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飞奔过去,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地上,靠在树边的三个人。
也是这时才明晰了,那漫山遍野的凄声并不是什么女人的哭声,而是猫叫。
林小楠转过头,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邬纵!碰到你们了!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快来救救我们吧!这儿好多猫!”
来不及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猫叫声从四面八方袭来,就像一张网,将他们捕得严严实实。
刚才还有散去之意的雾气变得越来越厚重,能见度也逐渐下降。
随后,一双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逐渐朝他们靠近,显现出身形。
是黑猫,很多很多黑猫。
林小楠:“我们刚刚才被这些猫攻击过!”
他边说边展示伤口,脸上一道清晰的爪印,皮肉已然绽开。
林小楠的伤口已经是最轻的了,旁边,张立新的胳膊和李久的腿都被挠了个透,伤口甚至深可见骨。
“这些猫也太凶了吧!之前蒋明野不是说看到野猫叼着一只人的手指头来着?我就说!这些猫肯定是吃着人肉长大的!所以一见我们就咬!”林小楠哭丧着脸说。
“我们可根本没惹他们,就是在雾里迷路了,然后就碰着它们了,张口就咬上来就挠,我还以为我长了个狗样呢!”
“刚才可能是听到你们来的动静,这些猫才退开来,不然我们估计得被活生生挠死吃掉!结果现在又围上来了!”
说话间,猫离他们越来越近,幽幽的目光里透着凶意,成百上千只碧绿幽黄的眼珠子,像是一簇簇鬼火,在山林间忽明忽暗,压迫性十足。
林小楠赶紧扭头,“不行了,不能再看了,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这些黑猫,”蒋明野皱眉:“李晓阳他爸喂的那些?”
“难怪看到明澄每天吃这么多都不心疼,家底够厚的。”
“哎哟喂蒋明野,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林小楠长叹一声。
张立新推了推他,“你也没见多正经。”
“我,我打小就这样,一紧张话就多。”林小楠小声说。
邬纵几人没有搭话,只是看着逼至跟前的黑猫群。
领头的那只黑猫唇边沾着抹干透了的暗红,接近黑色,而嘴里叼着的,好像是一小节骸骨。
似乎正如林小楠所说,它们在吃人尸。
虽然这些黑猫长得都差不多,但蒋明野就是无端觉得,这只猫好像就是他那天看到叼着手指头跑开,他没追上的那只。
身后,其他黑猫龇着牙,狰狞得像下一秒就要撕碎他们。
林小楠和其他两人赶忙躲到了三人身后。
突然,其中一只黑猫猛然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蒋明野压着眉眼,抬起的两指分开,林小楠这才看到他指尖缠着一截皮筋,还没等他看清,好几块石头就自风中破开,攻势凌厉落在那只猫脚下,地上瞬间多出了一个深坑。
黑猫炸着毛跃起改变了方向,同时忌惮地停了下来。
人和猫再次形成了对峙。
林小楠咋舌地看看蒋明野,再看看猫,“能跟这么多猫对峙,您这才是狗样呢。”
“……”
“可是……”他眼里又开始发愁:“咱这充其量只有三条狗有战斗力,那边的猫,可数不清啊。”
三人:“……”
蒋明野啧了一声,“闭嘴。”
“对不起对不起,我闭嘴,我闭嘴。”
“嘴碎。”
蒋明野突然觉得明澄也挺可爱的。
都是话多,明澄话多就没让他这么不耐烦。
刚想到明澄,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喊声:
“望舒叔叔!邬纵叔叔!你们在哪里呀!”
“那是,明澄?!”
哽咽着的童声逐渐朝这里靠近了:“还有明野叔叔!有没有死掉啊呜呜呜!”
蒋明野:“……”
一时又觉得还是林小楠的话更动听一点。
听着那道哭唧唧的声音,林小楠不免担忧起来:“这儿有这么多猫,明澄那小胳膊小腿儿的,战斗力恐怕还不如我呢,可别被猫给撕碎了。”
领头那只叼着骨头的黑猫眯着眼,盯着雾气里那道若隐若现靠近的娇小身影,突然扭过头,看了眼身侧的一只猫。
接着,那只猫仰头叫了一声,所有的猫如潮水般褪去。
林小楠瞠目结舌:“走了?这些猫就这么走了?”
他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确定那些猫是真的转瞬间便撤了个空。
话音落下,明澄听到他的声音,跑了过来。
她两只眼睛红通通的,看到邬纵三人,抽泣了两下,“太好了,叔叔你们没死。”
“放心吧,你看,我们都活得好好的呢。”徐望舒说。
“等会儿。”邬纵开口打断他们。
所有人望向他,只见他正一寸寸仔细打量着明澄,好像在确定真伪似的。
正奇怪,就见邬纵转过身,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明澄,要吃吗?”
明澄抽噎着:“这是什么呀?好吃吗?”说完舔了舔嘴角。
“确实是明澄。”邬纵将石头丢开。
徐望舒和蒋明野:“……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试探她?”
“上午采蜜的时候,遇到了个假明澄。”他不想细说那场幻觉,只是一句带过。
“不过明澄,不是让你在家里待着吗?”徐望舒帮她擦了擦眼泪。
明澄低下头,“对不起,我偷偷跑出来了。孙天叔叔说你们会死,我害怕。”
他眼里既无奈又感动,“你一个人跑来的?”
明澄点了点头:“嗯。”
“那陈州叔叔会着急的。”
陈州是在给孙天换完药之后才发现明澄不见了的。
孙天看着他搜寻的动作,发出了癫狂的笑,让他心头一紧。
“游戏很快就要失败咯,他们一个个,都要死,哈哈哈,那个小崽子,一定死得最惨!”
不过很快,优秀的心理素质让陈州冷静了下来。
既然游戏没有传来玩家死亡的提示,那就说明她还活着,他们都活着。
而且只要她身上还带着那个娃娃,应该能起到点作用。
就在这时,赵明明的房间里传来“咚”的一声响。
他头一抬,立刻朝那边冲了过去。
进了门后发现,赵明明醒了。
刚才的动静是他不小心翻身掉下了床。
见陈州推门进来,他勉强抬起头,挤出几个字:“垃,垃圾桶。”
陈州刚把垃圾桶放到旁边,他就抱着桶,痛苦地干呕了起来。
几息之后,他吐出了些黑色的头发。
长长的,直连到他的喉咙深处,吐不尽,最后他干脆伸手探进喉咙给扯了出来,看得陈州都一阵发酸反胃。
这头发在他的胃里待了这么久,居然完全没被消化。
吐得差不多了,赵明明才在陈州的搀扶下重新回到了床上,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我,我还活着?”
“嗯。”陈州将他身上的头发捻下。
赵明明疲惫地躺着,头脑从一片空白,到逐渐想起了那天在湖里的记忆。
可怖的人头,苍白的脸,漆黑的深口,窒息的头发,还有那个濒死之际朝他游来的身影……
“是明澄!明澄救了我!”他睁开眼,一坐而起。
“我们都知道了。”
赵明明重新躺了回去,摇了摇头。他们是无法理解的。
在此之前,他对于明澄一直是中立态度,虽然不像王密那般排斥,但也不亲近,总觉得她会拖后腿。
可万万没想到,那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情况,他自己都放弃了,打算等死的情况,最后救了他的,居然正是那个他不放在心上的明澄。
赵明明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人:“明澄她人呢?”
他还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救命之恩,谢都谢不过来。
能从那样恐怖的鬼怪手里救下他,他敬明澄是条女子。
说到这个,陈州脸色沉了下来,“林小楠,赵立新和李久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山上,邬纵他们去找人了,后来明澄担心他们,就趁我不注意也偷偷去了。”
赵明明急得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这怎么行啊!那咱们要不也去找找她?”
陈州:“……大娃救爷爷,二娃救大娃,三娃再去救二娃?”
赵明明没忍住笑出了声,一下子咳嗽了起来。
然而紧接着,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等会儿,你刚才说的那爷爷,不是,去山上的是谁?”
陈州不解他的重点,但还是迅速又报了一遍:“林小楠,张立新和李久。”
赵明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骂了一声:“我都想起来了,我掉下湖,是被人给推下去的啊!”
意识到其中事关重大,陈州的脸色也几度变化:“是谁?!”
林小楠盯着明澄看。
刚才邬纵三人过来,暂时逼退了黑猫,他可以理解,但是明澄过来,那乌泱泱的猫直接全走了,他就无法理解了。
他弯腰嗅了嗅明澄,异想天开想闻闻有没有跟狗相关的东西,“让我闻闻,你身上是不是藏着……”
明澄震撼地看着林小楠:“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偷偷藏了一个苹果?”
她原本给自己定的计划是一天只吃一个苹果,今天已经吃过了,结果没忍住,又拿了一个,她告诉自己,不吃,只是放在身上,想吃的时候摸一摸就好。
没想到林小楠慧眼如炬发现了。
林小楠:“……我是说藏着猫讨厌的东西。”
当然没有,没有狗味,只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邬纵和蒋明野还在观察四周。
虽然那一大群猫走了,看上去危险没了,但雾气却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郁。
他们过了很多副本,对危险有种奇准的直觉。
眼下,这种直觉就在发作。
这片林子里应该还藏着什么比那群猫更可怕的东西。
“别聊了,先抓紧离开这里。”邬纵压低声音。
林小楠也知道轻重,不再跟明澄打趣,回头去扶起了张立新和李久。
徐望舒在这儿留下了记号,邬纵在前打头,蒋明野在最末殿后,一行人尝试着穿过迷雾。
“不行,又遇到鬼打墙了。”
十分钟后,一行人再度回到了原点。
刚才恫吓过猫的痕迹还留在树下。
此时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再不出去,只会越来越危险。
林小楠也急了起来,加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更焦虑了:“不是吧,又来,不会还是那群猫在整我们吧?”
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们走的明澄歪了歪头,清脆的童音在风中回响:
“叔叔,我们为什么要一直绕着一座坟走呀?”
此话一出,所有人顿时毛骨悚然。
林小楠一个哆嗦,“明,明澄,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管朝哪个方向看,这里头只有几棵树,还有一大片雾气。
他们走了那么久,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一座坟。
明澄认真道:“明澄不开玩笑。”
邬纵突然想起她之前说过自己认路,是从山上下来的。
当时他们只当她是童言童语,并没有当真。
但现在,他隐隐觉得,明澄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明澄,你说的坟,在哪里?”
明澄伸出手,指向一个方向。
就在她指过去的一瞬间,眼前的雾气好像瞬间散了不少。
接着,一座高高的坟墓映入眼帘。
墓上,盖着一座小房子,黑白的色调,死气沉沉。
林小楠“嗷”的一声就跳起来了:“刚才我还靠在那棵树下呢!合着就靠在坟前啊!!”
蒋明野被刺得脑门一跳,“说别人是狗之前先照照镜子吧,哈士奇。”
邬纵几人已是一级戒备,危险的直觉在发出警告。
“走,快走!”他喝了一声,徐望舒和蒋明野一人带起张立新和李久之一,他则牵起明澄,林小楠跟在后头,拼命跑着。
然而不管跑到哪里,尽头都是那座坟。
更可怖的是,每一次看见这座墓,那小房子的门就会打开一点。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林小楠突然指着坟,结巴道:“门,门门!”
那扇小门,已经完全打开了。
几人想转身走,可脚却像黏在了地上一样。
林子里一片寂静,好像所有的鸟兽全都消失了一般,每个人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小门里,一双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他们。
然后,门里伸出了一只死白的手,接着是另一只。
两只手往前抓着、爬着,好像有一条柔软的人身要一点点从那拥挤的小门里爬出来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条人朝自己爬来。
接着,某种诡异的笑声几乎是贴着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好像有人在后脑轻轻吹了口气,又犹如一把粗硬的刷子一下一下扫过耳根子,让人全身的汗毛竖起。
接着是男人阴森的声音:“地下好孤单啊,下来陪我吧,好不好?”
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响起。
“来陪我吧……”
“陪我吧……”
“陪我……”
第一次听还只觉恐怖,等反应过来,林小楠几人的眼睛已经逐渐发直,朝那条人肉走去。
“我。”
“我来陪你。”
“还有我。”
邬纵三人没有动,他们抱着头,皱紧了眉,心智神志全都一阵模糊。
那种饱含诱惑力的声音直直传达至心底,告诉他们:快过去吧,过去吧。
一旦生出想抵抗的心思,那种诱惑就会变成一把凿子,在大脑中挖凿般制造疼痛,但只要有过去的想法,只要主动迈出一步,疼痛就会消失。
可只要主动迈出一步,就停不住了。
他们会走进那扇小门,成为下一条柔软的,爬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