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迹谦虚了。前几日杜先生还同长公主感慨如何少年郎,竟写出这般洒脱不羁的诗?原还说要邀你见上一见,不料杜先生家中诸事匆忙,已然告假赶回幽州。”颜鲁卿接话。
“无迹谢诸公举荐。”魏现神采飞扬,春风拂面,敛衽施礼,谦卑而真挚。
崔隐应和笑着,心不在焉的望向窗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风也狂野、树也狂野、如麻大雨竟同自己心境一般。
魏现心境却是大不同。他的心田中仿若骤然落入一只不安分的布谷鸟,拍打着翅膀,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鸣叫、起舞。这份悸动和兴奋经那一杯杯美酒发酵,化作席见数首佳作。
众人连称魏现才华斐然,却只有崔隐觉着那几句有着重逢字眼的诗似有所指。他郁郁不言,魏现想他定然是担心胞妹身份。因此离开时,私下再次承诺,定会隐去与她过往种种。
“过往种种?”崔隐想问,终只是默了默拱手感谢。
魏现又问可否再来拜访钱娘子,他只冷冷道:“二娘子如今乃深宅女子,私下见无迹多有不便。”
魏现不死心的又向宅院大门深处望去。他期盼着她能突然出现在那里。哪怕不说话,只看一眼,一个微笑,或者如从前那般远远挥挥手也好。
她自然未出现,但并不影响魏现依旧心情大好。肆意妄为纵着那只布谷鸟在心田一遍遍播报重逢的喜讯,酣然一笑:“总算寻到了。”
“郎君,那些派去耀州的仆从我便送信叫他们回来,刚好咱们新置的宅院正缺人手。”
“重新置一院,就在永平王府附近,与钱娘子近些。”魏现一脸认真:“这次定不能放她走!”
巴太见他闭着眼身体松弛的靠着车壁,上扬的唇边勾勒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容。渐渐地,他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整个人都沉浸在内心地狂热和憧憬之中。
突然他一跃而起,被车顶撞了头又复坐下,抚着头顶隐隐作痛的地方笑道:“巴太,我过几日便要去章平长公主私学教书了。届时钱娘子也会去,你这几日给我置几件新衣,还有我那书箧最下层放些果子。”
“好好好,郎君且放心。”巴太笑着应道。
“你可知?今日重逢,她竟为我落了泪?我便知道钱娘子从前说,我是她心中一等一好的郎君,定然是真心。”魏现傻笑着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想起去岁某一日。
那日晨曦中,微风带着几分夜的凉意。魏现早早采好了一束花,是紫色的蜀葵和紫苏花配着几串粉嫩的凤仙,连同墨绿色的叶子用一块署锦帕子小心包裹在一起。
他将那花束握在手心,望着天边的鱼肚白由浅变深,蔓延、晕染,又变成浅浅的粉色。好似他一点点悸动的心。
“魏郎君?”钱七七有些意外,这片荒地她日日来此采花,只为给胡帽之上插满鲜花,吸引路人注意。去不想会在此碰上酒肆最受欢迎的魏郎君,她放下货担,对着花田中的魏现礼貌挥挥手:“郎君,怎会在此?”
“某,听说此处花田甚美,尤其是晨曦之中。”他早打探到她每日都会来此采花。他说着负手望向天边,顾做仰望之姿。
此时太阳正缓缓升起,万道霞光穿云洒下,方才那浅浅的粉色的云彩正被染成金色、橙色、紫色……
花田里的少女钱七七举目,一双明眸里映着漫天朝霞,喃喃道:“好美阿。”
田埂间几只小鸟也应景的叫了几声。“连这鸟儿叫的都比往日清脆些。果真是大诗人,我日日来都未见此美景。”钱七七对着魏现奉承几句,又低头摘了几朵野菊插在胡帽上。
魏现逆着光向钱七七阔步而来,含笑伸手:“这些送你。”他说着明艳一笑:“没有钱娘子引路,大诗人如何寻到这美景。”
钱七七并未接花,只笑着啧啧赞道:“郎君巧思,这花配的甚好。你一会子若送了胡姬娘子,她们定然开心。”她说着又摘了些蜀葵插满胡帽,转身向田外走去。“我先走了,魏郎君回见。”
“这花是给你的。”魏现急道。
“诺!你看!我都有这般多了。”钱七七说着咧嘴一笑,清澈的眸子通透干净。她挥挥手,挑着担子向街市而去。
“钱娘子——”魏现也跑出田畔,追了上来。“为何走这般急?”
“我是卖货郎,自然着急上街卖货。”她驻步回首:“郎君可有事?”
魏现心中憋了一夜的甜言蜜语此刻却如同被烧焦的糖汁,裹挟在舌间说不出口。见钱七七起势要走,忙急急寻了借口:“某,某看看你今日的货,可有心仪的?”
“还是这些,你好似都买过了。”钱七七货担落也未落答道。
“买过也可再买些赠人。”魏现牵强一笑:“上回购置的珠串穗子赠友人,他们都甚是喜悦。”
“真的吗?”钱七七眼神一亮:“这还有八个,本是十文钱一个,算你八文好了。”说着,她麻利的从货担上解下几个珠串递给魏现。
魏现拿着珠串一声苦笑,在腰间掏了一把碎银递给她。
“太多了些!”钱七七笑着扬眉推辞。
“其余的便算赏钱吧。”魏现故作轻松,爽快一笑。
“谢过魏郎君,郎君万福。”钱七七欢喜的将碎银往腰间一踹,挑着担子又上了路。
“钱娘子?”魏现又唤了一声。
钱七七只回头看了眼,手紧紧捂住腰间的钱袋子。
“钱娘子,你,你觉得我这人怎样?”两人隔着一丈远,魏现心中梳理一番,却胡言乱语出这一句最没用的。说罢他鼓着腮帮子喘着气,一阵温热从耳根腾到颊边又蔓延到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钱七七错愕间松了腰间的手,笑着放下担子看向魏现郑重道:“魏郎君好的很哩!七七从未见过郎君这般好的人。”
“真的吗?”他眼神一亮,向前一步:“如何好?”
“如何好?”钱七七有些困顿,“这点赏钱可赚的真不容易,我也不能像他那般出口成章呀。这也太难了些!”她心中暗吁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碎银份量又清了清嗓音道:“反正在我心中,郎君就是一等一的好!”说罢她趁着魏现还在愣神,慌忙挑起担子逃也似的钻入人流中。
魏现看着落荒而逃的钱七七,回味着那句:“反正在我心中,郎君就是一等一的好!”许久他伸手摸了摸还发烫的脸颊兀自笑了起来,对着远处的仆从巴太挥挥手:“一会,你找人把她的货全买了!没得卖了,她便有空了,届时我若表白心意,你说钱娘子可会应?”
“郎君才华横溢,家中富甲天下,且不说这般小货郎,纵是这京中贵女也是配得。郎君看上钱娘子,那是钱娘子的福分。只是巴太想不通,郎君为何看上她?”
“她怎么了?”魏现翻了眼巴太。“阿耶说咱们祖上创业时,五岁学算术、七岁学手艺,可都这般挑着货担一点点做起来。如今怎得又对货郎心生芥蒂了?!再说,钱娘子笑起来天真烂漫最是真挚不过,哪里便比不上那些高门贵女。况且”他说着羞涩一笑:“钱娘子方才同我说了,在她心中我便是一等一的好。”
巴太无奈点点头,随着钱七七货担上的拨浪鼓声而去。
可那日,他终是未等到她闲暇片刻。她先是去清风酒肆帮掌柜俪娘理了账,又去花铺帮工半日。末了还去了一处殡仪铺子做工。魏现往回走时,又瞅见她正在一处出殡依仗中正唱挽歌……
第36章
清凉苑中, 如坐针毡的崔隐借故离席,匆匆赶回竹里馆。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径直过去拉着钱七七向外, 只说今日还未练字。
王之韵一众连连劝说:“学习之事,不在一时, 今日这么大雨便免了吧。”
崔隐却固执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若今日不叫她去,恐她以后想偷懒便尽是由头。”
钱七七无奈, 披着一件玉针蓑跟在崔隐身后小声嘟囔:“哪里有日后?日后我便走了。”
崔隐脚步一凝, 隔着雨雾只由着那句缠在心头的“过往种种”脱口而出:“走去何处?你与魏现有何过往种种?”说罢,他又觉不妥,改口:“我是说寻亲如此重要之事,你为何告诉他人?”
钱七七心中烦闷不想解释,便折身又向竹里馆而去,被崔隐一把拉住。
她没好气的扬臂甩开, 带着几分不耐烦:“莫要拉拉扯扯。”
崔隐的手一时滞在空中, 许久他苦笑一声追问:“你为何避而不谈?”
钱七七甩开崔隐,却又被他再次握住。这一次, 她被拉的近了些,可清晰看到雨雾中他的眼圈涨红,额间和脖颈有青筋微微暴起。
近了些,他也看清了她红温的面色下, 倔强又无辜的神情。想到她今日含泪那句:“我再不想做你胞妹了。”他心头一软, 松开手。
远处冬青冒雨而来:“大郎, 信送到了,窦司铎说今日这天最适合不过。”
一阵疾风吹过,伴着几片疾风中的树叶扑面而来, 钱七七打了个喷嚏。他抿了抿嘴,抓起她的胳膊走回竹里馆对着淮叶道:“给她热水沐浴,免得着凉。”
回到绿荑苑,二人一番装扮,贴了胡须又穿了胡服,从一处小门出了王府,驱车向京中大秦寺而去。
“大郎,方才我听淮叶说,那画是二娘子讲,三娘子绘,二人在湖边少说画了十余副才得了那一副。”马车上冬青小心翼翼道:“如此,大郎怕是误会了二娘子?”
“既如此,今夜回去我好生问问。”崔隐佯装淡然,许久又忍不住发火:“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小的刚送信回来,碰上淮叶说二娘子一整日都心绪不佳……”
“好了,闭嘴!”
大秦寺是西京景教寺院。此时寺外几位着白色长袍的司铎和执事,胸前悬挂着十字纹铜牌,正向路人传经。
崔隐二人随一众信徒到了寺中一处有十字纹饰的碑文前。迎面而来一位白衣执事,在胸口划十后娓娓传教。冬青低声道:“窦司铎何在?”
“随我而来。”那执事领着二人进了寺中一处七层宝塔,到达塔顶便退了下去。
宝塔顶层正中间一根通顶白色柱子十分突兀,那柱上又浮雕着许多景教中的带翼羽人。四周墙上除了色彩饱满的景教壁画并无过多陈列。崔隐环顾一周在一处角落看到一案几前的蒲团之上,一老者身着青色半旧景教长袍。
那人面容清癯,眼神犀利有神。见崔隐来,他微丝不动,只添了杯茶,向前一推,恰崔隐正对面坐下。
“罗二郎原名罗骏,是太平商会掌事。”窦蘅开门见山道。
“窦司铎可知此商行都经营何生意?这背后是何人掌控?”崔隐问。
“太平商行,从茶叶、盐铁、丝绸、珠宝香料无所不做,此商行经营口马肆、娼妓馆、当铺……涉猎甚广。至于背后之人,某虽不知,但我知晓这罗骏每年大笔金额汇兑至河西。”
“河西?”崔隐心一瞬变得敏锐:“当年河西节度使吴遥落马后,太子一党河西军械司政韦肃任、诸道转运使吴嗣真等纷纷入狱,而后来者居上的薛存念,几场战役便荣得怀德大将军称号。”
想到薛存念,崔隐心中极为不适。他记得有回自己随孙渊进宫时,正是傍晚十分。彼时大覃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中,天边的云霞层层叠叠映照在宫殿的琉璃瓦上。
远处宫灯正渐次被点亮。玉阶之下,一人身穿铠甲,披着圣人御赐的黄袍。不同他人恭候时谦卑立于檐下。那人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面似目光正穿透云霞,睥睨天下。
崔隐心中正忖度何人这般大胆。忽听得同僚一声崔郎中,他应声时,那人也阔步而来,无礼的对着崔隐上下一番打量:“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
崔隐不解此人为何头一次见面,眼里便淬着蛇毒一般挑衅、愤恨。他很是厌恶这个眼神,但碍于殿前便只微微点头。
“河西薛存念。”他自报家门。
这时殿前的小太监上前道:“请薛将军随我而来。”他又一副孤傲神情转身随小太监向一处偏殿而去。
“听闻他虽战功卓越,又得圣人心,平日里为人确是十分跋扈。”同僚似乎也察觉到那令人不适的眼神,对着崔隐一路宽慰。“崔郎中莫要放在心上,听闻这薛将军生下来便没了爷娘,在狼窝里长大。如今还有人暗中唤他狼崽。”
“那他如何参了军?”另一同僚问道。
“听闻他偷羊时被原河西节度吴遥所抓,据说被抓时囫囵话都说不全。”
“要不怎说是狼孩儿。”
“吴将军将他留在军营,行军打仗皆带着。他从小便在狼窝长大,山中作战很是有优势,不久便做了捉生将。”
同僚啧啧:“我也听闻吴将军对薛将军十分器重。那年吴将军一等出事,薛将军也算是忍痛大义灭亲。”
崔隐心中细细一琢磨又抬眸问道:“我若要接近这罗二,势必得有好买卖。窦司铎可知,何生意能引起那罗骏兴趣?我想从他入手。”
“暴利!即可。”窦蘅抿唇轻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郎好气魄。”他敏锐的眸光中流露出几分赏识,面色却依旧清冷。
“暴利?”崔隐品着这二字,扬眉看来:“令郎如今任西市珠宝行首,届时不知可引荐一二?”
“自然!”那窦蘅说罢又向崔隐面前杯中添了杯茶,在胸前比划了个十字,飘然而去。
崔隐执茶杯又静坐了会,心中一番盘算,信步出了大秦寺,又绕到西市各色小食铺子一番采购,回到竹里馆。
海棠石门处前来接应的淮叶,撇撇嘴:“大郎还是亲自去送吧,方才夕食二娘子几乎没吃,怕是还在气着大郎呢。”
崔隐叹了声,蹑手刚进屋中,便见钱七七打起水玉帘探出半张头:“我怎闻得有胡饼的香味?”
崔隐含笑:“当真是狗鼻……”他说着抬眼朝水玉帘看去,错愕间竟又忘了还要说什么。
那一道水玉帘正淙淙作响,在烛火的映照下,仿若碎了满屋清辉。钱七七正从那片清辉中探出头,半干的发如瀑披在身后,耳边脸颊却还是几缕湿漉漉的发丝正贴着雪白的肌肤之上。
那雪白的肌肤里又透着红润,不是脂粉的刻意晕染,而是白皙肌肤底层透出的鲜活的血色。仿若初绽在荷尖那一抹粉,被水雾浸染的几乎透明。
一颗水珠顺着那几缕发丝,滚过颊边又顺着柔软的发丝落在锁骨边。随着她的呼吸又一瞬落进素绫寝衣的深处。
钱七七见崔隐怔然不语只痴望着自己,又扭身进去,坐在里间:“天色晚了,还请崔特使莫在我闺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