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
“娘子!”
崔成晔与惠兰同时奔向已然倒下的陈灵儿身边。崔成晔抱起陈灵儿,她却挣扎着向惠兰伸出手:“惠兰。”
眼泪与额间的血液混在一起,沿着陈灵儿脸颊而下。
“惠兰,蕙兰”她的声音虚弱的颤抖着:“求你,将我与孝正葬在一起。求你……”
崔成晔抱着陈灵儿的两臂一僵,眼泪也不由夺眶而出。“灵儿”他唤了声再说不出任何,喉间酸涩苦楚一时撒向五内。
“放开我,我嫌脏。”陈灵儿努力向上抬起的眼皮虚弱的睁了睁:“我要去寻我的小画师顾孝正了。”她勉强挤出一道笑:“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得不到薛娘子谅解!永生永世都不配与她再见!”
崔成晔憋着的一口气一瞬泄掉,双臂无力垂下。陈灵儿从他双臂滑落地上,保持着一个微笑闭上了眼睛。
“娘子!”惠兰哭喊着再次抱起陈灵儿,可她再没了任何反应,但那个笑和她的诅咒永远留了下来。
崔成晔踉跄起身向外时,面色白的骇人,鹿伯上前扶住踌躇着问了句:“侧妃当如何处置?”
崔成晔又想起她临终前那个诅咒摆摆手:“将惠兰同她一起葬了。黄泉路上好有照应。”
“王爷节哀。”鹿伯犹豫着上前低声道:“王爷,大郎回来了。”
崔成晔平静地笑了笑:“好,回玉瑞阁。我去会会他。”
第74章
西京城冬日的天幕总是这般暗无天日的灰, 灰蒙蒙的天地间仿若浮着一层不可见的帷纱。叫人看不清这座城、看不清远处楼宇、甚至咫尺间的人影、腔中跳动的心皆影影绰绰。
崔成晔孤坐在玉瑞阁一处静谧而深邃的天井间。脚下的青石砖在那场大雪后被清洗的光滑如镜,正映照着被雕梁画栋的屋檐。
“崔特使,终于见面了。”听到脚步声, 崔成晔转过身唇边浮着一丝笑意,迎着崔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
“阿耶为何要做这些?”崔隐抿了抿干涩的唇, 举目看向那双浑浊的眸子:“掠良人、开私矿,为了薛氏和她的孩儿?”
“怎得怀逸觉得她不配吗?”
崔隐摇摇头:“阿耶还是随我去面圣请罪吧。”
“面圣?”崔成晔一声冷哼,厉声道:“你可知当年他不过一个卑贱的宫女所生。他连给我端茶倒水都不配。”
“当年之事成王败寇, 已成定局, 阿耶既选择了禅让,便该放下执念。”
“选择?成王败寇,放下执念?”他双手一摊,一阵冷笑:“你说的容易!从头至尾我何曾有过选择?当年我堂堂四皇子,却因后宫一场莫须有的巫术,被流放楚州。你可知楚州的日子有多难?我差些便命丧在那里!是阿妍!是她不离不弃陪着我熬过来。”
提到薛妍崔成晔眼圈一红:“我好容易等到了被再次召回。我答应过她的, 待我安顿好便去接她和壮儿。那时候人人都道, 父皇要再立我为太子……”
他摊开的双手紧紧握住,双目狰狞:“可是为何那个贱人之子杀出重围, 将这局搅乱!还有你那个外祖父,你可知正是他,派人灭口了薛氏全家,只为他的宝贝女儿不与我作妾!”崔成晔说着老泪纵横:“一夜之间, 我失去了皇位、失去了我的爱人、我的孩子, 谁曾有人问过我如何选?”
“外祖父?”崔隐怔然:“所以, 你派神威队去杀了我阿娘?”
“你阿娘殁了?神威队?”崔成晔一怔转而大笑:“如此也好,如此也好,对她也是解脱。那些药她吃了十几年, 不死不活,还不如一走了之?”
“阿娘的药你也有做手脚?”崔隐本觉得已没有什么能再刺激到他,可心头还是不由一颤。
“怀逸呀,你以为我去面圣,圣人会赞你大义灭亲吗?不,他不会!”崔成晔大笑着,刺耳的笑声仿若一把利剑将崔隐正千刀万剐:“你以为你如今这个郎中的位置是靠你才学得来吗?不,是因为为父这个“安分”的闲王。宫里那个生性多疑的圣人,需要我这个曾经的太子“安逸”地活着,来衬托他的仁德!”
他说着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崔隐胸膛:“你生为永平王嫡子,这一生做到头,也不过一介侍郎。头上永远有人压着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太子这些年自身难保,能给你什么好前程?”
崔隐步步后退,被他逼到一处墙角,浑身颤抖着哭了起来:“难道在阿耶心中,薛氏母子是您的亲人,王府上下,我们都不是吗?”
崔成晔望着他这般懦弱之态,心头又浮上一丝厌弃,他胸中一腔热血,可王府两个儿子,一个不务正业、一个太过重情重义。帝王家的孩子怎可如何没有血性,他几份厌弃的扫了他一眼:“事已至此,我欠王府上下的,下辈子再还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没有丝毫情感。
崔隐继续哭着跪倒在地:“阿耶心中没有我,可我心中不能没有阿耶。我从小都渴望被阿耶看到,希望能承欢膝下。如今阿娘走了,我不能,我根本做不到带阿耶去面圣……”
崔成晔一怔,看着他几份不争气的样子虚扶一把:“你且起来说话。”
他冷着脸:“你不是已带人去围剿了南山玉蕊宫?”
“是儿臣所为。可我去时,那矿洞已被炸毁,矿金也以被转移,唯独留了阿耶那些手信和那尊玉像。阿耶难道不知,顾孝正的童谣传的满城风云,迟早会传到圣人耳边。”
“总要有人去善后吧,总要有人背负这私矿之名吧。我本想先回禀阿耶的,却不想阿娘走的这般快。是谁害了阿娘,阿耶想必比我更清楚。我如今尚有这特使虚职,若我不去尽快剿那玉蕊宫,落入他人手中会如何?彼时你我,整个王府怕都将落入大牢,人头已然不保。届时薛将军恐也会被祸及。”他举目看向那双狐疑的眸子:“如此阿耶还可信,我真要带你去见圣人?”
“冯涅这个阉人,竟敢私吞矿金!”崔成晔说的近乎嚼穿龈血。
“父王应也早猜到,冯公公为薛将军所绘大业蓝图里,从来就没有父王您。”
崔成晔仰天一阵冷笑,那大业里,我何时有想过分他一杯羹。不过是觉得时候未到。
“父王恐觉得时候未到,可他日时机成熟时,您有几成把握薛将军会向着您,而不是冯公公?”他靠近语重心长:“我自知这些年懵懂无知,父王瞧不上我。可是,如今这局面,唇亡齿寒。我等若不休戚与共,难不成等冯公公坐收渔翁之利?”
崔隐字字诛心,崔成晔眸中疑色渐敛:“你如何打算?”
“我知父王恐不信我,可儿臣还是想尽全力保全父王和家人。”崔隐不再哭,面色镇定极平淡道:“我想通了,父王与薛将军都是我的家人,可冯公公与我何干?这些年他确实一心为了薛将军,可这些年他又对父王做了些什么?父王不觉得他的手伸了太长了吗?薛将军本姓崔!这些是我们崔家的事,与他何干。父王是对不起薛娘子,对不起薛将军,又何曾欠过冯公公什么?如今大业在即,留下他继续离间你和兄长吗?难道父王隐忍半生,是为他不成?”
崔隐越说越激动,微微握着拳,面色涨红。
“兄长?”崔成晔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光,更多的却是悲恸,他颤抖着问:“你肯认他?”
“父王方才之言醍醐灌顶,我这辈子做到头不过一介侍郎。”他说着眸中的郁色渐浓:“可是我心中抱负不止如此。况我与兄长皆是阿耶血亲,纵是心中抗拒,可血脉注定只能是同舟之人。既要反,那便要拿到主动权。”
崔成晔错愕中些许震惊,他望着他久久不说话,干涩的唇微微张着。他未想到崔隐会有这般大的转变,更未想到他会说的这般直白。转而他冷笑,他知道他也别无选择。
就像自己,生来便别无选择。
“父王。”崔隐近乎带着哀求的语气:“如今母妃仙逝,儿臣再无挂念,愿为父王一搏。”
他再次看向崔隐那张俊秀的脸庞,他突然觉得这个,他眼中优柔寡断、毫无血性的儿子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不少。
“依你之见该如何?”
“尽快找到矿金,夺走冯涅手中兵符。”崔隐眸光坚毅:“这是我们崔家的事,何以兵符一半在西域,一半在他手中。”
崔成晔颔首,又想起那些旧事。那时母妃穆贵妃还在世时,皇后无子。穆贵妃长子被封太子,他和弟弟被封永平王、鄂邑王、临平王。一场后宫巫术,穆贵妃与太子被刺死,他和其他三个皇子皆被流放。
楚州的日子艰难,他屡屡想结束生命,唯阿妍不离不弃,守着他、治愈他、拯救他,他才撑到被召回那日。
可天意弄人,不想自己的召回,竟是阿妍的黄泉路。
直到那年上元节前,他都以为阿妍真如传信人所说,偶感风寒后得了麻风,不治而亡。壮儿也因上山为阿妍采药入了虎口。那时他在西京已经开始新的生活,阿妍遥远的仿佛曾作过的一个梦。后来连梦也越来越暗淡,像是小时候围着火炉听嬷嬷们讲故事。越听越困,待沉沉睡去梦里便只有双生子的快乐,再不见阿妍和壮儿。
那日有灯会,他与王之韵相约。他从宫中出发,她从崇仁坊的王府出发,到安福门汇合后,一起带着一双儿女看灯会。
可他才出紫宸殿门,为他打灯的小宦官将他引入一处无人偏殿。那里他见到了冯涅,也就是原来的薛环,薛妍的阿兄。他告诉他,是王家派人杀了薛氏全家,壮儿亲眼目睹,躲在狗窝中逃过一劫。
壮儿还活着?他从他断指的手中夺过当年为壮儿做的弓箭。
他却说:“我带着壮儿能有今日,你可知多难?你若真心想见他,拿出你的诚意。”
“如何才有诚意?”
“我师父冯将军赠你的家妓胡茹萍可乖巧?”
崔成晔不语。
“那小歌姬是我的人,我已让他为你心爱的王妃换了车夫、沿途也会有人纵火。去救你那灭门薛氏的王妃和一对龙凤胎,还是留在这里等壮儿?王爷自行决断。”他说完那句,紫宸殿上空的天幕被烟花腾然点亮。
冯涅背手向外,空留他在那处偏殿挣扎。
天幕时而亮如白昼,时而暗如深渊。他似见不得光,又不愿沉入深渊,在那偏殿挣扎了一夜。其实他不出殿门,便已经是选了壮儿,可壮儿并未选择原谅他。甚至面都未露,只叫人带话来,血海深仇难忘,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那一夜,阔别多年,他第一次梦见阿妍。她在梦里对她笑着说:“以后壮儿就交给你了。”
而后数年,壮儿被冯涅安排进了军营,冯涅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代替冯平安将军成了宦官总管。圣人对他极为信任,一刻也离不开。
可至今,他做了那么多,他都未曾唤他一声:“阿耶。”
第75章
巍峨的祁连山下, 一处军营驻扎在此。入冬不久,可祁连山上已下了好几场大雪。虽大雪封山,但训练场上士兵们却挥舞着长矛和盾牌正火热的进行着一场攻防演练。
一处挂着地图和作战路线的夯土营房指挥所内, 火塘正烧的火热。虎背熊腰的黑脸将军一个飞脚将正回话的士兵踢翻在地,案几上的沙盘、茶具一应物品被打翻, 落了一地狼藉。
这位身穿铠甲脚蹬羊皮靴子,背后披着暗红色绸缎披风的正是如今风头正盛,河西兼朔方节度使薛存念将军。薛将军的铠甲在肩头处镶嵌着一圈红色宝石, 披风上绣着猛狮图腾。此时未佩戴的头盔挂在一旁的兵器架上, 那头盔同这一身铠甲一样,都是军营中的能工巧匠们连着几月精细打磨,又在头盔一角插上兽角用于彰显威慑。
薛将军喜欢所有奢华的装备,打仗也不例外。他踢了一脚俯身跪地的士兵:“军需不足早干甚去了?”
那士兵正犹豫可要争辩,黑衣棉袍衫的幕僚郝望瘸着腿,笑脸相迎的上前一揖:“将军息怒。”他对着那士兵一个眼神:“你且先退下。”
黑衣幕僚话音刚落, 薛将军却并不买账, 长臂一挥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矛直戳那士兵心口。一声闷响中,沙盘旁的地上又多了一滩暗红的血。
“将军息怒, 不出两日,朝廷的物资、咱们太平商行从京中所运物资都将到。”郝望恭敬答。
薛存念不耐烦的又问了句:“私军那头如何了?”
郝望恭敬上前:“冯将军来信,新上任的杭州郡太守范大乃冯将军亲信。日后除了广陵郡,咱们的私军也可编入杭州郡地方军队, 领取正规军饷。”
“也好, 如今私军壮大, 只广陵郡怕是容易露馅。”薛存念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满脸鄙夷的啐了口:“还是舅父有法子。那老不死当真无用!”
“若无王爷这几年经营太平商行、开矿,咱们私军如何能壮大到如今。”郝望说完, 只觉不妥又忙改口:“将军神威,京中又有两位贵人辅佐,大业指日可待。”
薛存念冷脸并不接话,摸了摸腮边胡渣,瞄到郝望身后腰身纤细,媚眼如丝的白净小兵。才下过雪,他却只穿着单薄的军服。那军服宽宽大大的露着风,冻得他白皙的脸颊上鼻尖红红,惹人怜爱。
他饶有兴致扬了扬眉,将那还沾着血渍的矛头沿着小兵白皙的脸颊滑到锁骨,见他紧张的胸口跌宕起伏。他冷笑一声,盯着小兵若隐若现的腰身,用矛头将其勾入怀中。
郝望见状一揖,向外退去。薛存念用右臂扛起那白净小生,向营帐深处的床榻走去。
待郝望回来时,薛存念已过一番云雨,正神采奕奕的在营帐中炙羊腿。那白净小兵在身后为他捏着肩。听得郝望一番边境守城汇报,他细长阴鸷的眼里多了几分神采。
“工匠依夫人生前最爱的玉蕊花,将咱们私军军符制成了这一分为二的玉蕊符,一半留在将军身边,另一半给了冯将军,此事王爷会不会?”
“他有什么资格有意见?这是他欠我们薛家的。”薛存念见郝望不动又扬眉,还有何事:“杭州郡太守田颐这边还需打点。”
“交给那老不死便是。”
“这回数目不小,王爷一人之力恐……”
“他在京中逍遥快活,不是才给一对双生儿办了生辰宴嘛。怎得他们是亲骨肉?我便不是了?”他的眼里淬着一层毒,辛辣、愤怒。
郝望应声低头出了营帐。
想到崔成晔,他眼里的毒又浓郁了几分。当年他离开楚州时信誓旦旦,待时局稳定便来接他们,却不料等来的竟是薛家灭顶之灾。外祖父、外祖母、母亲无一列外被残杀,那一日他钻在狗洞里,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小声唤着“阿耶,快回来救我们。
哼,阿耶?他也配!后来他才知,不久后他崔成晔便在西京城风光大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