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瞳愣怔一瞬,蹙眉对着闻溪一番打量骤然仰天长笑,朝着王之韵的尸体踉踉跄跄而去:“阿韵啊阿韵,你糊涂啊!”她看着拥在一起大放悲声的二人,转过身对着满院残垣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将满脸泪珠震了一地。那笑声从整个后院穿透前院,院中之人无一不背后一凉,心生绝望。
又一番抱头痛哭过,崔隐强忍心中悲痛,安顿好三姨母和闻溪,又安顿好母亲后事。这一整日他与钱七七或是相顾落泪,或拥着彼此互诉衷肠,心中皆是混乱无比。直待天色渐暗下来,他送她回到太子一处私人院落。此时南枝、南方还有孩童们也早早被安置过来。待见过众人,回到屋中褪去身后的裮袄,崔隐才发现她的肩头竟一片烫伤。
那片烫伤恰在那块伪装的胎记处。那胎记是她当初入王府时,为博取信任,轻轻烫出的一处红印。如今红印不见,烧焦的锦衣肩头露出的是一片血肉模糊。
崔隐看着钱七七的伤口,心仿若被锋利的匕首一刀又一刀,切成一丝一缕,拧作一团血肉模糊的麻绳。他眉头紧锁,紧紧咬着唇,忍着喉间翻滚的痛意柔声责问:“一整日,你为何提也不提,这般深的伤口该早上药的。”
钱七七见他终于开口,欣慰一笑:“无妨,现在上也不晚,你帮我上药好吗?”
崔隐似几份为难,许久才点点头,去外头拿了药,又回到火炉边烘手。他站在炭火旁,俯身向前,掌心虚浮在火焰之上。他的身姿有些佝偻,不复往日挺拔之态。面前的那片氤氲热流,也将他的面孔灼的开始模糊、变形,仿若他此刻已然扭曲的心一样。
待掌心微热,他走过来柔声道:“忍一下,我帮你褪了衣衫,上些药。”
钱七七想起阿娘临终前将那发簪赠给她,亲口告诉自己,她允了。她羞赧地点点头,却在他指尖触到肌肤那一刻,不由颤了颤。摇曳的灯光下她浓睫微颤,垂着的眸光一时不敢抬眼去看他。
她不知,他的眸光里也尽是仓惶的紧张。他又一个深呼吸:“可是我手太重,弄疼你了?”
她摇摇头,咬着唇:“不疼。”
“好,我再轻些。”他的指尖再次落在她脖颈的衣领处,一点点褪去锦衣,露出白皙纤薄的背。
她的肌肤光洁如玉,一道焦褐色的伤口,混着粘连在一起的鲜红血肉,从肩头蔓延到后背。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他一时不忍下手。他扭过脸,心中一番挣扎俯身在她耳边轻声慢语宽慰道:“很快就好。”
说罢,他鼓足勇气撸起袖子,将左臂凑到她面前,又将她双手轻搭在自己臂弯:“莫忍着,疼了你便抓我,受不住你便咬着。”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食指已裹满黄色的药膏。
冰冷的药膏被他指尖的温热,点点轻柔进伤口。她每一次微微颤抖都被他精准捕捉,他的手指会微顿,转面又一句宽慰:“快了,马上就好。”
钱七七始终垂着的眼眸,渐渐从眼前结实的臂弯上移,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唇上、落在他棱角分明的颊边、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处、落在紧张蹙紧的眉心、最后落在凝望着自己伤口处眸光里。
他的眸光里是克制、是隐忍、是满眼的心疼和悲痛,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和失去挚亲的伤怀……所有的喜怒哀乐、五味杂陈皆混在那一双含泪的眸子里。
她轻轻将衣衫搭回肩头,仰面看向他:“对不起,一直避着你。”她说着抽泣几声又挤出一个笑,从头上取下那根发簪,双手捧给他看:“这是阿娘送我的聘礼,阿娘,阿娘她都知道。”
“阿娘允了吗?”他的口中似乎还是王府后院中烧焦的苦味。
“允了。”她满怀期许的仰望他。
他久久看着那发簪,却并不接过,只点点头。他想接过那发簪亲手为她戴上,他看着她苍白的唇瓣,想吻住她,拥住她,一遍又一遍。可是,如今的他哪里配?他苦咽下心中渴望,别过头,起身向外:“既药上好了,你好生休养。我派人将淮叶接来伺候你,那伤口你仔细护理,我走了。”
钱七七似看出他心中顾虑,从后头一把抱住他,双臂紧紧环住在他腰间,低声哀求:“怀逸,别走。”
崔隐低头看着那双手,犹豫着一把握住。他好容易盼得她愿意再见自己,他却要放弃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永平王的嫡子,他有个做尽恶事的爹,还有一个意欲谋反的“兄长”,这样的他拿什么去爱她、护她。
“七七,照顾好自己。”他握住的掌心一松:“你我,到此为止吧。”
她的十指被撬开,掌心空落落,整个人也空落落的向后一步:“为何?阿娘都允了,你不是说要我做你的新妇吗?”
他并未转身,只垂眸冷嗤一声:“到底是人心善变,我从前还说要辛夷做我的新妇呢?”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认真想过了,你我不过是从前日日在一起,惯了,而非心悅。”他头也不回打起厚重的毡帘,院中寒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对不起,耽误娘子了,留步吧。”
钱七七不及披裮袄,跟着他冲出去,带着近乎哀求的口吻喝道:“崔怀逸!你回来!”
崔隐身子似僵了一瞬,更多的是决绝向外的背影。在外等着的冬青上前一把扶住崔隐,早已侯在外头的淮叶也冲上前,拎着裮袄从后头环住钱七七。
“我不信!你回来!”她甩开淮叶试图追上去,却被冬青身后两个黑影拦下。“你回来!阿娘明明允了,你我好容易得到阿娘之允,你为何要这样……”
“你别走!”
“你回来!”
“怀逸,回来,求你!”
“怀逸,我不能没有你!”
“求你,我已经失去了阿娘,我不想再失去你……”
“你为何总是这样,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
“怀逸,你说过要给我一个真正的家……”
……
钱七七无力的哭喊着、哀求着,却如何也越不过那两名护卫。眼睁睁看着崔隐决绝背影,被风雪卷走。
院外坊间道上空无一人,崔隐脚步橐橐似被抽走了魂魄,迎着漫天飞雪独自向前。钱七七嘶声裂肺的哭喊哀求之音越来越远。此时只道边槐树上的积雪被一阵风抖落,簌簌落雪之声在极静的夜色中听的真切。
始终跟在他身后数丈外的冬青,听得噗通一声。
崔隐脆声栽在了雪地里。
冬青慌跑上前,伸手一探,才发现他周身滚烫。其实,村民给他贴草药时,他已然感到自己似在发热。可他哪里顾得上这些,他急着回京,他急着见阿娘……原本他还要急着见太子,急着去会永平王,急着派人去救那被困少女……
第73章
天蒙蒙亮, 山中的雾气还未散。东宫左卫率在崔隐带领下,寻到终南山别业围剿时,矿洞已被恶意引爆, 矿工也悉数死在坍塌的矿洞中。被引爆的矿洞洞口被炸的黢黑,周围是山中未消融的积雪, 乍然看去,黑白分明间几具残缺的尸首横在洞口,仿若相隔的阴阳两届。
“崔特使、中郎将, 矿中黄金均被转移, 但洞中并非全然炸毁。据现场来看,这些矿工应是集体被绑至洞口附近后引爆。”几名亲卫一番巡查后回来报道。
亲卫首领中郎将霍思勉在皇权修罗场中,何等血腥场面未见过,可这般多人如此惨烈的死状,却也是头一次目睹。崔隐昨夜被抬回东宫,一夜诊治才退下烧, 一早又请命进山。临行时太子特意嘱咐霍思勉多多照看他。此时他见崔隐扶着心口一副痛心神态, 上前一揖:“崔特使可还好?”
崔隐定神双手一揖:“差不多能凑出人形的,烦请中郎将, 命人拼个全尸就地安葬。”
“按特使所言!”霍思勉厉声补充道:“仔细搜查现场可留有重要物证?
“是!”
“别院中只一斜眼老媪,除此之外并无一人。”搜查别业的亲卫小跑来。
“众将听令。”霍思勉厉声道。
“喏!”亲卫队列队齐声道。
“以矿洞为中,五里方圆之内,掘土三尺, 细加搜查、纤毫勿漏!”霍思勉言罢, 一挥手带上一名亲卫向别业而去。
“报!”一小兵疾步进来半跪道:“前院北间搜到一名濒死女子, 还有十余副画像,每幅画像下皆有着女装干尸一副。”
“继续搜!”霍思勉一声令下向前院而去。
那所谓储存干尸的房中有股诡异的馥郁香味,香味裹着某种草药味, 让崔隐与霍思勉相继掩住鼻口。屋中一位已痩的脱了相的少女,正躺在一铜制莲花座之上,她身着粉色玉蕊花衣裙,闭着眼,呼吸极为虚弱。
崔隐望着她嶙峋身躯,仿若院外枯树上摇摇欲坠的黄叶,回身道了句:“喂水!抬回去,尽全力救。”
霍思勉亦不忍细看,命人将少女抬出后,二人才上前仔细查看那十余副画。画像中绘着十余名少女,上面详细的记载了他们闺名、芳龄、初潮之日、流红多少、饮花露多少、何日破处、何日入药……
这些少女崔隐再熟悉不过,正是少女失踪案卷宗中所记女子,为了查案,他曾多次拜访过她们家中,了解她们的一切……
霍思勉收起画卷,逃出那香气逼人的屋子,对着副将挥挥手:“你等继续搜查矿洞被转移的黄金,我随崔特使先下山。”
“是!”
“五里内寻不到,便十里!将山翻一遍也好,定要寻到!”他望了眼天色回头补充。
“报!”又一士兵上前:“炸毁的矿洞,寻到一名册。只是被炸毁的只剩不足一本。”
霍思勉接过那不足半截的名册,并未看出什么名堂,又递给崔隐。崔隐接过,看那残缺处写着“淳享十年,修建玉蕊宫,工匠二十名、花费5……”
他越过残缺的数字,又向后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工匠的名字和负责的区域。在那堆残缺的名字中,崔隐看到“阿淦”二字。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陆阿婆的儿子。
但他记得那日陆阿婆说,他的儿子被富商雇去南山修别院,却一去不返。阿翁再遇到那富商时,想问阿淦下落却被活活打死。
一切都对上了。
可一切残忍的他耻于面对。
永平王府中,一夜之间陈灵儿似变了性子一般,在自己的小院中命人搭起一处灵台,日日披麻戴孝哭天撼地。
崔成晔命人将那灵台强拆了,缟素纸钱皆收走。可陈灵儿非但未收敛,夜夜嚎哭搅的府中上下都无安宁。无奈之下,崔成晔再次来到兰亭小院,手里握着胡茹萍为她备的哑药。
他犹豫着,掀起厚厚的裘帘。
许是哭累了,此时陈灵儿鬓发凌乱。她穿着一件绣有兰花纹样的青色袍衫,怀中又抱着一件更宽大些的,坐在窗前。
这一幕与数年前她初入王府时,如出一辙。
“十余载了,陈灵儿,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何只记得那小画师?你如今为他披麻戴孝将我置于何地?你是嫌这个家还不够乱吗?”
陈灵儿没有回头,对着窗外一阵冷笑:“家?这是谁的家?”她的笑比她的哭还要让人感到阴森绝望:“我的家早没了。”
“这王府不是你的家?”崔成晔怒指向陈灵儿:“你阿耶当年妄谈宫掖、罪涉贪污,本是死路一条。”他用力指向自己胸口:“是我!我向圣人求情减为杖责流放,保你阿耶阿娘一命。那时你阿耶的挚友避而不见。是我!冒着被连累的风险,向圣人表明早已与你有婚约。否则你如今早已是流放路上的一道孤魂了。”
“做孤魂有何不好?”陈灵儿低头看看那袍衫绣口的兰花纹样:“孝正不至被我连累的人不人,鬼不鬼,僧不僧,道不道。”
“你是永平王府的侧王妃!身居后宅,如何知道他的消息?”崔成晔咬牙切齿,他上前一步粗鲁的抢过她手中的袍衫,怒掐陈灵儿脖颈将她整个人揪起:“你二人若早断了联系,如何知道他出事?”
陈灵儿煞白的脸色骤然红温,喘不上气,憋的原本便布满血丝的双眼仿若要滴血一般。
那双瑞凤美目,与薛妍一摸一样。崔成晔腕间一松,向后一步。
陈灵儿从他脚边滑落,半爬在方才的长椅边一阵猛烈咳嗽。她捂着胸口抬眼怒视:“正是我信了你的鬼话,才浪费这十载。这十载,若不是为了孝正,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你以为你很痴情吗?”她一阵冷笑目光如霜:“我若是那薛妍娘子,我情愿灰飞烟灭,也不复与你相见!”
“你不是她,凭甚么说与我不复相见?”崔成晔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
“你卑鄙无耻!你明知我与孝正两情相悦,求娶不成便嫁祸我阿耶,又假意求情。你娶我进王府又用孝正威胁我?他去哪里做画师你就去派人使坏,他无奈入了佛门,你又伙同方丈将他驱逐。纵是那身道袍他也未穿安宁过一日!”
“那是他妄想与我斗!妄想抢回你!他竟敢跟踪我去南山别院,竟妄想救那些女子!若不是答应过你,我早将他碎尸万断!”
“他从来不需要跟你抢!”陈灵儿看了眼崔成晔握在指尖的药包:“我陈灵儿做人做鬼都是顾孝正的,我的心永远给了他。而你,这个打着痴情幌子的恶魔,你根本不配!”
陈灵儿说着捡起被崔成晔扔在地上的袍衫抱在怀里。那是她亲手为顾孝正做的新衣,青色的连襟长袍,绣口和襟前皆绣着独特的兰花纹饰。她将那件长袍也套在了身上。
宽大的袍衫套在陈灵儿娇小的身躯上略显空荡,她兀自看了看又转了一圈。袍衫在她脚边扬起一道弧线,仿若盛开的兰花一般。
“兰花乃花中君子,典雅、高洁,代表忠贞不渝。”陈灵儿的耳边又响起顾孝正之音。她伸手细细抚摸衣襟上的兰花绣样,仿若又回到他身边。二人笑着趴在案几上,他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点点临摹出兰花花瓣。她绣了一道不一样的兰花纹饰,拿给他看,傻呼呼的托着腮问他:“孝正,你说这世上可有人成婚时穿一样的衣服?”
“我大覃朝崇尚红男绿女,倒是不曾听说新妇子与新郎官穿一样婚服的?”顾孝正笑着在她鼻尖一点:“灵儿又在打何鬼主意?”
“可我想与你穿一样的。将你我最喜欢的兰花穿在身上成婚。”
他笑着将她揽进怀里,贴着耳边柔声笑着说:“夜里你我悄悄穿如何?”
……
“蕙兰,打起帘子。”陈灵儿笑着看向墙角瑟瑟发抖的陪嫁丫鬟蕙兰。
蕙兰泪流满面不知何意,上前打起帘子。方才还昏暗的屋中一瞬亮堂起来,崔成晔这才看清屋中四处挂满了兰花画作,从四面墙到屋顶密密麻麻。
这些兰花被阳光一照,仿若镀了金边一般散发着一圈柔泽的光。陈灵儿绕着那兰花走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寻着那道光仰面微微一笑:“孝正,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