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进来的?”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静了几分。
许玉溪的脚步顿住,喉咙发紧,他攥着衣角的手更用力了,指节泛白:“娘……”
“别叫我娘。”林晚打断他,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声音冷得像冰,“我跟你说过,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许玉溪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布鞋,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也不想来麻烦你。但是……我想去江苏淮安,我听说那里有个老中医,能治……”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林晚冷冷的目光逼了回去。林晚看着他湿透的衬衫,看着他冻得发抖的肩膀,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倔强和哀求,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雨幕,声音硬邦邦的:“淮安那么远,你去那里做什么?老老实实在上海滩待着,没人会再欺负你。”
“我待不下去。”许玉溪抬起头,眼底的水汽氤氲,“这里不是我的地方,苗寨也不是……我只想去江苏淮安找那个老中医,学点本事,以后能自己养活自己,再也不麻烦你。”
他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晚的心口。她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杯壁上的水珠滑落,滴在昂贵的丝绒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慢歌,温柔的旋律流淌在空气里,却化解不了两人之间的寒意。
林晚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许玉溪苍白的脸上,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淮安路途遥远,路上不安全。”
许玉溪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所以我求你……求你送我去江苏淮安,或者,给我一点路费,我自己……”
“闭嘴。”林晚打断他,抬手招来了旁边的保镖,声音干脆利落,“去安排一辆车,明天一早,送许先生去江苏淮安。再准备些盘缠和干粮,路上用。”
保镖应声退下,许玉溪愣住了,他看着林晚,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林晚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拿了东西,赶紧走。到了淮安,就别再回来了。”
许玉溪的喉咙发堵,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他只能对着林晚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百乐门。
雨还在下,许玉溪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路上……小心点。”
许玉溪的脚步顿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拳头,一步步走进了深秋的雨幕里。
卡座里,林晚看着他消失在雨里的背影,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酒杯里的红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滚烫的泪。
车窗外的雨丝渐渐收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出点稀薄的天光。许玉溪坐在桑塔纳的后座,怀里抱着林晚让人准备的布包,里面裹着干粮和盘缠,还有一小瓶跌打损伤的药膏——他认得那药膏的味道,是当年在苗寨,娘亲常给他抹的那种。
车子驶离上海滩的霓虹,一路往西北去,越走越僻静,路两旁的稻田连着天际,湿漉漉的风卷着稻花香钻进来,冲淡了他心头的郁气。
晌午时分,司机将车停在路边的小饭馆门口,说是要歇歇脚,加些油。许玉溪跟着下了车,脚刚沾地,就被一阵喧闹声吸引了目光。
饭馆旁边的空地上,几个扛着锄头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姑娘吵吵嚷嚷。那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攥着一个药箱,眉眼清亮,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劲。
“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医术?我看你就是骗钱的!”一个黑脸汉子伸手就要去抢她的药箱,语气蛮横。
姑娘侧身躲开,声音脆生生的:“大叔,你这是老寒腿犯了,贴两贴我配的膏药就好,怎么是骗钱?”
“胡说八道!”黑脸汉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们村的老郎中都治不好,你个黄毛丫头……”
许玉溪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想起自己要去淮安拜师学医的事,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他看着那姑娘被围在中间,急得鼻尖冒汗,却依旧挺直脊背据理力争的模样,忽然想起了当年在苗寨,娘亲跟族里长老争辩时的样子。
“她没骗人。”许玉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清瘦少年站在那里,眉眼干净,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你又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掺和这事?”
许玉溪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汉子的腿上:“老寒腿的病根在寒湿入骨,寻常汤药治标不治本,她的膏药里应该加了艾草和红花,能驱寒活血,贴了总比不贴好。”
这话一出,那姑娘猛地转过头,看向许玉溪的眼神里满是惊讶。
黑脸汉子也愣住了,半晌才嘟囔道:“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听人说过。”许玉溪笑了笑,没多说。他从小在苗寨长大,耳濡目染,多少懂些草药的门道。
姑娘趁机将药箱护在怀里,对着许玉溪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啊,这位大哥。”
许玉溪摇摇头:“举手之劳。”
这时,饭馆里的司机喊他上车,许玉溪应了一声,转头正要走,那姑娘却快步追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贴用红纸包着的膏药。
“大哥,这个给你。”她将膏药塞进许玉溪手里,“路上要是磕碰了,贴这个管用。我叫南宁,家就在前面的村子里。你呢?”
许玉溪握着温热的膏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他看着姑娘清亮的眉眼,心里忽然漾起一丝暖意。
“我叫许玉溪。”他说,“我要去淮安。”
“淮安啊,那挺远的。”南宁眨了眨眼,“一路顺风。”
许玉溪点点头,转身朝着桑塔纳走去。他坐上车,回头看时,还能看见那个穿着蓝布衫的姑娘站在路边,朝着他挥手。
车重新驶动,许玉溪将那贴膏药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里,指尖还残留着草药的清香。他望着窗外飞逝的稻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一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百乐门的包厢里烟雾缭绕,水晶吊灯的光被烟圈搅得昏沉。林晚指尖夹着雪茄,目光扫过面前摊开的账目,眉头越皱越紧。
“闸北仓库的货,当真全被截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带着淬了冰的锐利。
对面站着的管事满头冷汗,头垂得更低:“是,林老板。昨天夜里走的水路,船到江心就被人撞了,货箱沉了大半,剩下的……也被巡捕房的人扣了,说我们私藏违禁品。”
林晚猛地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瓷缸被烫出一道焦痕。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批药材是她打通苏北药材行的关键,走货的路线只有心腹知道,如今出了事,分明是有人在内部捅了刀子,还勾结了巡捕房,设了个天罗地网等着她钻。
“去查,”林晚抬眼,眼尾的红痣在昏光里艳得惊心,“查最近跟青帮走得近的人,尤其是负责水路调度的。”
管事刚应声要走,包厢门突然被人踹开。
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闯进来,为首的是青帮二当家,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手里把玩着一把黄铜匕首,笑得阴恻恻:“林老板,何必这么麻烦?人,我给你带来了。”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两个壮汉押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进来——正是负责水路调度的小林子。
小林子看见林晚,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林老板,我错了!是青帮逼我的,他们拿我娘的命要挟我……”
刀疤脸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匕首抵在小林子的喉咙上:“林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你在上海滩抢了我们不少生意,这笔账,也该算算清楚了。”
林晚靠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酒红色的卷发,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语气却冷得刺骨:“想怎么算?”
“很简单。”刀疤脸舔了舔唇角,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把你手里的药材行和百乐门的三成股份交出来,再当众给我磕三个头,这事……”
他的话没说完,林晚突然抬手,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针。
银光一闪,快得像电。
刀疤脸只觉手腕一阵剧痛,黄铜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腕子,疼得龇牙咧嘴,再看时,那枚银针正钉在他的袖口上,针尖还泛着淡淡的青色——是苗寨独有的蛊毒。
“你敢阴我?”刀疤脸又惊又怒,挥手就要让人上。
“动一下,试试。”林晚缓缓站起身,绯色丝绒旗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满屋的壮汉,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威压,“你们青帮的杜老板,当年在苗寨欠了我一个人情,你信不信,我现在一封书信,就能让他亲自来给我赔罪?”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刀疤脸脸色变了又变,他知道杜老板早年的确去过西南,却不知道还跟眼前这个女人有牵扯。
就在这时,包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晚的贴身保镖冲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老板,巡捕房的人来了,说是接到举报,要搜查这里。”
林晚眼底寒光一闪。
好,好得很。
截货、叛贼、逼宫、搜查,一环扣一环,分明是要将她彻底钉死在上海滩。
她冷笑一声,抬手拔下那枚银针,指尖捻着针尾,目光落在刀疤脸惨白的脸上:“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想吞我的东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她顿了顿,眼尾的红痣愈发艳烈:“还有,告诉杜老板,有空的话,不妨来百乐门喝杯茶——我这里,有他当年落下的东西。”
话音落,她转身走向包厢内间的暗门,留给满屋子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走。”
暗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杀意。走廊里的应急灯泛着冷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贴身保镖紧随其后,低声问:“老板,接下来怎么办?”
林晚脚步一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的方向,是淮安。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先把巡捕房和青帮的事压下去。另外……加派两个人,去淮安看着玉溪。”
“是。”
夜色如墨,百乐门的霓虹依旧闪烁,只是那片流光溢彩里,已然藏满了刀光剑影。
百乐门的霓虹在雨夜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林晚被两个黑衣保镖“请”进顶层包厢时,指尖的烟还燃着,火星明灭间,映得她眼尾的红痣愈发艳烈。
包厢里只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他就是李老板,上海滩新近崛起的地产大亨,手眼通天,连青帮都要让他三分。
“林老板,久仰。”李老板抬眼,目光黏腻地落在林晚的绯色旗袍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闸北仓库的货,巡捕房的案子,还有青帮的麻烦,都是我让人做的。”
林晚的指尖猛地一颤,烟灰落在旗袍下摆,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她掐灭烟,声音冷得像冰:“李老板这是,要逼我上绝路?”
“绝路?”李老板笑了,笑声粗嘎刺耳,“林老板这么好的身段,这么精明的头脑,怎么会走绝路?”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林晚,身上的雪茄味混着香水味,熏得人恶心。“我知道你是苗寨出来的,手里有蛊术,有药材生意。跟着我,这些麻烦都能平了。”
李老板的手,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猛地攥住了林晚的手腕。“做我的女人,百乐门还是你的,药材行我再给你注资。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用力挣扎,却被保镖死死按住肩膀。她看着李老板那张油腻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贪婪和欲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放开我。”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骨子里的倔强,“李老板,你别太过分。”
“过分?”李老板嗤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在上海滩,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你要么从了我,要么看着你的百乐门被封,看着你那在淮安的儿子……”
“不准提他!”林晚猛地嘶吼出声,眼底瞬间漫上血丝。许玉溪是她的逆鳞,是她在这刀光剑影的上海滩,唯一的软肋。
李老板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的命门在这里。“那就乖乖听话。”他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领带,“明天开始,你搬去我的公馆。对外,你是我的秘书。对内……”
他的话没说完,林晚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她缓缓抬起头,眼尾的红痣像是淬了毒,目光里的冰冷,让李老板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李老板,你知道苗寨的蛊,是怎么下的吗?”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极细的银线,线的末端,缠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小虫子,正微微蠕动。
“它能顺着血脉,钻进人的心脏,让你日日夜夜,疼得生不如死。”林晚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威慑力,“你想试试吗?”
李老板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指着林晚,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林晚缓缓挣开保镖的钳制,一步步走向李老板,银线在她指尖轻轻晃动,“我林晚能在上海滩立足,靠的从来不是男人的施舍。你想逼我做小三,就得做好,被蛊虫啃噬心脏的准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保镖,声音冷冽:“还有你们,今天的事,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这只蛊虫,就会钻进你们的喉咙。”
保镖们脸色煞白,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她一眼。
李老板看着那只乌黑的蛊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来,他强装镇定,却忍不住吞咽着口水:“你……你别乱来!”
“乱来?”林晚笑了,她抬手,银线轻轻一甩,那只蛊虫便消失在空气里。“我给你三天时间。”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把闸北仓库的货还回来,撤了巡捕房的案子,再让青帮给我道歉。”
她走到包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老板,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
“不然,上海滩就会少一个李老板。”
说完,她推门而出,绯色的旗袍下摆,在雨夜中划过一道决绝