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骆榆一步作出了回答。

    在时跃吻上来的那一刻,骆榆忽然了悟了自己那些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

    希望时跃永远快乐,看见高亦和时跃亲昵会觉得刺眼,被时跃触摸喉结会干渴,触摸时跃的喉咙手会麻木发痒。

    他对时跃的感情也过了界。

    但是,骆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的性别,是他的腿。

    他是个男性。

    在这个世界上,同性不算大众取向,和他在一起,时跃注定会遭到很多非议,他自己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也根本不在意别人,可时跃不行。

    时跃是生活在太阳下的鹰,他注定会飞得很高很高,如果与自己在一起,自己就会变成时跃翅膀上斑驳的杂毛,尽管时跃依旧完美,那缕杂毛却会成为别人眼中的他的瑕疵,甚至有些人,还会因为这点瑕疵否定他整个人。

    就算往后剪掉那缕驳杂的羽毛,可有的人也会因为杂毛曾经存在而否定时跃,哪怕杂毛已经不在时跃身上存在。

    骆榆不能因为与他在一起遭受非议,就算时跃自己不在意也不行。

    况且,他是残疾的。

    骆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他无法靠着自己行走,无法堂堂正正地站在时跃身边,甚至,就连普通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是难如登天。

    他知道自己的腿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多少麻烦。

    他已经恬不知耻地享受了时跃平时对他的照顾了,他不能让时跃未来也每时每刻都在为他操心。

    他知道时跃是个很好的人,他不会介意照拂他更多,但不行。

    不能这样,时跃自己傻兮兮的,不为他自己考虑,他得为时跃考虑。

    也许有一天,时跃会对照顾他这件事产生厌烦,但时跃是个很负责的人,他也许不会表现出来对他的厌烦,依旧会一如既往的对他好,但没有人可以完美的掩藏好自己的情绪,他早晚有一天会发现时跃的厌烦,会因为时跃的厌烦痛苦,也会因为时跃的痛苦而痛苦。

    不会有人愿意永远照顾一个病号,哪怕是他的亲生父母祁秀、洛泽明都不喜欢他。

    时跃与他在一起,注定会遭遇很多的困境。

    何苦。

    骆榆想,如果自己是个健康健全的人,也许他的心境会不一样,也许他会和时跃在一起,会和时跃试一试。

    但他是个残疾的人。

    骆榆头一次,对自己的腿产生了憎恶的情绪。

    或许时跃也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对他产生了依赖。

    在时跃和他相依为命的一年里,他没有和时跃保持好家人之间应该有的距离,放纵时跃和自己过于亲近的行为,放任时跃和他睡在一起,放任时跃信任和依赖自己。

    他还主动整晚整晚地将时跃抱进怀中,让时跃对自己的依赖更甚。

    是他的放纵,让懵懂的时跃产生了错误的情感。

    也让自己产生了错误的情感。

    应该及时止损了。

    他应该回到别墅的房间去了,这种错误的情感必须拨乱反正了。

    想到这里,骆榆呼吸粗重起来,放在身侧是手的手掌汗湿,手指捻了捻,有种粘腻的感觉。

    他看着面前的时跃的眼睛,璀璨明亮,眼里倒映出他的身形。

    刚刚他虽然躲开了,但却没退开多远,和时跃的距离依旧很近,他与时跃依旧对视。

    脑中好像有人在蛊惑他向前,只要向前一点点,他就能够拥抱时跃。

    骆榆的理智让他又轻轻退后一点。

    心脏泛起酸楚,像拿了很久重物第二天时手指的感觉,难受但又无能为力。

    胸口衣服的口袋有尖锐的东西划过骆榆的身体,是装在上衣内侧口袋的平安符。

    在冷却的气氛中骆榆沙哑地开口:“对不起。”

    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

    时跃的心脏像溢出了酸涩的汁液,却还是忍者酸涩开口:“不喜欢我吗?能不能做个测试?”

    骆榆看着时跃:“好。”

    时跃问出了那几个他回答过的问题。

    “你会想时时刻刻看见我吗?”

    不可避免的,骆榆对时跃也很依赖,他想时时刻刻与时跃待在一起。

    “会。”他回答。

    “当你看见我的时候你会觉得开心吗?或者说你会变得开心吗?”时跃紧张地期待着骆榆的作答。

    与时跃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骆榆的心里都会生出满足的情绪。

    “会。”他如实地将自己的心绪告诉时跃。

    “你会觉得我……可爱吗?”时跃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成年男性了,成年男性无法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但他还是忍着羞耻问出了这个问题。

    时跃本就是个可爱的人,像快乐小狗,像笨蛋小狗,他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可爱,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推着他奔跑,笨拙地向他道歉,勇敢地站在他身前,所有的行为,骆榆都发自内心觉得可爱。

    “会。”骆榆看着时跃的眼睛回答。

    在身后璀璨的星光中,时跃亮起的眼睛比星光还耀眼,让骆榆无可自拔地沉溺其中,想要将自己献祭。

    “如果你要亲我的话,你会选择亲我的哪个部位?”

    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时跃的指尖已经开始颤抖。

    骆榆第一秒想到的是时跃的眼睛。

    时跃的眼里总是带着笑意,亮晶晶的,像永远不会黯淡的宝石。

    他像只贪婪的恶龙,想把宝石含在嘴里,据为己有,不让任何人找到。

    他想亲吻时跃的眼睛。

    但是他只能回答:“我不想亲你。”

    第50章 第 50 章 时跃一打开门就能看到

    骆榆回答前几个问题的答案与时跃回答高亦的答案一模一样, 这令时跃心中的期待越升越高,但最后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骆榆的回答却让时跃骤然从高空跌落到了地面。

    他其实还是有些不甘, 毕竟骆榆前几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会, 但,时跃想, 这几个问题以家人的角度也能解释得通。骆榆大概是只把自己当了家人。

    虽然时跃很失落, 可他接受骆榆的回答,他只是为了让骆榆知道他的心意,不是为了表白之后就能立马在一起。

    否则那和网上那些相亲下头男有什么区别。

    于是时跃回答骆榆:“好吧。我只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但你依然是自由的, 我们还是家人,你不要有压力, 我不想和你疏远, 我们继续保持现状行吗?”

    保持现状。

    骆榆很想保持现状,他已经习惯了时跃的亲近,也喜欢和时跃待在一起,保持这种暧昧的现状也挺好的。

    但是,不行。

    他已经给了时跃错误的信号,他不能再让时跃在这种暧昧的相处中, 更加深陷其中。

    他没有回答时跃的问题, 反而转过头,避开时跃的眼睛,看向天花板。

    他说:“我想回去。”

    “为什么?”时跃有些着急, 他不想让骆榆离开,他怕自己弄个弄巧成拙,“你是担心我会纠缠你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吗?不会的, 我不会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不是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你不要回去好不好?”

    他坐起身,双手捧起骆榆的脸,让他也坐起身面向自己,和自己对视。

    骆榆有些不配合,他垂下眼,错开时跃的视线。

    “分开吧,我会搬出去。”他说。

    “不行!”时跃情绪激动,声音骤然提高,“你不能搬出去!”

    他能接受骆榆不喜欢他,但他不能接受骆榆搬出去。

    “你说分开就分开,你说搬出去就搬出去?难道告白失败连家人都不能做了吗?那些互相依偎的夜晚谁能释怀?我释怀不了!我不接受!”

    骆榆不说话。

    时跃手掌用力,迫使骆榆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告白失败连家人都做不了了吗?骆榆,为什么要搬出去?你不想和我做家人了吗?”

    骆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时跃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那为什么你要搬出去?你讨厌我吗?”

    他紧紧盯着骆榆。

    骆榆没有犹豫:“不讨厌。”

    “那为什么?”时跃破音的话钻进骆榆耳朵。

    骆榆舔了舔嘴唇,说:“我没有和你保持合适的距离,让你产生了错误的感情。”

    “没有错误,你这么好,喜欢你是最正确的决定。”

    骆榆没有再接话。

    气氛陷入僵局,不大的空间安静下来,时跃的目光太灼热,骆榆又低下头来。

    时跃受不了突然的冷场,因为骆榆要搬出去,又很委屈,眼一酸,落下泪来。

    骆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无力的、盘着的腿。

    一滴水忽然从天而降,隔着衣物落到他膝盖上,冰凉的水灼烧得他毫无知觉的腿隐隐作痛。

    他抬起头,发现是时跃的眼泪。

    他下意识倾身打算伸出双手将时跃拥进怀中,又发觉他们的关系不适合这样的动作,伸出去的手僵了一下,又垂回身侧,抿抿唇,他轻声说:“别哭。”

    时跃向前靠近一点,钻入骆榆的怀抱,完成骆榆刚刚没有做完的动作,骆榆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抱住时跃的背。

    时跃起身,骆榆又松开。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秒不到,太快了,导致骆榆还处于状况外。

    骆榆刚反应过来,就见时跃靠近他,问他:“看见我掉眼泪就想抱我,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我不喜欢你。

    骆榆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能将故事拉回正轨,但看着时跃执拗的、泛红的眼睛,骆榆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失声的日子。

    “为什么不说话?你喜欢我吗?”时跃继续追问。

    ‘不’字已经抵到了骆榆的嘴唇,可他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你喜欢我。”时跃笃定道。

    “嗯。”骆榆从喉咙里低低渗出一个音节。

    又做错一件事。骆榆想。

    “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你为什么要搬走?我们不能在一起吗?”

    骆榆哑然,好半晌才发出声音:“我是……残疾人。”

    时跃才不在意骆榆是不是残疾人:“那又怎么样?我们互相喜欢,就算你是躺在床上只有眼睛能动的植物人,我也要和你谈恋爱。”

    “我是残疾人,我很麻烦。别人能够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我做不到,别人能够牵着你和你去公园散步,和你去玩你喜欢的跷跷板,而我只能让你背着抱着,别人能够站起来,拿掉落在你头顶的树叶,别人能为你做到的事我都做不到,我还得麻烦你照顾我。”

    时跃:“我愿意照顾你!”

    骆榆:“我不愿意!”

    “你有没有想过,照顾残疾人是一件很费心力的事情,没有人会愿意长久地照顾一个人,你照顾我时间长了一定会厌烦,但你是个很负责的人,你不会表露出来对我的厌烦,你会一如既往地照顾我,但没有人能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我会发现你厌烦我,到那时候,你痛苦,我也痛苦。”

    时跃不同意骆榆的话:“我不会厌烦我。”

    骆榆平静回答:“在日复一日的辛苦,看不见止境没有希望的情况下,没有人不会产生厌烦,而且,就连祁秀和骆泽明都厌恶我。”

    “而且我的腿很难看,你真的能接受吗?”

    骆榆伸手,在时跃的注视下,撩起自己的裤腿。

    干枯的腿几乎没有什么肌肉包裹,却并不笔直,腿肚上的肌肉萎缩成结,很丑,像畸变的树根。

    他以为时跃看见他的腿会退缩,时跃却并不退让:“我查过了,先天不足只要护理得当并不会萎缩成这样,经过长时间的按摩,疏通血液之后你的腿就能变成正常的样子。

    而且上次去看过了,你的腿还有治愈的希望,你为什么没有想过去治好你的腿呢?那样你担心的事就都不会发生。”

    “且不说治不治得好,就算治好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是个男生,我们在一起,你会遭受很多的非议。”

    “男生怎么了?你是清朝人吗?”时跃说,“现在思想开放,就算有人和自己家电饭锅结婚,都会有人祝福的。”

    骆榆:……

    骆榆忽略掉时跃发散的思维:“而且耽误了这么久,我的腿应该很难再治好了。”

    “治不好又怎么样呢?就算你觉得我会厌烦又怎么样呢?就算我真的会厌烦又怎么样呢?我不会离开你,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幸福。”

    是啊,又能怎么样呢?骆榆想,如果到时候时跃嫌弃他,想要离开,他就把时跃关起来,捆起来,拴在自己身边,让他只能和自己在一起。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骆榆如遭雷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龌龊的想法,他竟然会想将翱翔的鹰困住!

    时跃在盯着他的眼睛,执意要一往无前,也不知道他产生了多么龌龊的想法,骆榆将手放在自己还有一点知觉的胯部,狠狠掐住,疼痛会让他保持清醒。

    那些说服祁秀与洛泽明不爱自己的日夜,骆榆就是这样,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深呼吸一口气,骆榆在时跃的注视下,缓缓摇头。

    “我不愿意。”

    “骆榆,你……”

    时跃想说他没有心,但话到嘴边他又强硬地咽了下去。

    伤人的话不能给亲近的人说。

    难听的词由家人或者爱人说出口,威力至少会乘十倍。

    而且骆榆已经在他父母那里听过很多了,他不愿意再让骆榆听见一句不好的话。

    但气又实在难消。

    时跃思来想去,说出一句:“骆榆,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不欢而散。

    两人就这样开始了冷战。

    骆榆去了一趟别墅。

    空空如也,别墅的工作人员已经被他遣散,偌大的别墅冷清极了。

    骆榆没能进去自己的房间,因为房间在二楼,但别墅没有电梯,他上不去。

    他打开电视,却没有调频道,电视里演着祁秀常看的狗血剧。

    骆榆坐在电视前,看似认真地看了半个小时的电视。

    关掉电视的时候,却想不起来电视里演了什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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