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条拒绝的理由在脑海中浮现,可当他望进那双麻木又凄凉的眼睛, 就像看见一场冻结了的大雨。
他该如何阻止一场雨的落下。
用一个无声的拥抱,用他无可奈何的束手就擒。
属于人体的温度穿过层层布料包裹住她, 驱散了春夜的寒气, 今月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伸出双手回抱住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有细长的影子在无声蜿蜒, 从草头树梢间试探地冒了点尖出来,像无数条潜藏在暗处的小蛇,在此刻抓出了猎物的破绽,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富冈瞬间察觉到空气中袭来的杀意,立刻松开了怀抱,神色一凝正要拔刀,但今月的速度比他更快。
[月之呼吸·二之型·珠华弄月]
霎时一道浅葱色的影子如利箭般穿行其中,深蓝的夜幕下一抹银白的辉光分外耀眼,被斩碎成无数段的黑色藤蔓从空中纷纷坠落,还没接触到地面时就已化为灰烬。
像是察觉到彼此之间实力的巨大差距,一个隐于林间的铅灰色身影后退两步,掉头朝着山的另一边逃去,
可是没跑出几步,她就发现刚才斩断了她藤蔓的女孩子从前方的小道旁缓步踱出,她骤然一惊,下意识回头,富冈义勇从后面挡住了她的来路。
“咲花梨奈。”
低声念出她的名字,今月的神色颇为复杂,“没想到竟然是你。”
失踪的海神新娘才是真正的恶鬼。
她回想起昨晚那场祭祀游行,咲花梨奈捧着龙宫玉路过的时候,因为人潮涌动,各种纷杂的气味融合在一起,再加上花瓣雨的浓香,属于恶鬼的气息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我们之间无冤无仇,就不能放过我吗?”年轻的女鬼面露恳求,楚楚可怜。
“如果你愿意乖乖地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今月将手搭在腰间的日轮刀上,拇指抵在刀镡边缘,语气格外冷淡,如果不是还有些事情没弄明白,她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要将她碎尸万段。
“看来是没得商量了。”
咲花梨奈攥紧了拳头,突然一挥手,身旁的地面钻出了一个硕大的藤蔓包裹的球体,球体上方的藤条松动几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睁着无神的眼睛朝着今月转过头来。
她的脖颈处一根尖锐泛着寒光的藤蔓正蓄势待发。
“哈,你们大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在她死之前先杀掉我。”咲花梨奈笑容扭曲,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癫神色。
这名被挟持的人质正巧是她下午见过的那位小巫女,明神夏代。
今月抬眼朝她身后看去,同富冈义勇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轻轻点头。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在乎她的性命?”
她冷笑一声,握住刀柄做出了拔刀的姿势,“下午那杯茶里的药,可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呢。”
若不是她及时察觉,现在恐怕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睡得昏天黑地。
已经没有多费唇舌的必要,他们决定速战速决,火焰状的纹路自颈侧浮现,她俯下身蓄力,嘴边呼出一口透明的雾气。
拔刀出鞘,刀刃闪过锐利的寒光。
透明的世界中,一切时间都变得很慢,她清晰地看见咲花梨奈因震惊而紧缩的瞳孔,以及她下意识挡在藤蔓球之前的动作。
原本挥向她脖颈的刀锋一转,刀背狠狠敲在她的肩膀上,将她击飞出去,今月也没闲着,追上去用刀将她钉在地上。
“啊!!——”
日轮刀的刀尖穿透心脏,对鬼来说虽不致命,但也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另一边富冈义勇已经将明神夏代从藤蔓的缠裹中解救了出来,这个一贯淡然的女孩此刻却露出了慌张的神色,跌跌撞撞地朝着今月和咲花梨奈的方向奔过来。
“不,不要伤害她!”她扑倒在地上,张开双手用身体护住了恶鬼。
“是我给你下的药,有什么就冲我来,别伤害她!”
“我劝你还是离她远一点。”
今月叹了口气,这一幕着实有些眼熟,但她们似乎没有那么幸运。
受了伤的鬼对人肉的渴望会大大增加,她眼见着地上的咲花梨奈目光逐渐浑浊,尖利的犬齿微张,有透明涎液从嘴角淌出来。
此前还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夏代的梨奈,如今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渴望。
在那双尖齿咬上夏代的喉咙前,今月及时伸手将她拉开,梨奈咬了个空,牙齿磕碰间发出一声冷峭的钝音。
小巫女被这个声音吓得打了个寒噤,神色茫然,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
一切就如同今月打听到的那样,青梅竹马的爱侣被拆散,女孩的父母希望将她嫁给镇上一个富裕人家的长子,可惜梨奈并不愿意,计划着逃离家里去寻找爱人。
就在前几日,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她逃到了山上,意外遇到一个诡异的男人,那个男人将手指戳进了梨奈的脑子里,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鬼。
梨奈对于自己的变化十分惊恐不知所措,只好找到好友明神夏代寻求帮助。
她们一同计划了海神新娘的失踪案,好让梨奈以被海神带走的幌子名正言顺地消失。
镇上的人都迷信,沾上海神的名义就算报官也不会有人管,顶多闹几天就会消停。
但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今月这个意外,夏代不得不临时编了个新娘被鬼带走的理由将她哄过去,还在茶水中下了安眠药,只要过了今晚,就谁都找不到她们了。
只可惜天不如人愿。
“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生活而已。”
“事到如今还要撒谎吗?”
“什么……?”小巫女迷茫的眼神不似作伪。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她已经吃过人了。”
今月撇了眼在还在一旁咆哮挣扎的咲花梨奈,她已经被富冈义勇不知从哪里掏出的绳子困得严严实实。
“刚苏醒的鬼是最饥渴的,她连现在的欲望都无法控制,更别说那个时候。”
富冈走过来将她的刀递还给她,今月顺手接过,归入刀鞘中。
“况且,若真的没有害人的心思,你们就该趁着夜晚逃走,而不是埋伏在山路上试图杀掉我们。”
“不是这样的!梨奈只是想用血鬼术拖住你们而已!她……”
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辩驳的理由在明晃晃的证据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她闭上了嘴,委顿在地。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终归是个令人叹惜的故事,可日轮刀下,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
……
第二天隐队员终于调来了一艘能够出海的船,由邻近城市的紫藤花纹之家商队友情提供,还附带了一整个船员队伍。
呜————
天气晴朗的早晨,伴随着洪亮悠长的汽笛声,发动机的活塞开始运动,巨大的螺旋桨叶片搅动原本静止的海水,轮船缓缓离开码头,朝着大海深处驶去。
今月双手搭在甲板的栏杆上,朝着海面眺望着远处,海风吹起了散落在脸颊旁的发丝,她伸手将头发挽进耳后去,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话音刚落,她想起似乎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由得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快,那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一只海鸥低低掠过海面,翅膀尖仿佛也沾了点海水的幽蓝。
富冈义勇将视线从海鸥的身上收回来,落在她腰间的日轮刀上,黑色的刀鞘,刀柄上缠着紫白相间的柄卷,刀镡是形状圆润的六瓣梅花纹样。
有些事不该问,但有些事他确实想问个明白。
“昨天晚上,你颈侧的斑纹是什么?”
“嗯?”今月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关于月之呼吸的事情。”
“……由水呼衍生出来新的呼吸法是很常见的事情,”富冈的语气有些沉闷,有种在生气又不知道该气什么的无奈。
“但是你的斑纹出现后,速度和身体素质都有大幅的提升,是怎么做到的?”
并没有纠正他对于月之呼吸的错误认知,她拢了拢被海风吹开了些的羽织领口,浅葱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唔,这个还不能说,不过主公大人知道。”
无论是斑纹影响寿命闹得人心惶惶,还是因为想开斑纹而不得导致自厌悲观,都不是主公大人想见到的后果。
目前只有她一人开启了斑纹,还不到公开的时候。
况且,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所以,”她竖起一根食指抵住唇,眨了眨眼睛,“可以暂时为我保密吗?”
对于她的请求,富冈义勇向来无法拒绝——
作者有话说:今月:前世今生
鱼鱼:我是替身?
先前有人问我鱼鱼会不会恢复吉田的记忆,答案揭晓:不会。
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人,恢复记忆这种事情感觉把两个人混在一起了,会很奇怪。
但这不妨碍我用吉田来给鱼鱼发刀子[狗头]
第46章 富冈义勇从不相信一见钟……
月亮落在桅杆上, 长长的月光在黑暗的海面拖出一条波光粼粼的绸带,天上只有几粒疏星,冰冷、遥远, 反而衬得夜穹愈发深广与寂寥。
巨大的船体破开水面, 发出持续而低沉的轰鸣, 海船已经驶入了海图上被圈出的失联区域。
为了防止意外,几乎所有的船员被集中到船长室来,因为没有捕捞的任务,所以安排的人数并不多,只需要能维持海船的运行就行,加上今月和富冈也就十来个人。
这些船员都来自紫藤花纹之家, 对于鬼的事情也都略知一二,所以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十分听从指挥。
唯有机舱那里离不开人,必须有值班轮机员和机工盯着各个机械系统的运行,否则一旦出了任何故障都可能导致船舶失去动力和电力,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经过商讨, 决定由富冈下到机舱内值守,今月则留在船长室时刻监察情况。
机舱内嘈杂闷热,在船工推开那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水密门时, 一种由无数声音组成的、无处不在的巨大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几乎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 而是直接带动了骨骼和胸腔的共振。
富冈义勇跟随船工在机舱内巡检, 一边观察着四周。
浓重的柴油和润滑油的气味充斥着鼻尖,还混杂着高温金属的灼热气息和海水的咸腥味,脚下是防滑的铁格栅地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油腻的、温热的水汽。
在这个由钢铁和噪音统治的世界里, 一切都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地运作着,人类在其中显得格外的渺小。
唯有浪花拍打船壁时溅起的零星碎调,海风穿过窗缝的呜咽中一个模糊转折,化为黑夜对孤独最深邃的理解和对疲惫最彻底的抚慰。
这旋律如月光穿透幽深的海水,与心跳节奏同步,与脉搏和血液共振,唤起人心底未敢说出口的、最隐秘的渴望。
等等——旋律?
富冈义勇猛地惊醒,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跨出了水密门的门槛,前方是船工摇摇晃晃的身影,宛如被控制的傀儡一般,呆滞木然地朝着甲板的方向走去。
“回家……我要回家……”船工喃喃地念叨着。
隐隐约约的曲调从四面八方传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他晃了晃神,察觉到自己的神思有所动摇,立刻在舌尖狠狠一咬,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尖锐的疼痛让他顿时清醒过来。
在发现无法唤醒船工的意识后,富冈果断地用手刀劈晕了对方,将他放靠进机舱内一个安全的角落,将门紧锁后朝着船长室奔去。
走廊中陆续游走出数条不知从何而来的五彩斑斓的海蛇,他手起刀落将之砍成数截,脚步不停,直到看见今月从船长室内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时才隐隐松了口气。
今月一出门就撞上了他的眼神,在他开口前快速解释当下的情况,声音比往常大了许多。
“无线电在十分钟前失去信号,船员们失去理智想要跳海,被我打晕了,声音是从后方甲板上传来的。”
周围逐响起一种轻柔而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窸窸窣窣,仿佛潮湿的树叶在相互摩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气,一种混合了海水和蛇类独特腺体分泌物的味道,令人作呕。
刚刚出现在走廊中的斑斓海蛇从各处游走穿梭,朝着船长室包围过来,从天花板、墙壁,从每一处阴影中涌出,层层叠叠,互相缠绕又分开,滑腻地蠕动着。
“你在这里保护他们,我去甲板上斩鬼。”
她快速环视了一圈周围,当机立断下了决策,没等富冈的同意,径直拎着刀快速离去了。
富冈伸手想要阻止,却在她错身而过的时候清楚地看见了她耳道中的血迹,瞳孔骤然紧缩,当即明白过来。
她震破了自己的耳膜,这才免疫了恶鬼扰人心智的曲调。
“阿月……”他收回了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他似乎总是晚来一步。
蛇群蔓延过来,富冈义勇守在船长室的门口,水蓝色的刀锋下没有一条海蛇能越过那道紧闭的门。
一旦摆脱了音声的控制,斩鬼这件事就变得简单起来。
今月来到后甲板上时,那个人身蛇尾的女鬼还在闭着眼放声歌唱,一副完全陶醉在自己艺术中的表情。
失去了掌舵手的海船脱离了原先的航线,直直地朝着前方驶去,这在海上,尤其是夜晚黑暗的大海中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她并不打算耽搁,斑纹和通透一开,浅葱色的身影如一道利箭射出,电光火石间恶鬼的头颅就已经落地,它甚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
等回到船长室,随处可见的海蛇也都消失了,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富冈正在将被她打晕的船员逐一唤醒,见到她走进来,只略微点了一下头,船长清醒后连忙重新接管了船只,继续沿着航道前进。
“无线电恢复正常了,需要打求援信号吗?”
一名负责无线电台的船员上来朝她报告,她正低着头看海图,对船员的询问没有丝毫的反应。
“鬼已经解决了,按照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