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的时候,时跃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房子书桌上的瓶子里, 好像多了一个平安符。
时跃将它倒了出来, 拆开,发现这是他集训结束之后,给骆榆带的礼物, 上面还有时跃手写的骆榆的名字。
但名字此刻已经被划掉了,旁边的位置上,多了他父母的名字。
时跃沉默着, 将平安符又折好,塞进了瓶子里。
“时跃。”是骆榆在叫他,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没有读错音。
应该是已经洗漱好了。
时跃将瓶子放回原位,又进到卫生间,将骆榆放回到轮椅上。
他将骆榆推了出去,将刚刚准备好的放在床上的衣服递给骆榆。
衣服是骆榆前天穿来的,已经洗好了。
两个人收拾好后,就出了门。
*
虽然骆榆在这个别墅已经生活了十八年,但他的东西其实是不太多的。
除了一些衣服和书架上的书外,其他的骆榆全都懒得带走。
但——
骆榆看向时跃。
时跃已经帮他收拾了三大行李箱了。
骆榆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东西。
翻出来的照片要带走,没来得及丢的明显小了的衣服要带走,锦旗要带走,碎了一个角的旧杯子要带走,就连画满丑陋涂鸦的废旧笔记本都要带走。
转眼间,精装修快变成毛坯。
骆榆:……
骆榆:“-以是y凹把-热里重新装-优吗?”
“多有意义啊!”时跃拎起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红领巾塞进行李箱,“这些东西代表了你的成长啊!”
骆榆想说他的成长没什么可纪念的,可看着时跃兴致勃勃的样子,骆榆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骆榆,我送你的平安符,你是不是随身携带啊?我今早在瓶子里看见了。”
猝不及防间,骆榆听见时跃这么问。
骆榆没想到时跃会这么问,他怔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保持沉默。
“骆榆,你说句话呀。”
骆榆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他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堪。
他艰涩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没。”
但说谎是不管用的,时跃早就从细枝末节中猜到了真相。
“明明就有。别说凑巧,你昨天前天和那天明明穿的都不是同一件衣服。昨天穿的是我的衣服。根本不可能凑巧。”
“嗯。”骆榆只得回答。
人类好像都这样,明明很在意一件东西,却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被揭穿了之后,还会感到羞耻。
不过时跃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他就又想起了下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已-音退学。”骆榆抿了抿唇,回答时跃。
退学之后恢复学籍是很麻烦的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骆榆对退学之后重新去上学有一点抗拒,他想,应该是自尊心在作怪。
时跃已经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了,可骆榆依旧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隐约感觉,如果他将觉得麻烦这个理由告诉时跃,时跃一定会生气。
但时跃接下来的话却让骆榆惊讶了:“没有退学,只是请了两个月假,安洋老师争取的。”
没等到骆榆回答,时跃继续畅想未来:“到时候如果我们能上同一个大学就好了。我还想和你一起上学。”
骆榆:“嗯。”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触动了骆榆。
听到这话,时跃惊喜地抬头:“真的吗?可是A大有点难考诶。”
骆榆:“嗯。”
时跃思索:“那既然这样的话,事不宜迟,你明天就去学校吧。”
两个人将收拾来的东西,一一摆进了时跃家给骆榆留好的那个房间,正巧,骆榆房间的床也到了,收拾好一切后,骆榆就顺利入住了他的房间。
骆榆睡到他自己房间的第一个晚上,时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时跃却感觉房间空荡了许多。
明明他与骆榆同床共枕也才只有短短两个晚上,但时跃好像已经习惯了另一道呼吸声的存在。
在第三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之后,时跃抱着被子敲响了骆榆的房门。
“我睡不着。”
骆榆也没睡,他靠着床头半坐在床头侧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跃将自己的被子放在另外半边不知道为什么骆榆空出来的床上,自己窝了进去。
想了想,关掉了房间的大灯,打开了房间里的星空灯。
漆黑的房间里,银白色的光芒倾泻而下,虽密集却不算明亮,洒下的光像轻纱一样,柔和地覆盖在两人的身上。星星缓慢在天花板上迁徙游移,恍惚间,仿佛真的身处于银河之间。
静谧的星光下,时跃郑重地向骆榆说了声:“谢谢。”
骆榆回他:“谢谢。”
*
时跃和骆榆又住到了一起,时跃的卧室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卧室,原先给骆榆准备的房间,现在成了两个人看星星的地方。
不是游戏里丙烯颜料制作的简陋星星,而是时跃带给他的另一场星星。
是时跃心心念念给骆榆装上的星空灯。
在满室星星下,骆榆转过头,看向时跃。
一切好像又与在游戏里的时光重合。
时跃变成了他的NPC小月,和他在江湖一天一天闯荡。
白天的赶路结束,晚上偷得空闲,看看星星。
星星也被看了一天又一天,天与天重叠起来,演变成了年。
时跃坚信爸妈还活着,他对找到父母有很强的信念感。他得让自己坚强起来,好好为寻找爸妈做努力,但时常还是忐忑。
偶尔也会怀疑,父母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躺在骆榆身边的时候,时跃就很有安全感。
尽管骆榆大多数时候,只是作为絮絮叨叨的倾听者。
但在他偶尔流露出脆弱的时候,骆榆就会将他揽入怀中。
就这样拥抱着,坐在床上一整晚。
虽然腿会麻,但这样长久的拥抱,好像能安抚他忐忑跳动的心脏。
这一年里,时跃也以案件存疑的理由报警想要重新调查,但因为当时已经结案并且得跨省办案,推进的较为缓慢。
骆榆在这一年时光里,回到了学校继续上学,与往常相同但又不同,时跃不再是他的同桌,他不再来学校,他在研究着如何开展对父母的大救援,不过时跃会接他放学。
骆榆的说话也从一开始的说不清楚,到现在可以流畅说话。
只是也许是习惯的原因,骆榆的话依旧也还是不太多。
他还利用自己卡里剩余的987元,靠着自己从前学到的知识赚到了一点钱,不多,但足以生存。
两人就这样,相依为命过了一年——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就是救父母和两个人的感情发展啦~
这两天流感了,头很痛写不出来[爆哭]
第45章 第 45 章 “我在。”
“骆榆, 我做出来了!你快来看!”
时跃手里捧着一个小型的黑色物品,兴奋地冲进了骆榆的房间。
骆榆正在房间里写作业。
他一听到时跃的声音,就转过头去看时跃, 就这一转头的时间, 时跃已经冲到了骆榆的面前。
骆榆低下头一看,看见时跃的手心静静躺着一只蟑螂。
骆榆:……
骆榆:“这是什么?”
时跃拎起蟑螂的触须, 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向骆榆展示:“这是我做出来的小型搜救装置:美貌小强, 全仿真材料,依据最完美的小强形象建模,内置超小型联网摄像头,摄像头是小型球机, 可以模拟蟑螂眼球的转动,还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摄, 内置超强大电池, 可续航一周。”
骆榆:……
骆榆知道时跃这一年来一直在制作这个装置,他原本也想帮忙一起做,但时跃以他学业繁忙为理由,拒绝了他,所以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搜救装置竟然是这个形象。
骆榆想说些什么, 还没来得及出口, 就看见时跃嘿嘿一笑,又从衣服口袋里掏了掏。
“这样的装置,我做了四个。”
四个美貌小强被时跃一只一只, 整整齐齐摆在了骆榆的练习题上。
骆榆发现自己那一瞬间想的居然是幸好这题型他会,跳过也无所谓。
但这想法转瞬即逝,半秒后, 油然而生的骄傲冲进骆榆的胸口。
“很厉害。”骆榆说。
“我想过了,当初拐我的那个村子是个南方村落,蚊虫动物很多,我考虑了很多昆虫,蚊子太小,带不动摄像机,瓢虫的话又容易被小孩捏,青蛙又不好满村子跑,思来想去,依照摄像头体型和颜色来说,蟑螂外形是最合适的了。”时跃站在骆榆面前,向他介绍这四只美貌小强的来历。
“很厉害。”骆榆又说。
他拿起一只美貌小强观察起来,这是时跃花了一年做出的心血,很细致,连蟑螂的腿毛都做得栩栩如生。
知道时跃花了很多心思,骆榆看了一会儿就将美貌小强放了回去,他怕不小心弄坏了。
“我放假了我和你一起去。”
骆榆还有三天就放假了,他准备陪着时跃一起去当初那个村子附近放生美貌小强。
他们已经知道了那个村子的地理位置,在这一年里,他们抽丝剥茧,通过骆榆当时捡到时跃的位置、时跃逃跑的路线、时跃记忆中的景色以及卫星地图确认了村庄的位置。
村庄离他们有一千多公里,他们得先到村庄的附近再放生小强,否则就地放生的话,一千多公里,美貌小强的腿毛都得被磨平。
两人立马着手买了机票,就等着骆榆一放假就直奔目的地。
*
时跃又做梦了。
他白天刚做出了美貌小强,夜晚梦境就迫不及待找上了他。
梦已经不是父母一味地挨打了,这次的梦境,时跃看到妈妈已经抢过那根打在她手上的棍子开始反抗了。
妈妈挥舞了几棍子之后,爸爸也重新站了起来,他捡起那个以为自己杀人了的村民掉在地上的铁锹,和妈妈背靠背战斗了起来。
他看见梦里的自己在爸妈开始反抗后,才哭泣着、奔跑着,离开了父母的视线。
梦醒了。
时跃猛地坐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加快。
会不会爸妈真的真的还活得好好的?
时跃呼吸变得急促。
但另一个想法却无法抑制地出现在时跃脑海里:也许是自己日有所思,晚上才会在梦里杜撰出这段记忆。
两个念头在时跃脑海里打架,谁也不占上风,被分裂的感觉撕裂了时跃,焦虑让他不由自主泛起恶心,他侧过身,低头对着床头垃圾桶干呕。
身后出现一只手,搭在时跃的背部,在时跃的后心部位轻揉,试图减缓时跃的痛苦。骆榆醒了。
干呕缓解了不少,身后的手也从轻抚变成轻拍,安抚时跃崩溃的情绪。
时跃转过身,双手抱住骆榆,将脸埋进了骆榆的颈窝。
焦虑使时跃的话变得很多。
他在骆榆怀里闷闷出声:“我做了个梦,好像是我的丢失的记忆,记忆爸妈已经在反抗了,他们很厉害,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嗯。”骆榆说。他用手掌控制住时跃毛茸茸的脑袋,用力按向自己的胸膛,用紧致的拥抱带给时跃漂泊在海上的心脏一些安全感。
“我又担心一切是我的幻觉,我怕梦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会。”骆榆用手掌揉了揉时跃的头顶。
“你说他们会没事吗?”
“会的。”
“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嗯。”
“我怕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不是。”
焦虑使时跃一遍遍向骆榆寻求认同,骆榆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回答他。
两人拥抱着,在黑暗的夜里,互相依偎到天明。
三天后,骆榆长达十天的暑假终于到来,两人终于坐上飞往南方的飞机。
飞机上。
时跃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沉默。
他不知道这一去是否会有收获,他不知道他是否还能有机会再见到爸妈。
时跃的身体紧绷着,并且控制不住的颤抖。
手心里已经全部都是汗了。
他听见骆榆让他放松的话了,可他没法放松,身体越想放松就越紧绷,越想平静就越颤抖。
骆榆侧过头,看向一动不动盯着窗外的时跃。
一个小时了,越靠近目的地,时跃就越紧绷,骆榆甚至怀疑,时跃这一个小时连眼睛都没眨。
骆榆的心沉沉的,泛着酸楚,喉咙涌出腥甜味,心跳随着一呼一吸逐渐加快,像用三分钟跑了八百米。
骆榆看见窗户倒影里,映出的时跃向外看的眼睛。
那眼神麻木呆滞,没有光彩,眼睛里还遍布着猩红的血丝。
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快乐小狗的脸上。
这样的场景,快乐小狗应该神采飞扬,眼睛里映着星星,转过头来指着窗外兴奋地对他说窗外的云要是能全都变成棉花糖自动飞到我的嘴里就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睛里装着云,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云飞走。
骆榆攥紧了手心。
手里三角形的坚硬的角戳着手上的皮肤,骆榆手里捏着的正是曾经放在瓶子里的,写着时跃爸妈名字的平安符。
骆榆不信鬼神。
但现在他却无比虔诚地向手中的平安符祈祷时跃的父母能平安归来。祈祷神仙能归还小狗的快乐。
平安符在手中已经变得潮湿,骆榆回过神来,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他怕平安符坏了就不灵了。
一个小时后,飞机降落机场。
然而村庄偏僻,至少还要坐三个小时的车然后转大巴到镇上再驱车前往。
时跃跟在骆榆的身后,听骆榆打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做一个又一个的准备。
时跃也想做些准备,可手还在一直颤抖,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