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并肩往街上走,石板路被踩得咯吱响。绫罗想起那日在院子里的初见,忍不住笑道:“说起来,前年在城里的交流会,你那支《引神调》,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台下多少人都听呆了,没想到今日能在苗寨遇上你。”
沈司南笑了笑:“不过是祖辈传下来的曲子,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话就谦虚了。”绫罗摆手,语气诚恳,“那曲子里有山风,有溪流,一听就带着苗寨的灵气,可不是随便能吹出来的。”
两人聊着天,路过卖糍粑的摊子,沈司南停住脚步,买了两块热乎的糍粑,递了一块给绫罗:“尝尝,苗寨的红糖糍粑,和城里的不一样。”
绫罗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混着红糖的甜香在嘴里化开,暖融融的。他看着街上往来的寨民,看着屋檐下挂着的红绸,忽然觉得,这苗寨的日子,竟比城里的车水马龙,更让人心里安稳。
“对了,”绫罗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沈司南,眼里带着点试探,“梨霄宫……她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身后跟着卖糍粑摊子飘来的甜香。绫罗状似随意地问起梨霄宫的喜好,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司南脚步微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霄宫她性子静,平日里就爱绣些苗帕,或是去后山采草药。不过,你大概还不知道,她和邻寨的阿佑,是从小就定下的娃娃亲。”
他顿了顿,看着绫罗瞬间僵住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苗寨儿女特有的郑重:“婚期就定在祭女大典之后,到时候全寨都会去喝喜酒的。”
风卷着街边红绸的流苏晃过,绫罗攥着糖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方才嘴里糍粑的甜香,霎时间竟变得有些发苦。
绫罗僵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指尖还攥着被揉得发皱的糖纸,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阿佑……是谁?”
沈司南抬眼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目光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和:“是邻寨木家的小子,和霄宫一起长大的。”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那小子生得壮实,山里的活计样样精通,打猎、采药、编竹筐,都是一把好手,性子也憨厚,对霄宫向来是掏心掏肺的好。”
风掠过街边的树梢,卷起几片新发的嫩叶。绫罗听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欢喜,像是被这场不期而至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两人正说着话,街口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身材高壮的青年挑着两捆柴火大步走来。他穿着粗布短褂,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黝黑的脸庞上挂着憨厚的笑,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司南!”青年远远地喊了一声,脚步不停,走到近前才放下担子,冲沈司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沈司南朝他颔首,眉眼间漾起熟稔的笑意:“阿佑,又去后山砍柴了?”
“可不是嘛,”阿佑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落在绫罗身上时,友善地笑了笑,“这位是?”
“他是绫罗,司司的哥哥,从城里来的。”沈司南侧身介绍道。
绫罗的心猛地一沉,原来这就是阿佑。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透着山野气息的青年,再想起沈司南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那点涩意愈发浓重。他勉强扯出一抹笑,点了点头:“你好。”
阿佑性子爽朗,没察觉出他的异样,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又转头对沈司南道:“我刚从霄宫家那边过来,她托我给你带句话,大典要用的祭布,她已经绣得差不多了,让你有空去取一趟。”
“知道了,”沈司南应下,又随口问了句,“你这是挑柴去给霄宫家?”
“是啊,”阿佑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腼腆,“她家的柴火快用完了,我砍些送过去,省得她再跑一趟后山。”
风卷着街边的花香吹过,绫罗看着阿佑提起担子时,眉宇间藏不住的关切,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心思,实在是有些多余。
日头渐渐沉了下去,将天边的云染成一片烧红的橘色。绫罗揣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到寨子外的河边。晚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涩意。
他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看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脑子里全是梨霄宫浅笑的模样,还有阿佑提起她时,眉眼间藏不住的温柔。原来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他不过是个偶然闯入的过客,连驻足的资格都没有。
河水哗哗地淌着,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叹息。绫罗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了一支,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落寞。
“一个人在这儿吹风,不冷吗?”
一道柔媚的女声忽然自身后响起。绫罗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水红色碎花袄的姑娘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竹篮,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他认得她,是梨家的远房侄女梨祀娩,平日里总爱往寨子的热闹处凑,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
绫罗没什么兴致,只是淡淡摇了摇头:“不冷。”
梨祀娩却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走到他身边坐下,从竹篮里掏出一个酒葫芦,递到他面前:“看着你心情不大好,喝两口暖暖身子吧。这是我自家酿的米酒,甜得很。”
绫罗本想拒绝,可看着河面上渐渐暗下来的光,心里的烦闷翻涌上来,竟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米酒的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滑入喉咙,带着几分暖意。
梨祀娩看着他喝酒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上却柔声劝着:“慢慢喝,别呛着。这日子啊,总有不顺心的时候,喝点酒,睡一觉就好了。”
绫罗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不知是酒意上了头,还是心里的苦太重,他只觉得头越来越沉,眼皮像坠了铅似的,怎么也睁不开。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见梨祀娩凑近的脸,还听见她低低的笑声,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绫罗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簇新的红绸喜服。
屋子被装点得红彤彤的,贴着大红的喜字,窗外传来寨民的喧闹声。他猛地坐起身,脑子里一片空白,正想下床,就看见梨祀娩端着一碗红糖水走了进来。
她也穿着一身红,脸上带着娇羞的笑意,走到床边,柔声道:“你醒了?身子还难受吗?”
绫罗看着她,又看了看屋里的布置,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这是……怎么回事?”
梨祀娩放下碗,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柔得像水:“昨晚你喝醉了,说喜欢我,非要娶我。寨子里的长辈都见证了,我们已经拜过堂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绫罗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想起昨晚的米酒,想起那突如其来的眩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甩开梨祀娩的手,声音发颤:“你给我下药了!”
梨祀娩的脸色白了白,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娇羞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绫罗,我会好好对你的。”
窗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孩童的笑闹。绫罗看着屋里刺眼的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梨霄宫,想起自己那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又看着眼前这个巧笑倩兮的女人,一股彻骨的痛苦和绝望,瞬间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