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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李安然拦了拦。

    “辛夷今年打扮的也未免太清淡了些。若这般, 明年我便不给你递帖子了。”三公主未听到几人争辩似地对苏辛夷笑道:“你此次妆发无甚新意,带来的人倒是好玩。”说罢她又摸了摸下颌蹙眉看向钱七七道:“方才我还想, 若那几盆牡丹不能按时开,我该去何处寻你,不想这会子便冒了出来。”

    “你放心,不出一个时辰。”钱七七拍着胸脯说了一半, 乍然顿住, 抿唇时眼珠一转慌乱补了一揖, 改口恭敬回道:“回公主殿下,不出一个时辰那牡丹定然能开。若,若开不了可去永平王府寻我, 与辛夷娘子无关。”

    “你道是仗义,我知道了。那牡丹若开了,我的赏赐是送去苏府还是永平王府?”

    “若是赏赐,便送去,不对,回公主殿下,若是赏赐便送去苏府也无妨。若不是苏娘子带我来,我也没机会拿这赏赐。”钱七七答的真挚。

    “也无妨?”公主撇撇嘴回味着这三个字:“看来还是想领赏的?”

    “自然。”钱七七一笑又笨拙一揖:“谢公主殿下。”

    公主爽朗一笑,却并未接话。身旁的红衣女子道:“三郎,该点火了,莫误了时辰。”

    待三公主颔首接过火种,人群中不知何人开了口:“公主千秋,长乐无极。”一众人皆道:“公主千秋,长乐无极。”

    苏辛夷在人群后压低声音看向钱七七:“你方才见过三公主?”

    “方才如厕时遇上,我不知这小郎君竟是公主。不过见他心急牡丹不能再戌时开花,便多嘴说了两句。”

    “公主随性,喜欢扮男装。”

    “怪不得他那婢女唤作三郎,倒真给我喊迷糊了。”钱七七说着挠头一笑。

    “公主虽随性,但还是要谨言慎行。”苏辛夷又提醒。

    钱七七心道:“辛夷娘子说的对!这公主着实古怪。若那牡丹花晚上一时半刻开花,她不会也要砍了我的脑袋吧?”她想着一时兴致全无,忽想起方才那管事娘子说有西域之服便道:“辛夷娘子,你看公主盛情,我们也该去换上件奇装异裳来。”

    “奇装异裳?”辛夷听得扑哧一笑:“也是,换了装才配的三公主这光怪陆离的夜。”

    钱七七重重点了点头,心道:“甚光怪陆离,我不过怕那牡丹若未准时开,我换身衣裳,若被抓逃时也隐蔽方便些。”

    钱七七换了一身天竺女子的红裙,苏辛夷换了绯红的新罗裙,青鸾和淮叶则换了现下最时兴的条纹波斯胡服。钱七七选了一顶哭脸的昆仑奴面具,苏辛夷则选了笑脸,青鸾和淮叶选了怒脸,几人又往顶楼而去。

    长庆楼共七层,三面环水,水中筑有假山、岛屿,梯桥回廊迂回连接。朝南是一道笔直石阶通向院门,石阶两道雕刻着卷草纹,中间配以鹤、鹿各色祥瑞之兽。楼前一片空旷平台上,仆人们早早摆好案几坐榻,案上又置各色珍馐美酒。

    夕阳西下,几人在顶楼远望,可见终南山一隅繁茂风光,浸在半山腰云雾中的金色光影中,远山如黛、近树如染。静谧潋滟的沣河水,一角被封在三公主院中,更广阔的河道中几片小舟徐徐驶来,宛若泼墨山水画中几滴墨汁,慢慢晕开。

    西京城正值三伏盛夏,可楼顶的风裹挟着楼下飘渺音符攀至顶楼时,便只剩片刻醉人的凉意。似是沉醉美景,几人皆静静观望,竟无一人开口。

    楼梯间又有几个女子换了装,却未带面具,有说有笑正从木阶上来。他们这一闹,钱七七回首去看时,才发现苏辛夷的脖颈上正挂着崔隐那枚白玉。她的目光一会子在那玉佩之上,一会子又落在苏辛夷端庄秀丽的身姿。

    面对苏辛夷,钱七七心中总泛起莫名的疏离感。虽她不愿承认,但深知自己心中那份对崔隐的情愫,在面对苏辛夷时,总有道不明的愧感。

    这种感觉让钱七七很不爽,她自诩素来为人刚正。可如今她骗了阿耶阿娘,骗了王府上上下下,骗了苏辛夷,骗了颜姿……

    苏辛夷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失魂一笑。隔着一层面具,她的胆子也比往日大了些:“这玉我日日佩戴,日日想念,不知大郎他如何想?”

    她这一句,钱七七骤然想起那孔雀纹银方盒上依偎的鸾鸟,心中一丝悲凉划过,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更像个无耻小贼一般。

    哭脸的昆仑奴面具下,钱七七又看了眼苏辛夷,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想:“既已骗过这么多人,又何妨多一个自己和崔隐呢?”她咬咬唇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道:“这玉佩意义非凡,想来,想来他也是日日思念娘子吧。”

    “二娘子,你看长庆楼楼下男男女女皆带着面具,腾云驾雾随歌起舞,我们,我们莫不是来了仙境……”淮叶从远处走来,指着楼下聚集的人群道。

    “也不知这雾气何来?”青鸾随淮叶所指看去也有几份惊叹,她虽随苏辛夷来过几次三公主香宴,但今年这般大手笔造景确也是头一遭。

    “应是三公主藏冰,如今盛夏,下面又有水雾许更凉爽些,二娘子可要去?”苏辛夷回味着钱七七所说,柔声问道。

    钱七七心中闷堵,又惦记起那牡丹可能顺利绽放,便点点头跟在苏辛夷身后。走了两步她又在淮叶耳边低语:“你且去看看大郎的马车到了吗?”

    “最隆重的十二香还未开始,二娘子便要回府了吗?”淮叶还未看够,几分依依不舍道。

    “万一这十二香是我的断头台呢?你快去。”她催促。

    “二娘子你莫吓我,这是何意?”淮叶急的卸下那张面目狰狞的面具,露出一张着急的可爱脸庞。

    “好了,无事,我逗你玩呢。我随辛夷娘子在楼下等你。”她说着随手抽了根绑在护栏上的红色绸带分别绑在两人手腕间:“一会子人多了,你便寻着这腕间红绸来寻我。”

    苏辛夷见二人似未跟上,回眸来看,钱七七急急两步跟上一同向一楼的座次而去,淮叶则不舍得向院外奔去。

    天色渐暗,长庆楼前却愈发热闹。一片歌舞升平中,三公主一身孔雀羽翼金丝玉缕裙被几位琼花碧月裙的仕女簇拥到一处莲花宝座,犹如天降神女。

    方才她一身男装丰神俊秀,如今换了女装又妩媚婀娜,实在精妙。席间各名门贵女,无不惊叹连连。

    忽一悠扬笛声响起,接着是由弱到强的鼓点声和各色器乐伴奏声似破天而降。笔直的卷草纹石道上,十二位波斯美男赤裸臂膀、着墨色长裙,身披飘渺轻容缓缓而来。

    这十二位波斯美男血色饱满、体格壮硕。他们的脸庞比平日西京城中所见胡人轮廓更为清晰,眉眼也更深邃惊艳。那褐色或蜜色的卷曲头发随意搭在他们额前,一双双碧波灵眸比悬在半空中的月还要多几份温柔和神秘。

    凉风徐徐从四面吹来,在摇曳灯光和氤氲香雾间,那飘渺轻容下的流畅线条和结实臂膀若隐若现。十二位波斯美男子手托莲花香炉,随着鼓点阔步向公主的莲花宝座而去。

    待那十二人到了宝座前变换队形,依次上前为三公主献香后,长庆楼的灯骤然被点亮。周围水域中数盏画舫也被点亮。河水中莲花朵朵间数朵牡丹珍品,筑着樊篱搭着帷幕乘舟而来,争相开放。

    钱七七看着画舫间朵朵牡丹开的正盛,心头一松,卸下面具,抓起案上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苏辛夷自坐下,便被一旁的临平王府崔十一娘拉着闲聊起她去年参加三公主宴时的鱼尾妆容。钱七七方才整个人都绷着一根神经,此时松懈下来,只觉饿的能吞下一头牛。但见那二人似有聊不完的话题,环顾一周似并无人在意,便自顾自又吃又喝,好不自在。

    稍远些的赵婠看着钱七七吃相,推了推身旁的李安然,一个眼神两人相视一笑。

    待各色珍品牡丹从画舫被送至十二位波斯男子面前时,天幕间烟花霎时绽放开来灿烂若星陨,繁花璀璨。

    淮叶寻着那腕间红绸寻得钱七七,低声道了句:“大郎已在外头侯着。”

    钱七七仰面看向这梦境一般的天幕心道:“他在外头应也能看到这漫天繁花吧?”她笑着看着一旁的面具,拉起淮叶向外而去。

    第39章

    两人才出了长庆楼的院子, 便被一位管事娘子拦住道:“这条路这会子要为长庆楼送烟花,闲杂人需绕行。”

    钱七七无奈顺着另一条路而去,却走了两步才发现这道边的灯笼不知被何时熄灭。她心觉不妥, 正要往回却被暗中一双手用力一推,跌落水中。

    好在钱七七略懂水性, 只是苦于淮叶挣扎,天色又黑,反倒被拖的猛喝几口水。

    长庆楼下, 苏辛夷听着崔十一娘的唠叨, 仰面看着空中七彩珞樱正要问钱七七可喜欢?却一回头,已不见了人影,便问青鸾。青鸾也只顾着看烟花道:“好似崔家大郎来接的马车已到了,他们许出去寻崔大郎一同看烟花吧。”

    “我们也去。”苏辛夷拉着青鸾起身走出两步,又折身回来拿起昆仑奴面具俏皮一笑,一路向别院大门外而去。

    明暗交汇的天幕下崔隐正依车负手而立, 一簇烟花散落成七彩烟云湮没在墨色天幕间。烟花璀璨, 他却守望着别院大门,只盼着她出来时一眼便看到。

    又一簇烟花飞升上天, 将四下照的亮如白昼。虽一瞬,他还是看见了那从别院大门正走出来的二人,还有脖颈上那块白色玉佩。

    他含着笑,在一片片繁华璀璨和坠落间, 向她缓步而去。

    钱七七此时正趁着天幕亮起时, 将淮叶拖上岸, 确认安全后,她竖起耳朵听了会,敏锐识别到不远处的树后似有女子笑声。她将淮叶小心扶至河边一块瑞石旁, 仰天望向那被腾然照亮的天幕诡异一笑,又在那一缕缕华彩在夜空中转瞬即逝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待烟花再次照亮天幕,整个小径上便只有淮叶依着瑞石小声哭着唤:“二娘子,你去哪了?”

    树后赵婠、李安然和几个小娘子正笑着,听到淮叶哭声再去看时,发现钱七七不知何时已不见了人影。

    “人呢?怎不见了?”

    “莫不是闹鬼了。”

    “我方才打听了,这永平王府的嫡女丢了许多年了,今年才寻回来。”

    “这回来的是人是鬼呀?”

    “你别乱说!”

    “我听闻她当年死在了上元节。”

    “你莫要乱说唬人!”

    “都怪你,非要给她些颜色看看,如今可好,撞了鬼。”

    “我才不怕!”那赵婠不服气的从树后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向前几步,见未有任何人,又大着胆子靠近淮叶问道:“喂!你家娘子呢?”

    淮叶哭唧唧的仰面摇摇头向赵婠身后看去。

    又一簇烟花将天幕照亮,那赵婠随淮叶回身时,见树上正倒立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子。赵婠吓得惊叫连连,其他女子则围在树后抱成一团。

    天幕黯淡下去。再亮时,那挂在树间的红衣人露出一张面目狰狞的昆仑奴面孔。赵婠捂着脸尖叫着,向远处跑去,待夜空又一波繁星再次被点亮,那赵婠迎着闻声而来的管事娘子噗通跳入湖中。

    从树上下来的钱七七见一群人向湖边奔去时,忙拉着淮叶向别院大门外溜去。长庆楼前的欢呼声在身后此起彼伏。

    她拉着淮叶一路狂奔,心中掩不住的欢喜和雀跃。她想崔隐若听了此事,定然要冷脸道一句:“你这西市泼皮!”

    她恨不得立马冲到他眼前;她要给他讲三公主香宴何等奢靡;她要给他讲如何误打误撞认识了三公主;她要讲牡丹未开时的恐慌;她要讲牡丹盛开时的释怀与狂喜。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她想同他一起看这漫天繁华。

    可钱七七才出了那别院大门,却远远看见崔隐正望向绯红新罗长裙的苏辛夷。璀璨烟花绽放中,崔隐面含微笑,目光灼灼向苏辛夷而去。她拉着淮叶的指尖一滞,才一瞬,便从方才奔跑的炙热中跌入冰点。

    “二娘子,我们现在去哪?要不先回院里。”淮叶摸着她冰凉的指尖,小声道。

    “你我都已湿透,再说回去那赵婠定然不会放过我们。”钱七七抹了抹从发间流到脸上的水珠道。

    “那我们……”淮叶说了一半,只见崔隐上前一步,伸手拉着苏辛夷上了马车。不及二人反应那马车已缓缓驶出。

    “大郎方才说叫二娘子莫急,玩尽兴再出来,原是要先送旁人!”淮叶委屈的快要哭出来。

    钱七七未说话,湿漉漉的衣裙贴在身上,追着马车向前几步又顿在原地。一簇烟花在头顶盛开转瞬即逝。她不顾形象的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自崔隐马车驶入正道开始,天幕再未亮起,看来烟花盛宴已结束。

    夜色沉的如墨水一般,密云后露出的半盏月,似被那烟花吸走了精华,如同一盏虚弱孤灯蔫在半空,散着微弱萤光。

    “二娘子,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走回去呗。”

    “可是如今已夜禁,唯有三公主香宴的宾客才可通行无阻,我们的通行符还在大郎的车上。他,他还会回来吗?”淮叶着急的向前跑了几步,又唤着大郎试图叫停那已远去的马车。

    可马车好似一瞬便被夜色吞噬,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得不说话?”崔隐坐在苏辛夷对面。

    苏辛夷追出来时,未料到大郎会突然走向自己,更意外的是他竟拉着自己上了马车。她以为他要说甚么,却不料他只是细心为她披上披风,柔声道:“夜里凉,快些上车。”

    待上了车,马车便上了路。她想问要去哪里,却半响开不了口,心跳的几乎要跳出胸口。

    见对面半响不说话,崔隐歪着头凑近了几分,试图从那面具的双眼中看进去:“三公主香宴如何?怎得不说话,这面具一直带着不闷吗?要不卸了透口气?”

    崔隐一连问了这么多问题,又离得这般近,苏辛夷靠在车壁上微微有些颤抖,心想:“大郎今日怎这般奇怪?”

    “来,透口气。”他含笑伸手过来,正欲揭那面具却被她一把护住。她不知此时面具下正冒汗的自己妆容可有花?鬓发可有乱?她,她还未做好准备,这般近距离与他在一处说话。

    “快卸下来!”他的手并未停下来。

    “大郎。”她拉着他的手颤巍巍喊了一声。

    马车外冬青一路问着三公主香宴之事,青鸾一句也未答,她这会子哪有功夫理这小子,她还得竖耳细听马车内的动静。

    冬青见问了半响,她一句话也不说,终于忍不住上手摘了她的面具。

    “青鸾?”

    “辛夷?”

    车厢内外几乎同时惊呼一声!再接着便是缰绳骤然被勒紧,调转马头之音。

    夜色中一列银甲铁衣的巡夜金吾卫街使列队巡逻,领头的司阶对着远处一道人影道:“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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