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彻底消散的时候,许祭正站在老榕树的浓荫里,鼻尖萦绕着泥土混着青草的潮湿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纤细,腕间还带着点刚搬完草药留下的红痕,是十四岁独有的单薄模样。兜里的安神草药包被攥得发皱,隔着粗布褂子,能摸到叶片边缘的粗糙纹路。
树杈上传来一声轻响,许祭抬头,撞进一双桀骜的眼。
那是个蜷在粗壮枝桠上的少年,墨色的头发被山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微棕的皮肤。手里把玩着半块碎瓷片,瓷片的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下一下,轻轻刮着树干。听见动静,少年低头瞥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厌烦,像只被惊扰的幼兽。
“哪来的?滚远点。”
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
许祭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十四岁的沈司南。
这个年纪的沈司南,还没成为苗寨人人敬重的祭祀,还没学会把温柔妥帖地藏在眼底,还没被那些繁杂的礼典和沉重的传承磨去棱角。他现在只是个满心抗拒的少年,被族里的长辈按着学那些晦涩的经文,被逼着认那些祭祀用的青铜礼器,被逼着接受自己生来就注定的命运。所以他总躲在这里,躲在老榕树的树杈上,躲在这片能隔绝所有叮嘱和期望的浓荫里。
许祭攥紧了兜里的草药包,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是十四岁独有的清亮调子,软得像山涧的溪水:“我叫许祭,住寨尾的。”
树杈上的沈司南挑了挑眉,手里的碎瓷片顿了顿。他掀起眼皮,上下打量着许祭,目光扫过他沾着草屑的衣角,扫过他腕间的红痕,最后落在他那双干净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没有长辈的急切,没有同龄人的好奇,只有一片温和的认真,像落在潭水里的月光,安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寨尾?”沈司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没见过。”
他把碎瓷片往树干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音里的不耐烦更甚:“少来烦我。族长让你来劝我学祭祀礼典的话,免开尊口。”
许祭轻轻摇了摇头,往前挪了半步。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榕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他从兜里摸出那颗用草绳串起来的野核桃,递到沈司南面前。核桃的壳上带着点新鲜的纹路,还沾着一点翠绿的果蒂,看着就格外诱人。
“不是族长让我来的。”许祭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眉眼弯弯的,“我就是……想跟你当朋友。这颗核桃,是我昨天去后山摘的,挺甜的。”
“朋友?”
沈司南手里的碎瓷片猛地停住了。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了他沉寂的心底,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长到十四岁,他听过太多的叮嘱,听过太多的期望,听过太多的“你是祭祀继承人,你要懂事”,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我想跟你当朋友”。族里的同龄人都怕他,怕他身上那股子戾气,怕他是未来的祭祀,不敢跟他玩闹;长辈们都捧着他,捧着他那个祭祀继承人的身份,没人问过他想不想要。
他低头,盯着那颗圆滚滚的野核桃,又抬眼,看向许祭那双认真的眼睛。阳光在许祭的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澈。沈司南攥着碎瓷片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却奇异地驱散了一点心底的烦躁。
风穿过老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树杈上的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动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蜷了蜷腿,然后猛地往下一跳。
许祭只觉得眼前一晃,一股带着青草气息的风就扑到了他面前。沈司南稳稳地落在了他面前的草地上,溅起一点细碎的泥点。他比许祭高了小半个头,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他,墨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
碎瓷片被他随手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滚到了草丛里。
沈司南盯着许祭手里的野核桃,又看了看许祭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声音还是有点沙哑,却比刚才柔和了不少,像被风吹软的云:“我叫沈司南。”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许祭的心底炸开。
许祭握着野核桃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的纹路硌得手心有点疼,却比不上心底翻涌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沈司南,看着他眉眼间的桀骜,看着他眼底的疏离,看着他身上那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劲儿,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想起很多年后的吊脚楼,想起沈司南握着祭祀用的青铜匕首,低头擦拭上面繁复苗纹的模样;想起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看苗寨的万家灯火,听山风穿过凤凰花树的声响;想起那条“年年有你,足矣”的评论,想起沈司南看向他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原来一切的开始,就是在这棵老榕树下,就是在这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就是这句带着点别扭的“我叫沈司南”。
许祭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眉眼间的笑意像漫山遍野的野花,肆意地绽放开来。他把手里的野核桃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点雀跃的欢喜:“沈司南,你好啊。”
沈司南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耳根悄悄红了。他别扭地别过脸,不去看许祭的眼睛,却还是伸手,接过了那颗野核桃。核桃的壳有点粗糙,带着点阳光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暖到了心底。
“啧,”沈司南扯了扯嘴角,试图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指尖却下意识地摩挲着核桃壳上的纹路,“这核桃看着不怎么样,估计不好吃。”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把核桃扔掉,反而攥在了手里,像攥着什么宝贝。
许祭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像一捧揉碎的金。老榕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凤凰花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甜得像蜜。
许祭知道,系统的任务是带沈司南去上学。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他要想办法说服这个满心抗拒的少年,踏进校园的大门。他知道,陨玉的反噬会一点点袭来,会让他耗损心神,甚至伤及根本。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攥着野核桃,耳根发红的少年,许祭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回到了十四岁,回到了沈司南的十四岁。
重要的是,他站在了这里,站在了沈司南的面前。
重要的是,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沈司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皱了皱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发什么呆?”
许祭回过神,抬头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溪,声音里带着点期待:“没什么。我知道有个地方的溪水特别清,我们去摸鱼好不好?”
沈司南看着他眼里的光,沉默了几秒,然后别扭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小溪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瞥了许祭一眼,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请:“愣着干嘛?走啊。”
许祭的眼睛亮了,连忙跟了上去。
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个少年的背影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老榕树下的碎瓷片闪着冷光,野核桃的香气漫在风里,凤凰花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红色的锦缎。
十四岁的许祭,十四岁的沈司南。
野榕,清风,少年时。
一切,都刚刚好。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老榕树的荫凉缩了一圈,蝉鸣声嘶力竭地漫过整个苗寨。
许祭正和沈司南蹲在溪边摸鱼,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两人的裤脚,带着夏末的微凉。沈司南的手刚探进水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带着点熟稔的笑意:“司南。”
沈司南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连带着嘴角的弧度都沉了下去。他回头,就看见一中初中部的校长站在岸边,穿着件熨帖的白衬衫,手里还拎着个印着学校校徽的帆布包。校长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一看就是斯文人。
许祭也跟着转过头,心里咯噔一下——系统任务是带沈司南去上学,可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校长居然先找来了。
校长快步走到溪边,目光落在沈司南身上,眼底满是欣赏:“司南,你学习那么好,去上学好不好?”
这话一出,沈司南脸上的不耐烦更明显了。他猛地站起身,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的:“不去。”
校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也不恼,反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试卷,递到沈司南面前:“你上次偷偷去学校听了半节课,课后还把老师留的题全做了,做得又快又对。司南,你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不去上学,太可惜了。”
许祭在一旁听得愣住了。原来十四岁的沈司南,不止是满身戾气的祭祀继承人,还是个偷偷跑去听课、默默做题的学霸。
沈司南的脸瞬间涨红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他一把拍开校长手里的试卷,声音带着点恼羞成怒:“我说不去就不去!少来烦我!”
试卷散落一地,有的飘进了溪水里,被浪花卷着打了个旋。校长叹了口气,弯腰去捡那些试卷,动作慢悠悠的,却透着一股子执拗:“司南,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祭祀传承和上学不冲突的,你可以白天上课,晚上学那些礼典……”
“闭嘴!”沈司南低吼一声,墨色的眼睛里像是淬了火,“我是苗寨的祭祀继承人,学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许祭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忽然明白了。沈司南不是不想上学,他是不敢。他怕自己一旦踏进校园,就会辜负族里的期望,就会对不起“祭祀继承人”这个身份。
风卷着蝉鸣吹过来,带着点燥热的气息。许祭看着散落一地的试卷,又看了看气得胸口起伏的沈司南,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沈司南甩下一句狠话,转身就往老榕树的方向走,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狼狈。
许祭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扫了眼地上散落的试卷,快步走到校长身边,弯腰帮着捡那些飘在溪边的纸页。指尖触到纸面上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利落的劲儿,果然和沈司南别扭的性子不一样。
“校长叔叔,”许祭把捡好的试卷递过去,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十四岁少年的诚恳,“您说他偷偷去学校听课,还做了试卷,是真的吗?”
校长接过试卷,拍了拍上面的水渍,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藏着惋惜:“可不是嘛。上个月我在教室后门逮着他好几次,穿着靛蓝褂子,躲在墙角,听得比谁都认真。后来我故意把课后卷放在窗台上,第二天一早去看,全被做完了,思路比班里的尖子生还清晰。”
许祭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想起树杈上那个把玩碎瓷片的少年,原来那身桀骜的外壳下,还藏着这样一颗偷偷向往课堂的心。
“那……他为什么不肯去啊?”许祭又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校长叹了口气,往沈司南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还能为什么?苗寨的祭祀继承人,哪是那么好当的。族里的长辈把希望全压在他身上,天天逼着学礼典、认草药,哪里肯放他去城里上学。这孩子也是犟,心里明明想去,嘴上却硬得很,生怕别人看穿他的心思。”
许祭攥紧了手指,心里忽然亮堂起来。原来沈司南不是抗拒上学,是被“祭祀继承人”这几个字捆住了手脚。
校长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司南的朋友吧?这孩子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要是你能劝劝他,说不定比我们这些大人管用。”
许祭抬起头,对上校长眼里的期许,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风穿过溪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盘算着什么。
许祭刚和校长道别,转身往老榕树的方向走,脑海里就响起系统毫无波澜的机械音:恭喜宿主,沈司南的好感动已经有20%。
许祭的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帮沈司南捡鱼篓时被水草划到的小口子还泛着红,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和沈司南争抢野核桃时的温度。
原来只是一起摸了会儿鱼,只是递了一颗野核桃,只是听他说了句别扭的自我介绍,就能攒下20%的好感度。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头望向老榕树的方向。沈司南正蹲在树底下,背对着他,手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看起来竟没那么孤单了。
系统的声音还在继续:好感度达到50%可解锁初级任务奖励,达到100%可解锁时间回溯的部分豁免权。
许祭攥了攥手指,心里那点因为反噬而升起的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他抬脚朝沈司南走过去,脚步轻快了不少,连带着风里的凤凰花香,都变得清甜起来。
日头偏西,橘红色的余晖把苗寨的石板路染得暖融融的。沈司南揣着那枚野核桃,慢吞吞地往家走,脚步踢着路边的石子,一下,又一下。
石板路的尽头,几个背着书包的少年说说笑笑地跑过,蓝白相间的校服在夕阳下晃得刺眼。他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试卷,嘴里念叨着课堂上的趣事,清脆的笑声被风捎过来,像细针一样,轻轻扎在沈司南的心上。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少年的背影,看着他们互相勾着肩膀,朝着寨口的方向走——那里有通往县城中学的班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得发疼。
他想起校长递过来的那些试卷,想起自己躲在教室后墙听课的日子,想起黑板上写满的公式,想起老师念到他名字时眼里的惊艳。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向往,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他是沈司南,是苗寨的祭祀继承人。
他的人生早就被刻好了轨迹,是祠堂里的青铜礼器,是晦涩难懂的祭祀经文,是族长辈沉甸甸的期望,唯独不是窗明几净的教室,不是琅琅的读书声,不是和同龄人一起打闹的时光。
沈司南攥紧了手里的野核桃,指节泛白。核桃壳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疼得他眼眶有点发热。他猛地抬脚,狠狠踢飞了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风卷着凤凰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被他烦躁地拂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靛蓝短褂,和那些少年的校服格格不入。
原来,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注定走不了。
许祭循着石子滚动的方向找过来时,正看见沈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