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竭力抗拒诱惑,忍耐疼痛,然后一人一个,按着那三人的脖领,用力拉住,不让他们过去。
可是在这种超脱自然的诱惑下,那三人竟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直播间外,观众们的心头犹如压上了一块巨石。
只要这几个人在这里折戟,这场游戏就必定失败。
可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
邬纵他们的意志已经足够坚定了,足以抗拒本能,而他们本可以就此保住性命。
却还要为了别人,对抗另一个人的本能。
几根手指已经发白发青,手臂的筋翻滚着,甚至看得见筋骨与皮肉逐渐分离的痕迹。
林小楠死死向前,几乎要拖动身后的蒋明野,每个人的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方闻英的视线紧紧盯着屏幕。
游戏失败是不可承受之重,而游戏里的玩家,这几条命变为黑白,也是不可承受之重。
方闻英还稳得住,其他人则咬着牙,不忍再看。
尤其是特殊小队的人。
他们看着邬纵,蒋明野和徐望舒,朝夕相伴的队友,在死亡线上徘徊,将人拼了命地往回拉,全都默不作声。
“明澄还没动,明澄!”
有人突然说起。
众人立时看向明澄。
好似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点微弱萤火,哪怕只是一点点,是否可以——
“好孤单啊……”
明澄听着这声音,目光微微涣散,低语:“叔叔,你很孤单吗?”
那声音忽远忽近:“是啊,叔叔好孤单啊……你帮帮叔叔,好吗?”
“好啊。”明澄目光发直,但还是点了点头,“叔叔孤单,明澄要帮叔叔。”
直播屏幕前的所有人再度陷入了绝望。
方闻英撑着额头:“她只是个孩子。”
林小楠他们几个大人都无法抵抗住蛊惑,更何况是这样小的孩子。
方闻英只觉得痛惜——因为邬纵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拉住明澄了。
邬纵和徐望舒绝望的目光望着明澄,望着她一点点走向坟墓。
超过了林小楠,超过了张立新,超过了李久。
地上那只惨白的手臂朝她扬起了。
直播间前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邬纵他们,也快要撑不住了。
方闻英缓缓站了起来,摘下了帽子。
下一秒,屏幕里好像有什么大型的东西在眼前飞过,接着重重一声落地,带起一阵尘土飞扬。
更多人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
“是一台……挖掘机。”
“我知道,我是说,挖掘机里坐着的是什么?”
“好像是……明澄??”
一台挖掘机从他们眼前轰隆隆开过,林小楠几人从那种蛊惑中瞬间清醒了过来。
然后眼睁睁看着挖掘机连坟带鬼地推出了二里地。
终于,挖掘机停了下来。
铲斗里,大半身子埋在土里的男鬼茫然无措:“你,你在干什么?”
“叔叔,你不是说孤单吗?”
明澄的眼神还是涣散的,可说出的话却是热心的:
“我认识一个王密叔叔,就埋在这底下,你俩一块儿住,就不孤单啦!”
第16章
“我觉得, 我可能,是该休假了。”
一向性格强硬、工作积极、连年无休的方闻英喃喃了一声,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看上去坐姿如松,表情淡定如初。
往下看, 她的裤腿微微颤动。
她慢慢地长出一口气, 紧握着的汗湿的手心松开, 抚慰那颗狂跳的心脏。
整个监控中心的人从游戏即将失败的绝望, 啜泣,到震惊中的死寂,再到劫后余生的复杂。
短短几分钟内, 情绪好似坐了一趟过山车, 好几个人都受不了了, 瘫坐着。
“他们现在都清醒过来了, 那个鬼怪对他们的影响没了吧?”
“应该是吧?”
“可是, 可是……”
同一时间,监控中心, 全国各地的直播广场, 亦或是单独一人的房间里,无数呓语重叠了起来:“可是,那真的是一台挖掘机?”
特殊小队的人也都睁大了眼,郎星:“真的是那个明澄开的挖掘机??”
朗月:“坟和鬼,连吃带拿全给她端走了?”
杨昭宁慢慢剥开一颗巧克力,闭上眼,平静了下来,“是,真的是她。如果我们没有发生群体性幻觉的话。”
郎月和郎星早就对明澄充满了好奇,这下好奇更甚了。
哪怕是楚寒和秦赴川这样因她来路不明而一直警惕着的人, 也不禁探究地看向直播屏幕。
从坟墓被突如其来的挖掘机铲走的那一刻,直到现在,那个男鬼似乎都还没缓过劲,同时,那种让玩家们无法抗拒的蛊惑也抽离了身体。
邬纵他们全都从苦苦支撑中解放出来,立即朝着明澄的方向冲了过去,林小楠他们几个歇了会儿,也跟上了。
直播间镜头随着他们的行迹转移,他们听到了明澄的话:
“我认识一个王密叔叔……你俩一块儿住,就不孤单啦!”
【相信王密在天无灵,也会被明澄感动的。】
【现在还是懵懵的,刚才又是感动又是崩溃,眼泪都掉下来了,结果现在又被明澄给逗乐了,一天天又哭又笑的。】
而游戏里,刚才自半空中突然出现的挖掘机已经不见了,要不是那凌乱的坟,任谁都无法相信这玩意儿曾经出现过。
回忆着刚才不可思议的情景,才经历过幻境的邬纵,甚至怀疑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走出去过。
徐望舒有些磕巴地问:“明澄,那个挖掘机,是从哪儿来的?”
明澄也已经从刚才的涣散状态中恢复了正常。
听到问话,她长长地“啊”了一声,指了指嘴巴,然后又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这里来的。”
他们都没明白,倒是后来的林小楠撑着腿,激动道:“还不明白吗?肯定是游戏送的啊!”
“外界的东西是带不进来的,当然,就算能带进来,明澄也不可能在身上揣辆挖掘机进来吧,而且东西又是凭空出现,除了游戏的缘故还能是什么?”
张立新和李久都被说服了,点点头。
他两手合十,眼里满是侥幸:“这么看来,游戏还是眷顾我们的,明澄被送进来不就是因为bug吗?本来我们都觉得带上她要完蛋了,结果现在又因为bug,搞出了这么大的挖掘机,要不然咱们可差点就团灭了。”
李久也猜测:“有可能是因为明澄的出现,外面的人帮我们向系统申诉,游戏系统补偿给我们的。”
林小楠飞速点头:“很有道理。”
说到这里,他又挠了挠脸:“不过为什么这个补偿用到了明澄身上?难道是为了平衡一下难度?”
邬纵却总觉得他的话不太对劲,难道游戏不仅送了台挖掘机进来,还顺带送了明澄开挖掘机的技术?
反而明澄自己一直自称来自职业技术幼儿园。
可话又说回来,哪家幼儿园会教幼儿开挖掘机?
说是国际幼儿园,这不是与国际接轨,这是与工地接轨。
明澄就更不明白了,插话解释道:“叔叔,不是送的,是明澄自己的。”
他们学技术的,怎么能没有装备。
每门课程的第一节 课,幼儿园就给他们发了装备,而且全都是幼崽量身定制版。
师父说可贵可贵了,都是靠她吃土买来的,所以她很珍惜,一直都保养得好好的,轻易不会使用。
林小楠哄道:“好好好,是你的是你的,不是送的,放心吧,我们不会跟你抢的。”
明澄听不出他话里的敷衍,重重地嗯了一声。
虽然他们对于游戏到底是否有如此好心表示存疑,可是除了bug,又无法解释这样离奇的事情。
“不过这次也真是多亏了明澄,太及时了。”
林小楠心有余悸地回头:“我刚才整个人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想着赶紧过去,过去了就会觉得幸福,另外一半头脑是清醒的,眼睁睁看着自己往坟墓走过去,要是真过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说到这里,众人将视线放到了面前东歪西斜的坟堆上。
原本的坟堆被整整齐齐的一座小房子覆盖,如今被那突如其来的一挖给掀开,露出了里面乱七八糟的泥土。
而在那土堆里,半埋着一个“人”。
看上去甚至完全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堆柔软的死肉,赤着上身,盘在一起,也看不清下半身。
那条人形怪物捂着头,刚才的铲斗除了给他的精神带来了莫大的伤害之外,应该还带来了不小的物理伤害。
由于刚才的挖掘机出现得太过喜感,哪怕天还黑着,现在的林小楠也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
他主动问:“你是谁?”
刚才他们只看到了两条惨白的胳膊从那狭窄的门中扒出来,并没有见到人脸。
此刻,那怪物缓缓抬起了脸。
他的头尖尖的,长长的,像是长久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塞在一样容器里,便长成了那个容器的模样。
五官平淡如水,只是白得像纸,看上去很年轻,以人类的角度看,似乎都不到二十岁。
他先看了看林小楠,又看了看明澄,“我是谁?”
“你过来,过来我就告诉你。”他声音轻柔。
林小楠立刻惊得捂住耳朵,后退了半步。
不过这次的话语,似乎没有蛊惑效果了。
见其他人都没有异样,林小楠松了口气,放下了手。
那人形怪物看着周身被掀翻的小房子,用软得成条的手触碰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似哭似笑,话却是冰冷的:“你们,毁了我的家。”
还残存的帮助孤单叔叔的指令,让明澄有些愧疚:“叔叔,对不起,我可以帮你重新做一个房子,做个更大的!”
他的表情微微松动。
“两室一厅,你跟王密叔叔一人一间,他也是鬼。”
“闭嘴!”他顿时火又上来了:“我一点都不想跟你那个什么鬼王叔叔住一块儿!!”
明澄歪了歪头:“什么,鬼王?王密叔叔他不是鬼王啊。”
“……”
那人猛然凶狠地抬起了头,胳膊居然犹如一根有弹性的面条般朝她甩来。
电光石火间,一把水果刀打横里被投掷出,刀刃精准在那条胳膊上划过,虽没割断,但胳膊瞬间吃痛收了回去。
人形怪物又惧又怕又恨地看着邬纵,他淡然走了过去,将深深没入树干的刀拔了出来。
徐望舒观察着,低声说:“他那种蛊惑人心的能力,好像都来自那座房子,房子被掀翻后,能力就没了。”
说完若有所思,他这样柔软的身体,缩在那小房子里,倒有些像……
“蜗牛叔叔,”明澄喊了一声,“你真的不想跟王密叔叔住一块儿吗?”
“滚!”怪物又露出了凶恶神情。
然而随后,空中层叠的云划过,月光亮了些,照到了他身上。
他瞬间慌乱了,宛如要被大火炙烤了一般,胡乱捡起旁边一抔土盖在自己的头上。
蒋明野看了眼时间,没有多少耐心了,冷声问:“几天前,我们有四个同伴失踪,是不是你杀了他们?”
那怪物的嘴角又阴阳怪气地扬了起来,“你猜?”
蒋明野面无表情,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他。
“啊!不要!”怪物叫了一声,“我说我说!”
蒋明野将手电筒关掉。
“确实有四个人来过山上,还迷了路,不过……杀了他们的可不是我。”
“至于你们问的我是谁,”他顿了顿,目光晦暗不明:“我是这里的守护神。”
林小楠:“?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住在坟里的神。”
李久看他:“?你还见过没住在坟里的神?”
“那倒也没有。”
“我怎么不是守护神了?我十八岁时就变成了这幅模样守在这里,守了二十多年,”对面阴仄仄的目光扫过他们,“要不是我守着,山下的李家村早就覆灭得一干二净了。”
“你说的是南湾村?为什么?”
他哼了一声,“自然是因为,阴魂索命。”
徐望舒问:“阴魂,是一群女人吗?”
怪物看了他们一眼:“看来你们已经遇见过了。”
“为什么要索命?她们因为什么而死?”
怪物眯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蒋明野即将再度打开手电筒,才不再卖关子:“二十多年前,出现了一场**,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当时,村里在粮食分配上出了分歧。”
“村里把粮食优先分给了劳动力,也就是男人们,剩下的粮,也就所剩无几了。后来,女人们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其中有几个刺头就联合起来,偷了粮食。”
“不过那仅有的粮食被看得严,她们最终没能成功。被毒打了一顿后,她们心生不满,竟然放火,想要烧了村子报复。”
“可惜,被发现了。”怪物摇了摇头,“她们的下场,可想而知。于是就此,那些人在村子里消失了,尸骨就埋在山的另一边。”
“可后来没想到,她们竟然阴魂不散,一直盘旋在村子周围和山上,伺机加害村里人,所以我才守在这里。”
邬纵默不作声听着,“这件事,跟李向生有关吗?”
这是李晓阳父亲的名字,在祠堂时听那老人提起过。
他笑了起来,幸灾乐祸的模样:“他老婆就是最先挑起事端的女人,怎么会无关?”
林小楠咋舌:“这事儿可从来没听李大爷提起过,而且李晓阳不是说,他妈是饿死的吗?”
“哈哈,如此不光彩的事,他怎么会提起?又怎么会如实告诉儿子?”
怪物抬起脸,“他当年一心想要做个好村长,带领村民们渡过饥荒难关,可自己的老婆却出卖了村子。他自诩是村里的罪人,也是从那时起,他就主动卸任了村长职位。”
“至于你们刚才说的四个朋友……应该都是男人吧?”他笃定道。
“没错。”
“那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