爱。这是清醒时无法看见的存在。
陆则清喉结上下轻滚着,不自觉放轻了语调,“什么?”
“我发现陈译好像喜欢舒颜。”她眼睛亮亮的,声音笃定很多,“他应该在追她。”
“这么厉害呢,Quietra。”陆则清垂眸对上她有些湿润的眼睛,“还有别的发现吗?“
林静文点头,“还有赵舒颜应该不是很喜欢你,她应该比较喜欢我。”
陆则清脸色沉了几分,“你猜错了。”
“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
林静文不理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喝多了,你的直觉不准。”他语气透着淡淡的不耐,真的不想在她的口中听见别人的名字。陆则清胸口微微郁结,伸手解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才觉得好受点。
“哦,那我也不喜欢你。”
他手里动作顿住,沉默了片刻,“撤回,我当没有听见。”
陆则清把窗户降下了一些,微凉的晚风沿着缝隙钻进轿厢内,林静文好像有些醒酒,又好像没有,她蹙着眉,“我们在发微信吗?”
“你可以当作是。”
“你真讨人厌。”
陆则清慢慢扣住她的手腕,“嗯,你真讨人喜欢。”
“所以你是暗恋我吗?”
陆则清没有回应,他本来是有些生气的,她竟然就这样跟赵舒颜勾肩搭背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按照陈译的说辞,如果不是他从中作梗,她两估计要互相表白亲上一口了。
“如果我现在亲你,你明天醒来还能记得吗?”
林静文后靠着远离了他,“不。”
他忽然就笑了,“那我换个问法,你明天醒来会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面前的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记性很好。”
陆则清侧过身体,跟她面对着,“真的吗?”
“真的。”
他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过一些,“那我问你个问题。”
陆则清指节搭住她戴着手表的腕骨,轻轻动了两下,表带就松垮下来,露出被遮盖住的清晰的疤痕。即便有所预料,真正目睹的这一刻,陆则清还是感觉心脏狠狠疼了那么一下。
指腹轻轻压住那条疤,声音艰涩,“这里。”
“为什么会留疤?”
林静文又想抽回,这次他攥得很紧,“Quietra,答我。”
“因为太难受了啊。”她隔了好久才回,眼睛里的亮光深了些,像被灯光照射着的玻璃,“爸爸不在了,外婆不在了,妈妈也不在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家人了。”
“我每天下班到家都会想起妈妈痛苦地跟我说,为什么不放过她。”
“是我,都是因为我。”
“我不后悔离开平江,也不后悔坚持治疗。”
“可是……”
陆则清拦住了她后面的话,“对不起。”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因为家里人要搬离,她不想跟过去的生活纠缠。比如她遇见了新的人,所以觉得回头看没有意义。比如很多……独独没有猜到是因为这个。陆则清声音哑得厉害,“静文,对不起。”
林静文深深呼吸,她头很疼,思路也不算清晰,但听见他的道歉还是下意识打断 ,“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的事情。”
“这些都是我的选择,我的生活。”
“我对感情没有那么多的渴望。”
“比起和谁轰轰烈烈地爱一场,我更想要的是平静安稳的生活。”
陆则清近乎颤抖地抱住她,“疼不疼?”
“那时候,你疼不疼?”
林静文靠在他的肩膀,很用力地摇头。当人对生活彻底失望的心如死灰时,生理上的疼痛反而是最其次的了。
可是她最后还是在医院醒来了,梁田甜扑在她的床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都沙哑,问她为什么要做傻事。
世界还是有很多温暖的存在的,从童年到青春期再到长大后的成年人世界。
她一直在追逐现实中所谓的安稳。
可到底什么算安稳呢?
舍弃一切会有波澜的爱好和心动,把自己变成一个麻木的人吗?
陆则清关掉了导航,他沉默地开着车,目的地却不是酒店。
他在回国后的第二天就把这里的钥匙重新拿了回来,这栋房子是陆时谦送给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初中毕业后,陆则清就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也不喜欢有人靠进自己的领地,所以连保姆都是固定时间来一趟就走。
后来高中开学,新生代表发言时,陆则清顶着太阳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她长大了,五官变得更加立体大方,逻辑清晰声音清脆,甚至没怎么看发言稿。短短几分钟,就收获底下连片的掌声。
陆则清很难将她跟记忆里那张胆怯的姑娘划上等号。
夏末秋初,空气里热浪汹涌。体育课上男生三五结成一群,抱着篮球凑近对方的肩膀问要不要打。杨钊性格外向,他扬着嗓子喊可以。然后拉着陆则清加入那支由高二年级组成的队伍里。
他们已经结束一局,一场比赛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汗。那味道属实算不上好闻。
陆则清平视了一圈,“人好像够了,你们先打。”
他说完就后退,把矿泉水瓶往垃圾桶一扔,拍着朋友的肩膀说自己有事先走。
刚出校门就远远看见一群不学无术的职高学生在尾随一个女生。他们亦步亦趋,说说笑笑,时不时停下来去就近的小卖部买两瓶水,三个人一起分。
经验老道,女生几乎没有发现他们的跟踪。
陆则清原本没想多管闲事,那条路也不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可走着走着,路边的行人就少起来。
他看见那群人互相对视一眼,手段属实不光彩,三个男生围堵一个小姑娘。他已经走过去,还没动手,场面就发生反转。
这哪里是抢劫,分明是武术试炼。她非常聪明地盯住里面其中一个偏矮小的男生,使出浑身力气揪住对方的头发,几乎手脚并用,每一下都是朝着关键地方去的。
目光狠戾又精准。
陆则清向前的脚步就这么顿在那,目睹她以一对三赶走了那些混混。
虽然也没有大获全胜,她弯着腰,找寻着地板缝里的零钱。其中一张飘到了他的脚下,陆则清捡起来,递到她的手里。
过去一星期,他终于看清那双眼睛。
跟小时候没什么区别,里面蕴着亮晶晶的狠劲儿。
陆则清捏着那张纸币,喉咙滚了又滚,“你很缺钱吗?”
交集从那一刻开始,他克制着狂乱的心跳,用冷清扮演不在意,换来她放下戒备的同意。
夜色完全静下去,这片别墅区本来就住户不多,几年时间过去,留下的人就更少了。
陆则清压下门把手,低头看怀里的人,“还要不要喝水?”
林静文安静地点点头,她眼睛眨动着,反应过来他带她走到哪里时秀气的眉头拧起,“今天是周六吗?”
门被关上,陆则清隔下钥匙,把她放到了沙发上,“不是,今天周三。”
“那为什么带我来你家?”
陆则清端着水杯走近,“张嘴。”
林静文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
她的嘴唇近在咫尺,细长的睫毛随着讲话声音眨动着,每一下都像在陆则清的心口扫。
他再也无法克制,随手搁了杯子,俯身稳住她的唇。他用力撬开她的齿冠,舌尖勾住她,一只手压在她的腰后,不给她一丝后退的机会。好像完全无法节制,吻到最后她脸都埋在他的脖颈,发出阵阵喘息。
“因为,我很想你。”陆则清拿过桌面的手机,熟练地摁出一串数字,林静文口袋里的屏幕亮起来,“不是周末,也想见到你。”
说完半天都没听见动静,低头去看,才发现她眼里有泪光在闪,“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陆则清神色微敛,手托住她的脸,“为什么?”
“我很差劲,我什么也做不好。”
“我做不到坚持内心”
“我也做不到完全地抗拒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陆则清低头替她擦去,“给你看个东西好不好?”
“等我两分钟。”
他松开她,大步走上楼,两分钟后拿着一个盒子下来。
里面是一张光盘,放进影碟机,很快屏幕上就开始显示出画面。
林静文抬起头,被里面的照片惊到。密密麻麻大概有近一千张,每一张都是她。有背影,有侧脸,还有皱眉思考的样子,很少有正面。
甚至很多她自己都不记得的获奖照片,他这里都有。
陆则清在她身边轻轻开口,“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定义厉害和差劲的。”
“但是林静文,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优秀。知道别人要用多久才能追逐到你的背影吗?你厉害到哪怕是你不喜欢的事情,你也会做得很好。”
这些话,如果是在她清醒的时候,陆则清大概率不会讲出来。她也不会想听。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Clink同期实习生里升职最快的那个。还有——”
“不是。”静文慢慢低下头,“我没有坚持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管是你,舒颜,田甜还是其他同学,大家都走在自己一开始就喜欢的那条路上。”
“这些都不晚,静文,我们还很年轻,人生还很长。你说不想困在过去,那我们就一起往前走。”他语气诚恳真挚。
林静文哭累了,面前的屏幕也不再清晰,她抽回被他攥紧的手,“陆则清。”
隔了好一会儿,“我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纠葛了。”
陆则清没应,那杯倒给她又被拒绝的水已经冷掉,他端起来,沉默地喝完。心口有些烦躁,又带着一点闷。
“我知道。”陆则清敛去表情,眸色在灯光下忽深忽浅,“所以我会等你愿意。”
60/虚假的同学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出差结束后似乎又被拉回到原点。
林静文很少会在公司碰到陆则清,他似乎在忙什么事情。陈译偶尔会来工程部找她要资料,有意无意跟她提起几句有关陆则清的近况。
她被迫知道他在筹备一个摄影相关的比赛。
“还是当老板好,来去自由。”陈译把看完的资料放回到她的桌边,“Quietra,你说是不是?”
林静文不想在公司谈及私事,她扯出一个敷衍的笑,没有接话。
这几周林静文总是到点就下班,她开始尝试把工作和生活切割开,完全没有之前那种要一口气干完一整年工作的拼劲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则清的话给了她启发,总之就是,她有点想改变目前这个自己不满意现状。
加班除了多拿点薪水,并没有任何其他剩余意义和价值。
她已经不需要为了金钱就放弃一切自我了,找到真正的平静对她而言比工资更重要。
周一也是月底最后一天,到了下班时间林静文没选择立即离开。
主管临时通知说有个方案务必在今天之内完成,还有月末总结也要在明天早会之前做出来,任务量很大,同组组员都在加班。
玻璃门外不断有键盘敲打的声音在响,混杂着几句微小的抱怨落进林静文的耳朵里。
她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
从下班忙到现在,大家都还没吃晚饭。
对面办公室里,主管高飞同样没有离开,他坐在位置上,门敞开着,时不时会走出来过问下他们的工作进度。
此刻整个部门都笼罩在一片低压中,大家吐槽完又投入到工作中,有撑不住的几名下属在互相捶打肩膀。
林静文观察了会儿,抬手合上电脑,推门出去。组员孙伊第一个发现她,凑上前小声地跟她打招呼,“组长,你要不要饼干?”
孙伊桌面摆着一堆拆开的零食,刚已经分过一圈了,这会儿也没剩多少。
“你们就拿这个当晚饭吗?”林静文微微皱眉,虽然她自己对饮食也是对付居多,但看见下属因为工作如此,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孙伊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啊,主管说做不完不能走。而且他就坐在那看着,我们连外卖都不好意思拿进来。”
林静文抿了下唇,高飞每次都要赶在最后一天通知整理,几乎成了习惯。目前要求的这些资料,就算加班当天也做不完。她思考了会儿,径直走向高飞的办公室,抬手叩门,“高主管,我们打算下去吃点东西,您要一起吗?”
高飞正在喝水的手顿住,“你这么快忙完了?”
“没有。”林静文没打算跟他拐弯抹角,“这些资料横跨一整个季度,今天就算通宵应该也够呛能做完,不然让大家先去吃饱饭再上来做?”
高飞没有理会她。
他跟上一任主管的工作风格简直大相径庭,思维模式死板很多,说一不二。每次总结会议上都呼吁大家一定要做到“今日事今日毕”,听上去很好,但其实只有口号喊得响亮,他根本不会参与他们的“奋战”,也根本不会考虑客观情况。
更别说很多需要直接去到现场的工作都是林静文和其他组员在做。
今晚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高飞越过她走出办公室,视线在几名埋首电脑间的员工扫了一圈,“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